第2章 輕佻試探
侍從抱著茶盤退去,淩雲閣內茶香裊裊。
顧青雲坐在客座首位,姿態鬆弛卻自帶一股居高臨下的意味。
他端起青玉茶盞,目光卻並未落在茶湯上,而是悠悠掃過屋內陳設。
古樸,但算不上華貴;靈氣充沛,卻也不及天劍宗劍塚那般銳意逼人。
“這靈玨宗,果然如傳聞中一般,清靜祥和,道法自然。”
顧青雲抿了口茶,笑著開口,語氣卻聽不出多少真心實意的讚歎。
誰人不知靈玨宗的宗主是個愛兄弟的。
可不就是平靜祥和,道法自然……
“隻是晚輩年輕氣盛,倒覺得修真之道,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太過平和,恐失了銳氣。”
清虛子坐於主位,依舊那副笑嗬嗬的模樣,捋著鬍鬚。
“顧少宗主所言有理,隻是各宗有各宗的道,我靈玨宗一脈,講究的便是個‘和’字,門下弟子能靜心修行,老夫便心滿意足了。”
“宗主豁達。”
顧青雲放下茶盞,擊掌兩下。
殿外候著的天劍宗弟子應聲而入,捧著數個蓋著紅綢的托盤。
顧青雲起身,親自揭開第一個托盤上的紅綢,露出一柄長約三尺、通體赤紅如火的連鞘長劍。
劍未出鞘,已有灼熱鋒銳之氣隱隱透出,殿內溫度似乎都升高了幾分。
“此劍名‘赤炎’,乃我祖父前些年於南明火山深處所得的一塊千年火紋鐵精,由宗內三位煉器長老合力淬鍊三年方成。”
顧青雲手指輕撫劍鞘,語氣帶著矜持的炫耀。
“雖隻是上品靈器,但其中蘊含一絲南明離火之氣,於修鍊火屬功法的道友大有裨益,祖父常說,寶物當贈有緣人,今日特命晚輩帶來,權當見麵之禮,還望清虛宗主笑納。”
幾位陪同的靈玨宗長老眼中掠過訝色。
千年火紋鐵精已是難得,蘊含南明離火之氣的靈劍更是價值不菲。
天劍宗這份“見麵禮”,手筆不小,其意恐怕也非“見麵”那麼簡單。
清虛子目光在赤炎劍上停留一瞬,笑容不變。
“貴宗真是太客氣了,如此重禮,老夫受之有愧。”
“宗主言重。”
顧青雲順勢接過話語。
“其實此番晚輩前來,除代祖父問好,也存了請教之心,久聞靈玨宗傳承悠遠,藏書閣內典藏浩瀚,尤其關於上古陣法與靈氣滋養之術的典籍,獨步修真界。
不知……晚輩可否有幸借閱一二?”
來了。
殿中幾位長老交換了個眼神。
借閱典籍,尤其是核心傳承相關的典籍,在修真界是極為敏感之事。
天劍宗這是明著送禮,暗裡探路。
清虛子尚未回答,顧青雲的目光已似不經意般,飄向靜靜坐在下首的雲疏月。
她自入偏殿後便未發一言,隻垂眸看著手中茶盞裡浮沉的茶葉,偶爾以袖掩唇,低咳一兩聲。
蘇顏坐在她身側,白薇薇站在她椅後輕輕為她打著扇,石破和墨辰一左一右立於她座位後方,如同兩尊沉默的門神。
淩霄則不知溜達到了哪裡。
這般眾星拱月的架勢,配上她那張蒼白脆弱、我見猶憐的臉,落在顧青雲眼中,愈發坐實了“徒有其表、全靠同門硬撐”的印象。
“聽聞雲師姐體弱,常年靜養。”
顧青雲話鋒一轉,語氣顯得關切,眼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審視。
“我天劍宗倒是收錄了幾部上古流傳的《鍛體凝元訣》殘篇,於固本培元或有小益,若雲師姐需要,晚輩可命人抄錄送來。”
這話聽起來是示好,實則隱含機鋒。
先是點明對方“體弱”,再以自家藏書施恩,若對方接了,氣勢上便先矮了一頭;若不接,又顯得不識好歹。
雲疏月緩緩擡眸,目光平靜地看向顧青雲。
她的眼睛很漂亮,瞳孔顏色偏淺,像蒙著山間晨霧的琉璃,此刻因久病更添幾分朦朧,讓人看不清深處情緒。
“顧少宗主好意,疏月心領。”
她聲音輕緩,因氣力不足而顯得格外柔軟,但字句清晰。
“隻是功法修行,講究契合自身,靈玨宗的傳承,於我已足夠。”
說完,她又低頭輕咳了兩聲,指尖微微發白。
顧青雲笑了笑,似乎並不意外這委婉的拒絕。
他重新坐下,姿態更放鬆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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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師姐說的是,倒是我唐突了。”
他話鋒又是一轉。
“其實晚輩此番前來,也存了與靈玨宗諸位高祖切磋請教之心……”
“尤其是貴宗的墨辰師弟與淩霄師弟,一位煉器之術別出心裁,一位陣法之道靈動巧妙,名聲早已傳到我天劍宗了,還有蘇顏師妹絕頂的丹術,石破師弟頂級的磐石戰體,白薇薇師妹的禦獸之能……當真令人羨艷。”
他挨個將雲疏月身後的師弟妹誇了一遍,唯獨略過了雲疏月本人。
這看似不經意的忽略,其中的輕視與對比之意,殿中無人聽不出來。
墨辰臉色冰冷,握著金屬塊的手指收緊。
蘇顏微微蹙眉。
白薇薇打扇的手停了停。
石破喉嚨裡發出極低的一聲悶哼。
顧青雲恍若未覺,繼續笑道。
“說起來,我天劍宗近年來也出了幾位不錯的苗子,若是兩宗年輕弟子能時常交流切磋,取長補短,必能共同精進”
顧青山轉眼看向清虛子,眼神說不上多麼恭敬。
“清虛宗主意下如何?”
清虛子依舊那副慈眉善目的樣子,慢悠悠喝了口茶。
“年輕人多交流,是好事,老夫前日還想著,過幾日的聯誼,正可讓這些小輩們多親近親近。”
“哦?”
顧青雲挑眉,似是很感興趣。
“不知這聯誼,具體如何安排?晚輩可否提前知曉,也好讓我宗弟子做些準備,莫要失了禮數。”
“無非是賞景、論道、切磋些小技藝。”
清虛子擺擺手,不甚在意。
“顧少宗主屆時便知,說來,顧少宗主遠道而來,不如先在客院歇息?老夫已命人收拾妥當。”
這是不想再聊的意思了。
顧青雲識趣地起身,拱手道。
“天色也不早了,那晚輩先行告退……”
他帶著天劍宗弟子離去,臨走前,目光再次掃過雲疏月。
這一次,停留的時間稍長了些,那審視評估的意味也更濃,像是在掂量一件華美卻易碎、或許能用來裝點門麵、但絕無大用的瓷器。
直到天劍宗一行人離開偏殿,殿內凝滯的氣氛才稍稍鬆動。
“宗主,這天劍宗……”
一位性子較急的長老忍不住開口。
清虛子擡手止住他的話頭,臉上的笑容淡去些許,眼中閃過一絲銳芒,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看向依舊安靜坐著的雲疏月,語氣溫和。
“疏月,累了麼?”
雲疏月輕輕搖頭,撐著扶手想要站起,身形卻微微一晃。
蘇顏和白薇薇連忙扶住。
“今日便到這裡,都回去歇著吧。”
清虛子揮揮拂塵,恢復了那副老好人的模樣。
“聯誼之事,老夫自有安排。”
雲疏月在師弟妹的簇擁下走出偏殿。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識地眯了眯眼,擡手用寬袖稍作遮擋。
袖口之下,那隻蒼白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撚動著,彷彿在模擬某種極其複雜玄奧的軌跡。
隻有她自己知道,方纔顧青雲那看似閑聊的每一句話,其中蘊含的試探、野心與算計,都清晰得如同寫在紙上。
而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雲疏月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涼意。
那不像是在看一個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評估一件籌碼,一件或許能用聯姻捆住、進而蠶食靈玨宗的工具。
她輕輕吸了口氣,山間清冷的空氣湧入肺腑,壓下那絲翻湧的厭煩與冷意。
現在還不到時候。
“師姐,小心台階。”
石破渾厚的聲音在身側響起,一隻大手虛扶在她肘邊。
雲疏月回過神,對上師弟妹們關切中隱含怒火的眼神。
她微微頷首,將指尖悄然藏回袖中,任由蘇顏為她攏緊鬥篷,一步步走向回攬月小院的路。
身後,淩雲閣偏殿內,清虛子獨自坐在主位,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望著殿外漸行漸遠的那群年輕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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