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病弱美人
清晨的第一縷靈氣尚未漫過靈玨宗主峰,攬月小院裡便傳出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聲音很輕,像初春薄冰將裂未裂時的細響,但在寂靜的山間格外清晰。
幾乎是立刻,院外便傳來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師姐,你醒了?”
門被推開一條縫隙,探進來一張溫婉秀氣的臉。
三師妹蘇顏端著青玉碗,碗口氤氳著白霧與葯香。
“今日的養元湯,我多加了半錢月華草。”
雲疏月靠在床頭,臉色比身上素白的中衣還要蒼白三分。
她掩唇低咳了幾聲,才微微點頭。
“辛苦你了。”
“師姐別說話。”
蘇顏快步走近,將碗放在床頭小幾上,又自然地伸手去探雲疏月的額頭。
她的動作輕柔熟練,指尖帶著淡淡的藥草清氣。
“還是有些虛熱,今日的宗門晨課,要不還是告假……”
“不可。”
雲疏月輕輕搖頭,聲音雖弱卻清晰。
“師父昨日傳訊,說今日有要事宣佈,所有親傳弟子必須到場。”
蘇顏抿了抿唇,眼中掠過一絲擔憂,卻沒再勸。
她轉身從衣櫃裡取出一件淺青色綉銀線流雲紋的廣袖長裙,又搭了件月白色滾毛邊的鬥篷。
“那至少穿厚些,淩霄師弟昨夜特意在你常走的那段路上加了聚陽陣,但山風還是涼。”
雲疏月看著那件過分精緻的衣裙,微微蹙眉。
“尋常道袍便可。”
“那可不行!”
門口又傳來一個嬌俏的聲音。
五師妹白薇薇抱著個雕花木匣子溜了進來,髮髻上蹲著的靈雀“啾”地叫了一聲。
“師父昨晚特意吩咐了,今日有客來訪,咱們靈玨宗親傳弟子都得穿體麵些。”
她湊到床邊,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
“我的小雀兒今早瞧見,山門外來了好幾架雲舟,看紋飾像是天劍宗的人。”
天劍宗?
雲疏月眸光微動。
修真界宗門之首的位子,靈玨宗已經坐了整整三百年。
而天劍宗,是近幾十年來宗門中勢頭最猛、最不服氣的那個。
蘇顏和白薇薇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警惕。
“師姐,擡手。”
蘇顏不再多問,利落地幫雲疏月更衣。
白薇薇則開啟木匣,裡麵是幾件素雅卻工藝極精的髮飾,一支嵌著溫靈玉的梅花簪,一對滴水狀的耳璫,還有一根墜著細碎星石的額鏈。
“這都是二師兄連夜趕工做的。”
白薇薇拿起簪子,小心地插進雲疏月挽起的髮髻。
“他說溫靈玉能聚攏靈氣,減輕你行走時的負擔,這星石額鏈裡藏了個小防護陣,四師兄親手刻的。”
雲疏月任她們擺布,隻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銀線流雲紋。
這些紋路並非裝飾,是墨辰煉製的微型聚靈迴路的顯化。
她感受著身周被陣法與法器悄然匯聚而來的溫和靈氣,像浸在溫度恰好的泉水中,連肺腑間那股磨人的寒痛都緩解了幾分。
可越是如此,她心底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便越是翻湧。
“好了。”
蘇顏退後兩步,仔細端詳著,眼裡露出幾分滿意,卻又很快被憂慮覆蓋。
“師姐真好看,就是臉色……太白了點。”
何止是白。
銅鏡中映出的人影,身姿纖細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折,眉眼如遠山含黛,本是極美的容貌,卻被過於蒼白的膚色和眼底淡淡的青影襯出幾分脆弱。
那身精緻的衣裙穿在她身上,非但不顯華貴,反而更像是在一尊易碎的玉像上披了層錦緞。
雲疏月看著鏡中的自己,默然片刻,終是垂下眼簾。
“走吧,莫讓師父久等。”
推開房門,晨光灑落。
石破已經像個門神似的杵在院外了。
這個六師弟身材魁梧得像座小山,一身短打武服下肌肉虯結,可此刻他手裡卻捧著個與他畫風極其不符的紫銅暖手爐,爐身上細緻地雕著保溫與防風的雙重陣法。
“師姐。”
石破將暖爐遞過來,憨厚的臉上滿是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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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冷,抱著。”
雲疏月接過還帶著他掌心溫度的暖爐,輕聲道謝。
石破便撓著頭笑起來,露出兩排白牙,隨即又綳起臉,亦步亦趨地跟在她側後方半步的位置,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彷彿隨時會有不長眼的妖獸跳出來驚擾了師姐。
從攬月小院到浮雲峰主殿淩雲閣,要穿過一片青竹林,再走過九曲白玉橋。
竹林中,墨辰靜靜地站在小徑旁。
他今日難得沒穿那身沾滿煉器塵灰的黑衣,換了身深藍色錦袍,隻是手裡仍習慣性地捏著一塊未成形的銀色金屬,指尖有細小的靈火明滅。
見到雲疏月一行,他微微頷首,便將金屬收起,沉默地加入隊伍,走在最外側。
而淩霄則乾脆蹲在白玉橋的欄杆上。
這四師弟一身水藍色勁裝,束著高馬尾,指尖正跳躍著幾縷靈光絲線,靈活地修補著橋麵某處幾乎看不見的陣法紋路。
見雲疏月走近,他咧嘴一笑,從欄杆上跳下來,手指輕輕一彈。
一道無形的暖流悄然包裹住雲疏月周身,將橋上穿堂而過的山風盡數隔絕在外。
“師姐放心走。”
淩霄拍拍手,語氣輕快。
“這橋上我加了三十六層防風陣、十八層恆溫陣,還有九層‘步履輕盈’陣,保證你走到主殿氣都不帶多喘一口的。”
雲疏月看著他眼中藏不住的得意和關切,內心微微嘆了一口氣,對著他微微點頭。
她腳步踏上橋麵時,確實感到了那股托舉般的輕柔力道。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深處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一行人就這樣以一種奇特的陣型走向主殿。
病弱蒼白的大師姐被師弟師妹們簇擁在中心,像保護一件稀世珍寶。
沿途遇到些灑掃、晨練的外門和內門弟子,無不恭敬避讓,行禮口稱“大師姐”、“師兄師姐”。
隻是那些目光落在雲疏月身上時,除了應有的尊敬,總難免摻雜些別的東西。
惋惜、同情,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
畢竟,誰都知道靈玨宗第三十二代親傳弟子中,真正驚才絕艷的是後麵那五位。
至於這位常年閉門不出、麵色蒼白如紙的大師姐雲疏月……不過是命好,投在了宗主座下,又有一群了不起的師弟妹願意護著罷了。
至於築基期的修為不過是丹藥堆起來的……
這些目光,雲疏月早已習慣。
她隻是攏了攏鬥篷,將半張臉埋進毛邊裡,又低低咳嗽了兩聲。
踏進淩雲閣正殿時,裡麵已經站了不少人。
宗主清虛子高坐主位,今日穿了身頗為正式的藏青色道袍,白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手持拂塵,看起來頗有仙風道骨。
隻是那雙總是眯著笑的眼睛,此刻透出的光卻有些深。
殿中除了幾位留守的長老,還多了幾張生麵孔。
為首的是個錦衣華服的年輕男子,頭戴金冠,腰佩長劍,麵容俊朗,神情間卻帶著一股掩不住的倨傲。
他身後站著幾位同樣服飾的修士,袖口皆綉著小小的金色劍紋,正是天劍宗的標誌。
雲疏月一行人進殿的動靜,瞬間吸引了所有目光。
清虛子笑嗬嗬地開口。
“疏月來了?快過來。”
他語氣慈愛,輕輕的對著雲疏月招手。
雲疏月鬆開白薇薇攙扶的手,上前幾步,盈盈下拜。
“弟子雲疏月,拜見師父,諸位長老。”
動作標準流暢,隻是起身時,身形微微地晃了一下,臉色似乎更白了幾分。
那陣壓抑不住的咳嗽終究還是沒忍住,從她捂唇的指縫間溢了出來。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幾位長老麵露關切,天劍宗那幾人卻神色各異。
為首的年輕男子目光落在雲疏月臉上,先是閃過一絲驚艷,隨即又很快被一種評估貨物般的審視取代。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雖未言語,但那眼神已足夠說明許多。
清虛子彷彿沒看見這些暗流,依舊笑嗬嗬的。
“疏月啊,你身子不好,就別多禮了,來,見過天劍宗的貴客,這位是天劍宗顧長老的嫡孫,顧青雲顧少宗主。”
顧青雲這才上前一步,拱手為禮,語氣倒還算客氣。
“久聞靈玨宗大師姐芳名,今日得見,果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雲疏月蒼白的臉和單薄的身形,笑意深了些。
“……名不虛傳。”
這話乍聽是恭維,細品卻有些微妙。
雲疏月擡眸,平靜地迎上他的視線,再次斂衽一禮,聲音輕緩。
“顧少宗主,謬讚了。”
她態度不卑不亢,隻是說完,又偏過頭去低咳了兩聲,眼角都咳出了些許生理性的淚光,更添幾分弱不禁風。
顧青雲眼底最後一絲鄭重也散去了,轉而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真是病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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