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女子玩意”
赤雲峰頂，剎那死寂。
所有的喧囂、讚歎、議論，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驟然扼住，戛然而止。
上萬道目光，從沸騰的林軒身上，僵硬地轉向了那個被遺忘的角落。
黃銅丹爐爐蓋滑開，沒有金光沖霄，沒有丹霞伴生，沒有清音洗塵。
隻有那絲混沌微光悄然流轉，那股難以言喻的古老韻味靜靜瀰漫。
蘇顏站在爐前，青布衣裙樸素依舊，額角因長時間的專註而沁出細密汗珠，眼神卻清澈寧靜。
她伸出素白的手，探入爐中，再拿出時，掌心靜靜躺著三枚丹藥。
丹藥約龍眼大小，通體呈現一種極為柔和潤澤的淡粉色。
表麵光滑，隱隱有流光轉動，像是最上等的粉玉精心雕琢而成，散發著一種令人心神安寧的馨香。
但這馨香同樣很淡，遠不如極品築基丹那般霸道馥鬱。
“這……這是什麼丹？”
短暫的死寂後，終於有人忍不住低聲問道。
聲音裡充滿了疑惑，甚至有一絲茫然。
粉色丹藥？
從未見過……這色澤，這氣息，溫和得過分，甚至……有些“軟弱”。
高台上，那幾位最先察覺異樣、霍然起身的評審大師，此刻已不由自主地走下高台，朝著蘇顏所在的煉丹台快步走去。
他們的目光死死鎖在蘇顏掌心那三枚粉色丹藥上，神情是混合了激動、探究與難以置信的複雜。
丹霞宗孫長老臉色微變，也跟了過去。
天劍宗裴長老眉頭緊皺，其他宗門的長老和參賽者，也紛紛伸長了脖子。
蘇顏看著掌心丹藥，眼中也有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以及淡淡的喜悅。
成了，雖然不知道具體會達到什麼效果，但她能感覺到，這丹藥與她以往煉製的任何丹藥都不同，其內蘊含的藥性平和浩瀚，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活性”。
雲疏月注意到蘇顏望過來的眼神，輕輕的點了一下頭。
蘇顏有些忐忑的心瞬間安定。
她轉過頭將丹藥輕輕放入一個事先準備好的普通白玉瓶中，轉身，麵向走來的評審大師們。
“蘇小友。”
那位最先察覺異變的散修大師，人稱“青鬆老人”，聲音帶著一絲的顫抖。
“此丹……何名？有何效用？”
蘇顏斂衽一禮，聲音溫婉清晰，思索片刻，福靈心至。
“回前輩，此丹名為‘玉容潤心丹’，乃晚輩結合古方，略作調整所煉，主要效用為……滋養容顏，平和心境，略有固本培元之效。”
玉容潤心丹？
滋養容顏？平和心境？略有固本培元之效？
這話一出，剛剛因幾位大師異動而提起來的心，瞬間又落了下去大半，隨即爆發出比剛才更加響亮的鬨笑聲和議論聲！
“哈哈哈！搞了半天，還是美容養顏丹！”
“換了個好聽點的名字而已！玉容潤心？不就是讓人變好看、心情好嘛！”
“我還以為是什麼驚天動地的丹藥呢！嚇我一跳！”
“在丹霞宗大比上，用極品築基丹做對手，她拿出的居然是美容丹？這真是……”
“滑天下之大稽！靈玨宗是來搞笑的嗎？”
嘲諷聲、嗤笑聲、失望的嘆息聲，如同潮水般湧來。
先前因幾位大師異動而產生的一絲期待和懸念，此刻蕩然無存，隻剩下滿滿的荒謬感和對靈玨宗的鄙夷。
顧青雲更是直接笑出了聲，聲音毫不掩飾，充滿了快意和惡意。
“靈玨宗！你們當真已淪落至此了嗎？在如此莊重的丹道大比上，拿這種僅供女修塗脂抹粉、哄人開心的‘女子玩意’來充數？簡直是對丹道的褻瀆！是對在場所有丹師和前輩的侮辱！”
他這話極具煽動性，立刻引來不少附和。
“顧少宗主說得對！丹藥是助益修行、療傷救命之物，豈能與閨閣脂粉相提並論？”
“如此兒戲，也配與我等同台競技？”
“清虛宗主，貴宗若無人，大可直言，何必派弟子來此丟人現眼？”
一些原本中立的修士也皺起了眉頭。
美容養顏類的丹藥，在修真界並非沒有，但通常被視為小道，難登大雅之堂。
在這樣匯聚各宗精英、以技藝和實力論高下的大比中，拿出這種丹藥，確實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輕浮。
丹霞宗孫長老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看向蘇顏，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和質疑。
“蘇小友，你可確定？此丹……僅有此等功效？”
他顯然也認為，若隻是美容養顏丹，絕不可能引動青鬆老人那幾位大師如此失態，這其中必有誤會，或許這女娃根本就沒弄清自己煉出了什麼。
蘇顏麵對四麵八方投來的或鄙夷、或嘲弄、或質疑的目光，回想師姐的神態，她的神色依舊平靜。
她再次向青鬆老人等幾位已走到近前的大師行禮，溫聲道。
“晚輩所言，乃是此丹已知之效，至於是否還有其他未知效用……晚輩學識淺薄，不敢妄斷，還需諸位前輩法眼鑒定。”
她將盛放著三枚“玉容潤心丹”的白玉瓶，雙手奉上。
青鬆老人沒有立刻去接，他渾濁卻銳利的眼睛緊緊盯著那玉瓶，又看了看蘇顏平靜清澈的眼眸，臉上驚疑不定的神色更濃。
以他的經驗和方纔那瞬間感應到的、無法言喻的道韻，這丹藥絕不可能僅僅是“美容養顏”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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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女娃的神態語氣，又不似作偽……
他身旁另一位散修鍊丹大師“赤炎叟”，性子更急些，直接一伸手，將玉瓶接過。
他開啟瓶塞，湊到鼻端深深一嗅。
沒有濃烈葯香，隻有那股淡淡的、令人心神寧靜的韻味。
赤炎叟眉頭緊鎖，眼中疑惑更深。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倒出一枚粉色丹藥，放在掌心仔細端詳。
丹藥觸手溫潤，粉色光澤流轉，除此之外，似乎……平平無奇？
赤炎叟甚至嘗試輸入一絲微弱的靈力探查，靈力如同泥牛入海，丹藥毫無反應，既不抗拒，也不吸納，彷彿隻是一塊精緻的頑石。
“這……”
赤炎叟看向青鬆老人，搖了搖頭，意思是。
單從外表和初步探查，確實看不出特異之處。
周圍的鬨笑聲更大了。
連這兩位大師都看不出來，那不就是普通的美容丹嘛！
顧青雲見狀，心中大定，越發得意，高聲道。
“幾位大師德高望重，不必為此等嘩眾取寵之物耗費心神了。
丹藥大比，比的應是實打實助益修行的丹藥。
林軒師兄的極品築基丹，無論品階、難度、還是對修士的重要性，都遠超這不知所謂的‘玉容丹’。
孰高孰低，一目瞭然！”
林軒此時也已恢復了些許，在一眾丹霞宗弟子的簇擁下走了過來。
他看了一眼赤炎叟手中的粉色丹藥，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不屑，但麵上依舊保持著風度，對蘇顏拱了拱手。
“蘇師妹丹術別具一格，令人……印象深刻，隻是大比規則，終究要以丹藥本身論高下。”
這話，等於也是判了蘇顏的“死刑”。
靈玨宗席位，氣氛壓抑到了冰點。
石破牙齒咬得咯咯響，白薇薇眼圈都紅了，墨辰周身寒氣四溢，淩霄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眼神冷冽。
清虛子依舊坐著，隻是捋須的手停在那裡。
雲疏月……她隻是靜靜看著，霧氣朦朧的眸子裡，映照著場中那枚小小的粉色丹藥，以及蘇顏挺直的脊背。
就在所有人都認為這場鬧劇即將以靈玨宗的徹底丟臉收場時，青鬆老人忽然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壓下了全場的嘈雜。
“丹藥之道，博大精深，豈可僅以常理度之？此丹……老朽亦看不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既是丹藥大比，何不……親試其效？”
親試其效？
讓誰試？
怎麼試？
美容養顏丹……難道當場找個女修來試是否變美？
那成何體統！
眾人愕然。
青鬆老人卻不理會眾人反應，他的目光在評審席和周圍幾位德高望重的老丹師臉上掃過。
最後落在了評審席中一位麵容清臒、但左側臉頰上有一道從眼角斜劃至下頜、顏色暗沉、彷彿被某種陰寒之力侵蝕後留下的陳舊疤痕的老者身上。
這位老者來自幾大宗之一、以禦水和療傷之術聞名的“碧波閣”，姓韓，人稱韓長老。
這道疤是他百年前一次探險時，被一頭罕見毒蛟的寒毒所傷，雖保住了性命，但疤痕卻如同附骨之疽，蘊含殘餘寒毒，極難祛除。
用了無數靈丹妙藥都收效甚微，成為他一塊心病，也隱隱影響了他後續的修行。
“韓道友。”
青鬆老人看向他，目光灼灼。
“你臉上這道‘寒蛟毒疤’，困擾你百年了吧？尋常美容養顏丹藥，或可改善膚色，但對此等蘊含頑固異力的疤痕，絕無可能生效。”
韓長老摸了摸臉上的疤痕，點了點頭，沉聲道。
“不錯。此疤寒毒已深入肌理骨髓，與老夫本源幾乎融為一體，非尋常丹藥可解。”
他看向蘇顏那枚粉色丹藥，眼中並無多少期待，隻有一絲被青鬆老人提議勾起的、例行公事般的審視。
青鬆老人從赤炎叟手中取過那枚粉色丹藥，遞向韓長老。
“韓道友，可敢一試？若此丹真如這位蘇小友所言，僅有美容之效，對道友疤痕無用，那便證明此丹確是凡品，老朽也無話可說。
但若……”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若這丹藥，連這種級別的陳年毒疤都能產生影響……
韓長老看著那枚粉色丹藥，又看了看青鬆老人認真的神情，心中微微一動。
他雖不抱希望，但青鬆老人在散修鍊丹界威望極高，眼力毒辣，他如此堅持，或許……此丹真有些古怪？
沉吟片刻，韓長老點了點頭。
“也罷，便試一試。”
他接過丹藥，在萬眾矚目之下，沒有猶豫，直接送入口中，吞服下去。
全場，再次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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