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喬看著他，冇有馬上回答。
她能感覺到他的緊張。那種想見又怕被拒絕的緊張，從他攥緊又鬆開的手就能看出來，從他看著她的眼神就能看出來。那眼神裡有期待，有不安，有請求，還有一點點的害怕。
“可以。”她說。
宋明晞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今天不行。”那點亮又暗了一點，但很快又亮起來。他點點頭，說：“我明白，需要慢慢來——”
“不是。”薑喬打斷他。
宋明晞一愣。
薑喬撩了撩頭髮，把散落下來的碎髮彆到耳後。這個動作她做得很隨意，但落在宋明晞眼裡，卻讓他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她現在在我爸媽家，”薑喬說，“今天也有些晚了。”
宋明晞又愣了一下。
他好像不太能理解她的意思。
薑喬看著他這副反應，忽然有點想笑。
幾年不見，他怎麼變得傻乎乎的？
以前追她的時候不是挺機靈的嗎？她說什麼他都接得上，反應快得很。現在倒好，一句話要反應半天，像是腦子轉不過彎來。
“那……”他試探著問，語氣小心翼翼的，“什麼時候方便？”
薑喬想了想。
“明天吧。”她說，“明天下午，我帶她出來。”
宋明晞連忙點頭，點得又快又用力：“好，我隨時都可以，你定時間。”
薑喬看著他，忽然問：“你準備好了嗎？”
宋明晞被問得一愣：“準備什麼？”
“準備見一個快滿四歲的孩子。”薑喬說，語氣認真起來，“她不是照片，她是真人。她會哭，會鬨，會不聽話。她會怕生，會躲開，會不讓你抱。而且……”
她頓了頓。“你對她來說，完全是個陌生人。”
宋明晞聽著，表情慢慢認真起來。他的手攥緊，又放開，再攥緊，再放開。反覆幾次之後，他終於點了點頭。
“我知道。”他說，聲音很低，但很穩，“我準備好了。”
薑喬看了他一會兒，冇再說什麼。
從餐廳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衚衕裡很安靜，隻有幾盞昏黃的路燈亮著。那些燈是老式的，圓圓的燈泡，發出暖黃色的光，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暈。兩邊是灰色的磚牆，牆上爬著一些藤蔓植物，葉子已經開始黃了。
薑喬走在前麵，宋明晞跟在後麵。
兩個人隔著兩三步的距離。
宋明晞看著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穩。衣服的下襬隨著步子輕輕晃動，頭髮也被風吹起來幾縷，在路燈的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想上去和她並排走，但又不敢。
他怕她不想。
走到衚衕口，薑喬停下來。
這裡亮一些，有路燈，也有遠處車燈照過來的光。來來往往的車從街邊駛過，帶起一陣陣的風。
“我去那邊打車。”她指了一個方向。
宋明晞抬頭看著她：“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薑喬說，“我自己可以。”
宋明晞被噎了一下，但還是點點頭：“那……你路上小心。”
薑喬看著他，忽然問：“你開車來的？”
“嗯。”
“你現在這樣能開車嗎？”她指了指他的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
宋明晞愣了一下，然後有點窘迫地低下頭。
他忘了自己剛纔哭過的事。現在被她這麼一提，纔想起來。眼睛肯定還紅著，說不定腫了，這種狀態開車確實不太安全。
薑喬看了他一眼，掏出手機。“叫你助理來接吧。”她說，“彆路上出什麼事。”
她開始撥號。
宋明晞想說不用，但看著她已經在撥號的樣子，又把話嚥了回去。
電話接通。
“喂，小傑？我是薑喬。”她說，“你晞哥在三裡屯這邊的衚衕，狀態不太好，你來接他一下吧。嗯，我把定位發給你。好，就這樣。”
掛了電話，她看向他。
“小傑二十分鐘到。”她說，“我陪你等會兒？”
宋明晞愣了一下，嘴角咧了一下，點點頭。
兩個人就站在衚衕口的路燈下，誰都冇說話。
晚上有點涼。風一陣一陣地吹過來，帶著一點點寒意。薑喬裹了裹開衫，把領口攏了攏，看向遠處的車流。那些車來來往往的，車燈連成一條流動的光帶，紅的黃的，明明滅滅。
宋明晞站在她旁邊，看著她的側臉。
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柔柔的，把她的輪廓勾勒得很清晰。鼻梁挺挺的，嘴唇抿著，下巴的弧度很好看。她比四年前瘦了一點，但五官還是那樣，漂亮得很安靜。不是那種張揚的漂亮，不是那種一眼就讓人驚豔的漂亮，是那種越看越耐看的漂亮。越看越覺得好看，越看越想看。
他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
她穿一件白色的禮服裙，站在紅毯上，對著鏡頭笑。他就站在人群裡，隔著那麼多人，一眼就看見了她。那時候他就覺得，這個女演員真好看，不是那種千篇一律的好看，是有特點的好看。笑起來的眼睛彎彎的，像月牙，讓人看了就移不開視線。
後來他鼓起勇氣去加她微信，說自己是她的粉絲，看過她所有的戲。她看了他一眼，笑著點點頭，說“好啊”。
就兩個字。他高興了整整一個星期。
再後來他追她，追了很久。她拒絕過很多次，說他年紀小，說他不定性，說娛樂圈的感情不靠譜。但他就是不死心，一遍一遍地證明給她看。
終於她答應了。
他們在一起了。
那段日子，是他最開心的日子。
再後來，他把她弄丟了。
“看什麼呢？”薑喬忽然轉過頭。
宋明晞被抓了個正著，有點窘迫，移開視線：“冇什麼。”
薑喬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很淡，但確實是笑。
宋明晞的心跳又快了。
“你笑什麼？”
“冇什麼。”薑喬收回視線，繼續看向遠處的車流，“就是覺得，四年了，你還是老樣子。”
宋明晞愣了一下：“什麼老樣子？”
“緊張的時候，耳朵會紅。”
宋明晞下意識摸了摸耳朵。
確實有點燙。
他抬頭看她，她已經在看遠處的車流了，嘴角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個笑讓他想起以前。在一起的時候，她有時候也會這樣笑，不為什麼，就是想笑。每次他問她笑什麼，她都說冇什麼，就是高興。
那時候他覺得，能讓一個人高興，是件很幸福的事。
小傑來得很快。
二十分鐘不到，那輛黑色的商務車就出現在衚衕口。車燈晃了兩下，然後穩穩地停在路邊。
小傑從車上下來，看見薑喬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但他跟著宋明晞這麼多年，什麼場麵冇見過，很快就調整好表情，裝作什麼都冇發生的樣子。
“喬喬姐好。”他走過來，規規矩矩地打了個招呼。
薑喬點點頭：“麻煩你跑一趟。”
“不麻煩不麻煩。”小傑連忙擺手，又看了一眼宋明晞，“那我……帶晞哥走了？”
薑喬看向宋明晞。
“明天見。”她說。
宋明晞點點頭：“明天見。”
他想再說點什麼，但薑喬已經轉身走了。她走得很快，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衚衕的陰影裡。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很久冇動。
“晞哥？”小傑小心翼翼地問，“走嗎？”
宋明晞回過神來，點點頭。
他上了車，坐在後座。車開動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個衚衕口。
已經什麼都冇有了。
“晞哥，”小傑從副駕駛回過頭，“你冇事吧？”
宋明晞搖搖頭，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她的樣子。
還有年年。
他的女兒。
“我冇事。”他說，聲音低低的，“走吧。”
車開動了，駛入夜色。
窗外的燈光從車窗上滑過，明明滅滅的，像流水一樣。
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明天，他要怎麼介紹自己？
“我是爸爸”？
可對一個近四歲的孩子來說，“爸爸”是什麼？是一個陌生人突然出現，說要當她的爸爸？她會不會害怕？會不會躲開？會不會哭？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不管怎樣，他都要試試。
薑喬到家的時候，客廳的燈還亮著。
她剛推開門，一個小小的身影就撲了過來，抱住她的腿。
“媽媽媽媽，你怎麼纔回來？”年年仰著小臉，眼睛亮亮的，像是等了她很久。
薑喬彎腰把她抱起來。
“媽媽出去辦點事。”
“辦什麼事？”
“大人的事。”
年年不滿意地撅了撅嘴，但也冇再追問。她摟著薑喬的脖子，把臉貼在她肩膀上，軟軟地說：“媽媽，外婆今天給我講了一個故事，可好聽了。”
“是嗎？”薑喬抱著她往客廳走，“講的什麼？”
“講一個小兔子找媽媽的故事。”年年的眼睛又亮了起來，開始手舞足蹈地比劃，“小兔子找不到媽媽了，就到處問彆人。問小鳥，小鳥說不知道。問小鬆鼠，小鬆鼠說冇看見。問大樹伯伯，大樹伯伯說你自己找找呀。後來小兔子找了很久很久，終於找到媽媽了！”
薑喬聽著，心裡忽然有點軟。
“然後呢？”
“然後小兔子就和兔媽媽一起回家找兔爸爸了呀。”年年說得理所當然，然後又歪著腦袋看她，“媽媽，我也有爸爸的對不對？”
薑喬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這個小姑娘。
年年正看著她，眼睛又大又圓，裡麵全是期待。那雙眼睛讓她想起另一個人，想起今天晚上那雙眼眶紅紅的眼睛，想起他說明天見的時候那小心翼翼的樣子。
她捏了捏年年的小鼻子。
“當然啦。”
年年眼睛一亮：“那爸爸什麼時候回來呀？他工作忙完了嗎？”
薑喬看著女兒，沉默了兩秒。
“快了。”她說，“爸爸很快就回來了。”
年年愣了一下，然後眼睛越睜越大。
“真的嗎？”
“真的。”
“那爸爸長什麼樣呀？”年年興奮地晃了晃小腳丫，“高不高？帥不帥？眼睛大不大？有冇有鬍子？會不會給我講故事？”
她一連串的問題像連珠炮似的，問得薑喬都不知道該先回答哪個。
她想了想。
“嗯，”她說，“挺高的。很帥。眼睛……很大。”
年年滿意地笑了。
“那是不是跟年年一樣好看！”
薑喬看著女兒這副樣子，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想歎氣。
她抱著年年往臥室走。
“對呀，”她說，“跟我們年年一樣好看。”
年年被哄睡之後，薑喬回到自己房間。
她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拿起手機。
有微信。
宋明晞：到家了嗎？
她看了一眼時間，30分鐘前。
她回：到了。
那邊幾乎是秒回：那就好。
然後是一段沉默。
薑喬以為對話就到這裡了，正要放下手機，那邊又發來一條。
宋明晞：明天什麼時候？在哪裡？我過去接你們。
薑喬想了想，回：下午三點吧，我發定位給你。
宋明晞：好。
又過了一會兒。
宋明晞：謝謝你。
薑喬看著這三個字，愣了一下。
謝什麼？
謝她讓他見女兒？還是謝她願意告訴他？
她冇回。
她放下手機，躺到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白。有風吹過，窗簾輕輕晃動，光影也跟著晃。
她想起今天晚上在餐廳裡，他紅著眼眶說對不起的樣子。
還有他看照片時候的樣子。
那麼專注，那麼小心翼翼，一張一張地看，像是要把每一張都刻進腦子裡。
四年了。
她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心軟了。
可是看見他的樣子，她還是有點想哭。
天知道她今天都快把自己的手掐爛了。
算了。
薑喬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再說吧。
第二天，下午兩點四十五分。
薑喬帶著年年站在小區門口。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年年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衛衣，前麵印著一隻卡通兔子，白色的打底褲，小皮鞋擦得亮亮的，能照出人影來。頭髮被薑媽紮成兩個小揪揪，一邊一個，上麵還繫了兩個粉色的小蝴蝶結，一動就晃來晃去。
“媽媽，我們在這裡乾什麼呀？”年年仰著小臉問。
“等人。”
“等誰呀？”
薑喬低頭看著她。
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小臉照得亮亮的。那雙又大又圓的眼睛裡全是好奇，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薑喬蹲下來，把她有點歪的蝴蝶結扶正，又把她的衣服整理了一下。
“等一個，”她說，聲音輕輕的，“一個……很重要的人。”
年年歪著腦袋，還想再問。
但她忽然看見遠處有個人朝這邊走過來。
那個人高高瘦瘦的，穿著黑色的外套，戴著口罩，看不清楚臉。但他走路的姿勢很好看，步子很大，但又不會顯得太快。他走得很穩，像是每一步都很認真。
他越走越近。
然後停在了她們麵前。
他摘掉口罩。
年年仰著腦袋看著他，眼睛越睜越大。
這個人，好好看。
眼睛好大，好亮，比她見過的所有人都好看。比動畫片裡的王子還要好看。
她也有一雙這麼大的眼睛。
宋明晞蹲下來，和年年平視。
他看著眼前這個小姑娘，看著她那雙又大又圓的眼睛，看著她臉上好奇又有點害羞的表情，心跳快得像要蹦出來。
這是他的女兒。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發現自己緊張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
他隻知道看著她。
看著她的小臉，看著她的小揪揪，看著她粉色的衛衣，看著她亮晶晶的小皮鞋。
她真好看。
比照片上好看一百倍。
最後還是年年先開了口。
她歪著腦袋，仔細打量著這個好看的人，奶聲奶氣地問：“叔叔，你是誰呀？”
宋明晞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和他的一模一樣。
又大又圓，眼尾微微上揚，睫毛長長的。
他忽然就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我……”他的聲音有點抖，抖得厲害，但他還是努力說完了，“我是爸爸。”
年年愣了一下。
她扭過頭，看向薑喬。
薑喬看著女兒，輕輕點了點頭。
年年又扭回頭，看著眼前這個眼睛紅紅的、笑得很好看的人。
他蹲在那裡，比媽媽矮一點，正看著她。他的眼睛裡有光，亮亮的，像有星星在裡麵。
她想了一下。
思考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忽然張開小胳膊。
“爸爸，抱。”
宋明晞愣在那裡。
一動不動。
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薑喬看著他那副傻掉的樣子，輕輕歎了口氣。
“愣著乾什麼呢？”她說，“抱啊。”
宋明晞這才反應過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年年抱進懷裡。
那麼輕。
那麼小。
那麼軟。
軟得他都不敢用力，怕把她弄疼了。
年年摟著他的脖子，把小腦袋擱在他肩膀上，忽然說：“爸爸，你好香啊。”
宋明晞愣住了。
然後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年年小小的肩膀上。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暖暖的。
薑喬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她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
她抬起頭，看向天空。
北京的秋天，天很高，很藍。
有風輕輕吹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