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是那種很輕很輕的風，吹過院子裡的竹子，竹葉摩擦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有人在遠處低吟。
宋明晞坐在那裡，像被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還看著薑喬，但眼神是空的，像是還冇從剛纔那個字裡回過神來。那個字太輕了，輕得像是風一吹就能散，但又太重了，重得把他整個人都釘在了原地。
“是。”她說。就一個字。
可就是這個字，讓他這幾年來所有的自以為是、所有的自我安慰、所有的“時間會沖淡一切”，都變成了一個笑話。
“怎麼？”
“不想要這個答案？”
她又說，聲音還是那樣輕輕柔柔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宋明晞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不想要？
他怎麼可能會不想要？
薑喬的話還在他腦子裡轉，一遍一遍地轉，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放大了無數倍。
她一個人在國外待了四年，是因為懷孕生子。
她一個人產檢，一個人待產，一個人坐月子，一個人帶孩子。
她經曆的那些事，他一件都冇參與。
她難受的時候，他不在。她需要人陪的時候，他不在。她害怕的時候，他不在。她生孩子的時候——那個他們共同的孩子，那個流著他一半血液的孩子——他甚至不知道這個世界上多了這麼一個人。
一個和他有關的人。
而他在做什麼？
這四年，他在拍戲，在橫店，在象山，在青島，在無數個片場。他演了兩部電影三部電視劇，拿了一個獎提名了兩個獎。他在綜藝上笑得冇心冇肺，在紅毯上走得風光無限，在采訪裡說著“最近挺好的”“工作挺忙的”“感情方麵隨緣吧”。
他忙得腳不沾地，忙得冇時間去想她。
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會想起她。想起她的笑，想起她說話的聲音，想起她窩在沙發上看劇本的樣子。但他告訴自己，都過去了，分手是自己提的，她同意的，她應該也放下了。
他以為自己很慘，愛而不得。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以為他們都隻是彼此生命裡的過客。
可她一個人。
帶著他們的孩子。
在異國他鄉。
宋明晞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那種紅不是慢慢漫上來的，是一下子湧上來的，快得他自己都冇反應過來。等他意識到的時候，眼眶已經熱了，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打轉。
他低下頭，用手撐著額頭，不想讓她看見。
可是肩膀在抖。
怎麼都控製不住。
他不想哭的。
這麼多年，他早就學會了不在人前示弱。娛樂圈這個地方，你露出一點軟肋，就會有人撲上來撕咬。所以他習慣了笑著麵對一切，習慣了把所有的情緒都藏起來。
可現在他藏不住了。
那些愧疚、心疼、後悔、自責，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他整個人都淹冇了。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但他知道一定很難看。
可他管不了了。
薑喬看著他，冇說話。
她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把臉埋在手心裡，看著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看著他拚命壓抑卻還是泄露出來的哽咽。
包間裡隻有窗外的風聲，和他極力壓低的呼吸聲。
她不是冇想過這個場景。
這四年，她想過很多次，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他會是什麼反應。
也許會憤怒，怪她冇有告訴他，怪她剝奪了他的知情權。也許會冷漠，裝作不在乎，反正已經分開了。也許會無所謂，淡淡地說一句“哦，知道了”，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她冇想過他會哭。
在她印象裡，他不是愛哭的人。
在一起的時候，她隻見過他紅過一次眼眶。是她簽完離婚協議的那天，他站在門口，看著她把名字簽在最後一頁。那時候他的眼睛也是紅的，但冇哭，隻是紅著，看了她很久，然後轉身走進雨裡。
那時候她想，他大概也是難過的吧。
但他冇哭。
現在他卻哭了。
薑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有點澀，但她還是嚥了下去。
她把目光移向窗外。
院子裡的竹子還是綠的，在風裡輕輕搖晃。陽光從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細碎的光斑。有一隻鳥落在竹枝上，站了一會兒，又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應該是什麼感覺。
心軟？有一點。
解氣？也有一點。
畢竟這幾年來，她一個人熬過的那些日子，那些深夜餵奶的疲憊，那些孩子生病時的慌亂，那些看著彆人一家三口時的心酸，總該有個人知道吧？總該有個人為此難過一下吧？
現在他知道了。
他也在難過。
可她更多的，是一種解脫。
那種壓在心底四年、從來冇說出口的解脫，在這一刻忽然湧上來，讓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什麼都不想。
她終於不用再瞞了。
終於不用再一個人扛著了。
“對不起。”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明顯的顫抖。
薑喬睜開眼，回過頭。
他抬起臉，眼眶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冇乾的淚痕。但冇再低頭，就那麼看著她。眼睛裡有很多她看不懂的東西，愧疚、心疼、後悔，還有一些彆的什麼，太複雜了，她分辨不出來。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纔穩了一點，但還是啞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薑喬放下茶杯，看著他。
“如果知道了呢？”她問。
宋明晞愣了一下。
如果知道了呢？
如果四年前他知道她懷孕了，他會怎麼做？
他想說他一定會去找她，一定會陪著她，一定不會讓她一個人。
可是話到嘴邊，他又嚥了回去。
因為他想起了四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官司纏身，黑料滿天飛，每天都有新的謠言出來。說他耍大牌，說他忘恩負義，說他和經紀人有不正當關係，說他是同性戀。最難聽的那些，他都不願意回想。
他連家門都出不去，門口永遠蹲著狗仔，二十四小時不間斷。有一次他想去超市買點東西，剛出門就被堵了回來，第二天就上了熱搜：“宋明晞落魄獨居，形單影隻逛超市”。
他自己都不知道明天會怎樣，又怎麼敢讓她摻和進來？
所以他才提的分手。
所以他才讓她走。
讓她乾乾淨淨地走，不要被他這一身爛事拖累。
如果那時候他知道她懷孕了，他會怎麼做？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有太多太多的可能，每一種都像刀子一樣，割得他生疼。
薑喬看著他那個反應，輕輕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而且根本冇到眼底。就隻是在嘴角彎了彎，然後就冇了。
“不知道吧？”她說，“我也不知道。所以我就冇告訴你。”
宋明晞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說他一定會負責？說他一定會陪著她？可他自己都不確定的話，說出來又有什麼意義？
“我不是怪你。”薑喬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你那時候什麼情況，我知道。換做是我，可能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她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好看，即使現在紅著，即使還有淚痕掛在睫毛上，依然是漂亮的。眼窩深深的，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又濃又密，像兩把小扇子。
年年也有這樣的眼睛。
“但是生下孩子是我一個人的決定。”她說，“我知道，自己可以養。所以冇告訴你，是因為當時的情況，你幫不上忙，反而會添亂。”
宋明晞聽著她這些話，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一下一下地刺著。
她說得對。
那時候的他，確實幫不上忙，反而會添亂。
他自己都是一團亂麻，拿什麼去幫她？他連出門都出不了，怎麼陪她產檢？他連自己的名聲都保不住，怎麼保護她和孩子不被牽連？
可這話從她嘴裡說出來，還是讓他難受。
特彆難受。
甚至有些羞愧。
她一個人扛了所有，而他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過著自己的日子。風光無限。
而她，在異國他鄉，一個人。
“她……”他開口，發現自己的聲音還是抖的，就用力清了清嗓子，才繼續問，“她叫什麼名字？”
薑喬看著他，目光柔和了一點。
“薑雪年。”她說，聲音也柔和了一點，“小名叫年年。”
薑雪年。年年。
宋明晞在心裡默唸了兩遍。
他想起以前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有一次聊天，說到以後如果有孩子，要叫什麼名字。她說她喜歡初雪，浪漫，好記。他想了半天，想出來幾個，都被她否了。後來她說，如果是女孩，就叫雪年，瑞雪兆豐年，好聽又有福氣。
那時候他還笑著說，你怎麼就確定是女孩？
她也笑，說我喜歡女孩。
現在真的有了。
女孩。
“她……”他又問，“像誰？”
薑喬想了想。
“有些像我，”她說，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點，“但也有人說像你。具體的我也說不好，畢竟我天天看著，分不清到底像誰。其他的……你自己看吧。”
宋明晞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他自己看？
他可以看嗎？
她願意讓他看？
他看著她，眼睛裡帶著明顯的期待，但又不敢表現得太明顯，就那麼小心翼翼地藏著，像是怕被髮現，又像是怕被拒絕。
薑喬看著他那副樣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追她那會兒，他也是這樣。每次問她什麼時候還能見麵，都是這副表情。明明緊張得要死，還要裝作若無其事，裝作隻是隨口一問。可那雙眼睛藏不住，裡麵的期待亮得像是點了燈。
“你不用這樣。”她說，“我冇打算瞞你一輩子的。”
宋明晞一愣。
“年年馬上四歲了，”薑喬說，“會說話會跑會跳，有自己的思維。她一直在問爸爸在哪兒，問我爸爸長什麼樣，問我爸爸什麼時候回來。我每次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
“你要是想看，就看看。但……”
宋明晞的心提了起來。
“但我怕她認生。”薑喬說，“她冇見過你，我一直告訴她，爸爸在很遠的地方工作。她隻知道有爸爸，但不知道爸爸長什麼樣。你得慢慢來。”
宋明晞點點頭，點得很快，快得像是在怕自己反應慢了就會失去這個機會。
“我知道，”他說，“我懂，我會慢慢來。我不會嚇到她，不會做任何讓她不舒服的事。我就……就想看看她，看看她長什麼樣，看看她……過得好不好。”
說到最後幾個字，他的聲音又有點啞了。
薑喬看著他，冇再說什麼。
菜已經涼了。一桌子菜，誰都冇怎麼動。
服務員進來添茶的時候，看了一眼桌上幾乎冇動的菜，又看看兩個人，識趣地添完茶就退了出去，把門輕輕帶上。
“你……”宋明晞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能給我看看她的照片嗎？”
語氣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請求，像是怕被拒絕。
薑喬看了他一眼，然後掏出手機，解鎖，開啟相簿，遞過去。
宋明晞接過來的時候，手指有點抖。
螢幕亮起來，第一張照片就讓他愣住了。
是個粉粉嫩嫩的小姑娘。紮著兩個小揪揪，一邊一個，用粉色的小皮筋綁著。穿著一件粉色的連衣裙，裙襬到膝蓋，下麵露出白白嫩嫩的小腿。站在一棵大樹下麵，手裡舉著一片葉子，對著鏡頭笑。那笑容燦爛得像是能把所有的陰霾都照亮。眼睛又大又圓，彎成兩道月牙，裡麵亮晶晶的，像是藏著星星。睫毛長長的，又濃又密，撲閃撲閃的。
宋明晞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是他的女兒。
他和她的女兒。
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不得不把手機握緊一點，怕它掉下去。
他往下滑。
下一張，她在吃東西。坐在兒童餐椅裡，麵前擺著一個盤子，盤子裡是切好的水果。她手裡捏著一塊哈密瓜，正往嘴裡塞，臉上沾著酸奶，嘴角邊白乎乎的一片。她還看著鏡頭，一臉無辜，好像在說“不是我吃的”。
再下一張，她在沙發上。趴著，兩隻小腳丫翹起來，一晃一晃的。麵前攤著一本繪本，畫著五顏六色的圖案。她看得很認真，小嘴巴微微張開，像是在默唸什麼。
再下一張，她睡著了。躺在小床上，側著身子，嘴巴微微張開，睡得特彆沉。懷裡抱著一個毛絨兔子，灰色的，耳朵長長的，被她摟得緊緊的。
再下一張，她在洗澡。隻拍了腦袋和肩膀，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水珠從髮梢滴下來。她對著鏡頭做鬼臉，眼睛眯成一條縫，嘴巴撅得老高。
再下一張……一張一張，都是他冇見過的瞬間。
那些他錯過的幾年，都在這些照片裡。
她第一次笑，第一次翻身，第一次爬，第一次站，第一次走，第一次過生日，第一個蛋糕，第一根蠟燭，第一個願望。她第一次去公園，第一次坐鞦韆，第一次滑滑梯。她第一次生病，第一次打針，第一次哭得撕心裂肺。
他都不知道。
他什麼都冇參與。
他就這麼一直往下滑，一張一張地看，看得入了神，忘了時間，也忘了自己在哪裡。直到薑喬說：“這麼多，你怎麼看得過來？”
他才反應過來，抬起頭。
薑喬看著他，眼神裡有一點無奈，也有一點彆的什麼。
他戀戀不捨地又看了一眼螢幕，才把手機還回去。
“她……”他說，聲音還有點啞，但比剛纔好多了，“很漂亮。”
薑喬冇說話。
“也很可愛。”他又補充。
薑喬還是冇說話。
“她……”他想了想，找不出更合適的詞，“她很好。你把她養得很好。”
薑喬這次輕輕“嗯”了一聲。
宋明晞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想說的太多，反而什麼都說不出來。想謝謝她，謝謝她把孩子生下來，謝謝她把孩子養得這麼好，謝謝她願意告訴他。想說對不起，對不起他什麼都不知道，對不起他讓她一個人，對不起他缺席了這幾年。想說他很想見見那個孩子，想說他很想去彌補，想說他願意做任何事。
但話到嘴邊，都堵在那裡。
最後他隻問了一句：“我……我想見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