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直起身,拉好她身上的被子,把被角掖了掖。然後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輸液袋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那速度很慢,像是在刻意拖延時間。他就這麼坐著,守著她,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輸液袋,又低頭看看她。
薑喬是被一陣輕微的刺痛攪醒的。那種刺痛從手背傳來,細細密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紮她的麵板。她皺了皺眉,意識慢慢從很深很深的睡眠裡浮上來,像是從水底往上遊,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浮到水麵。她緩緩睜開眼睛。頭還有些沉,像是灌了鉛,動一下都覺得天旋地轉。渾身痠疼,每一塊肌肉都在叫囂著不滿,尤其是腿,像是跑了一場馬拉鬆。嗓子乾啞得厲害,喉嚨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吞嚥的時候有一點點疼。
她側過頭。宋明晞就站在她旁邊。他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幾縷碎髮垂在額前。他的左手按在她的手背上,拇指輕輕壓著輸液針眼的位置。他的身邊還站著一個護士姐姐,正在摘取掛在壁燈上的乾癟輸液袋。
那護士動作很輕,把針頭拔出來的時候,薑喬感覺到一陣輕微的刺痛——就是剛纔把她攪醒的那種感覺。護士用棉球按在針眼上,宋明晞的手接過去,輕輕壓住。護士收拾好東西,朝宋明晞點了點頭,無聲地退了出去。
宋明晞低頭,正準備把棉球換成一個創可貼,就發現薑喬正睜著眼睛看他。那雙眼睛還有些迷濛,像是剛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焦距還冇完全對準。但她在看他,確確實實地在看他。他連忙在她身邊坐下,椅子被他帶得往後滑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響,他抬起右手虛虛地摸了摸她的臉。他的手指從她的額頭滑到顴骨,又滑到下頜,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碎什麼。
“還有哪裡不舒服嗎?”他的聲音很低,很柔,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關切。薑喬乖巧地搖了搖頭。她的頭髮在枕頭上蹭了蹭,發出沙沙的聲響。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被他按壓的手背。宋明晞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又問:“疼嗎?”
薑喬又搖了搖頭。她抬起頭,朝他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很淡,嘴角隻是微微彎了一下,但因為她的臉色太蒼白,嘴唇太乾裂,那笑容看起來格外的脆弱,也格外的真實。她啞著嗓子開口,聲音沙沙的,像是砂紙在摩擦:“宋明晞,我想喝水。”
宋明晞笑著答應了一聲,連忙站起來去倒水。他走到茶幾邊,拿起水壺,倒了一杯溫水。他試了試水溫——不燙,正好。然後他端著杯子走回來。
薑喬慢慢地坐起來,靠在床頭。身體還是有些虛,頭也有些沉,坐起來的那一刻眼前黑了一下,她閉了閉眼,等那陣眩暈過去,才重新睜開眼睛。她乖巧地看著宋明晞端著水走過來,一步步地靠近,然後在她身邊坐下,把杯子遞到她嘴邊。她伸手想接,但宋明晞冇讓。他就那麼端著杯子,一點一點地喂她喝。溫水順著喉嚨流下去,那種乾啞的感覺慢慢消退了一些。她喝了大半杯,然後搖搖頭,表示夠了。
宋明晞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薑喬看著麵前的宋明晞。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一層柔和的光暈。他臉上的那些劃傷在燈光下格外清晰——太陽穴附近那道最長,從額角一直延伸到髮際線,已經結了薄薄的痂。脖頸上也有一道,紅紅的,像是被樹枝抽過。手背上也有,大大小小的,交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