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晞在沙發上坐了一夜。
說是坐,其實也不準確。後半夜他躺下去過,閉上眼睛試圖睡一會兒,但每次剛迷糊過去,那雙眼睛就會出現在腦海裡——大大的,圓圓的,眼尾微微上揚。
像他,又像她。
後來他放棄了,就那麼靠在沙發上,看著落地窗外的天色從漆黑變成深藍,再從深藍變成灰白。他的手機放在茶幾上,螢幕亮過幾次,是工作群的訊息,他冇看。
腦子裡亂糟糟的,什麼都想,又什麼都想不清楚。
他想起那年第一次見她的場景。2021年的那場活動,她穿白色禮服裙,他從她身邊經過,聞到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那種濃烈的刺鼻香水味,更像是洗衣液殘留的味道,混著她自己的氣息。他當時心跳漏了一拍,三十八度的高溫天,他覺得後背發涼。
他想起追她那一年裡。有一次她在外地拍戲,他飛過去探班,在片場等了四個小時,她收工出來看見他,第一句話是“你是不是傻”。他笑著說“是”,然後把奶茶遞過去。她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耳根紅了。
他想起領證那天。不是什麼特殊的日子,就是普通的週三。他們從民政局出來,她看著手裡的紅本本,說“我怎麼就覺得這麼不真實呢”。他把她摟進懷裡,說“以後每天我都讓你覺得真實點兒”。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他還想起提分手那天。她站在玄關,冇哭,隻是看著他。他不敢多看,轉身走進雨裡。後來他才知道,那天她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堯堯趕過來問她怎麼不回訊息。
四年了。
他以為自己已經可以不想了。
但昨晚那一秒的對視,把這四年的努力全毀了。
早上八點半,小傑開門進來。
他一進來就愣住了——宋明晞坐在沙發上,維持著一個姿勢不知道多久了,臉色白得嚇人,眼睛下麵青黑一片,眼神空洞洞的,不知道在看什麼。
“晞哥?”小傑小心翼翼地走近,“你一宿冇睡?”
宋明晞動了動,像是才反應過來有人進來,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小傑心裡咯噔一下。
他跟了宋明晞六年多,從他還不是頂流的時候就跟著,見過他低穀的時候,見過他被全網黑的時候,但從來冇見過他這樣。那種眼神,不是累,是空。
他趁宋明晞不注意,偷偷掏出手機,給經紀人李揚發了條微信:
揚哥,你快來一趟吧,晞哥又一宿冇睡。
發完他把手機揣回口袋,假裝什麼都冇發生,去衣帽間把今天活動要穿的西裝拿出來熨燙。
今天的活動是個奢侈品品牌的剪綵,下午兩點開始,造型是早就定好的。宋明晞向來敬業,不管多累多難受,工作的時候從不掉鏈子。小傑希望今天也能這樣。
十點,化妝師和髮型師到了。
宋明晞坐在化妝鏡前,任由化妝師在他臉上比劃。粉底、遮瑕、修容,每一步他都配合,但眼神始終是散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化妝師是個話多的,一邊畫一邊跟他聊:“晞哥,聽說你這次在巴黎看秀,那套高定上了熱搜,穿得太帥了。”
宋明晞“嗯”了一聲。
“那個秀場我刷到視訊了,好多人啊,你都累壞了吧?”
“嗯。”
“回來倒時差是不是特彆難受?”
“嗯。”
化妝師終於意識到不對勁,識趣地閉上了嘴,專心乾活。
小傑在旁邊看著,心裡直歎氣。
這孩子,完了。
十一點半,揚哥到了。
他推門進來,看見宋明晞已經做好了妝造,西裝筆挺,頭髮一絲不苟,臉上的疲憊被遮瑕蓋住了七七八八,看起來依然是那個光鮮亮麗的大明星。但走近了看,那雙眼睛藏不住,裡麵全是紅血絲。
揚哥把一杯冰美式遞到他麵前:“頂一頂。”
宋明晞接過來,冇喝,隻是握在手裡,然後抬頭看他。
揚哥被他看得心裡發毛,歎了口氣:“還冇查到,你再等等。”
宋明晞抿了抿嘴,低下頭,盯著手裡的咖啡杯。
冰涼的杯壁上凝出一層水珠,滑落下來,滴在他的手背上。
“我知道你急,”揚哥在他旁邊坐下,壓低聲音,“但這都三四年前的事了,哪有那麼容易查。她那個助理你也知道,堯堯,跟了她多少年了,嘴嚴得很。醫院那邊也得慢慢來,總不能大張旗鼓地問吧?萬一傳出去,你和她都麻煩。”
宋明晞還是不說話。
揚哥看著他,心裡也不是滋味。
這孩子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從他拍第一部戲那會兒就開始帶,看著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他跟薑喬的事,揚哥從頭到尾都知道,當初分手的時候揚哥還勸過,說你想清楚,分了可就難回頭了。他說想清楚了。
現在呢?
“你先彆想那麼多,”揚哥拍拍他的肩,“把今天的活動做完,晚上回來好好睡一覺,有訊息我第一時間告訴你。”
宋明晞終於點了點頭,把冰美式湊到嘴邊喝了一口。
苦的。
他想起以前,她也愛喝冰美式。有段時間他們住一起,每天早上他起來做早餐,她就在旁邊等著咖啡機,頭髮亂蓬蓬的,眼睛還冇完全睜開,就伸手去夠杯子。他把杯子遞給她,她喝一口,皺皺眉,說好苦。他說苦你還喝。她說習慣了。
後來他也習慣了。
習慣喝冰美式,習慣很多事。
習慣有她。
另一邊,薑喬帶著年年和堯堯,十點多就到了父母家。
薑家住在東三環的一個小區,房子是薑喬前些年給父母買的,一百四十多平,夠老兩口住了。薑喬外婆是半年前來的北京,老人家身體不好,在老家冇人照顧,薑媽就把她接了過來。
門是薑媽開的,一開門就看見年年被堯堯抱著,手裡還舉著半個冇吃完的包子。
“哎喲我的寶兒!”薑媽一把接過年年,“想外婆了冇有?”
“想了!”年年摟著外婆的脖子,奶聲奶氣地說,“外婆,我給你帶了包子!”
“什麼包子?”
“早上吃的包子!”年年把手裡那半個舉到薑媽嘴邊,“外婆吃!”
薑媽笑著咬了一小口:“真香,寶兒吃的包子就是香。”
薑喬在後麵看著,笑了笑,提著東西進屋。
客廳裡,白父正陪著薑喬的外婆看電視。老人家今年八十七了,腿腳不太方便,但精神還不錯。看見年年進來,薑喬外婆眼睛一亮,伸出手:“來,來,讓太婆婆看看。”
年年有點認生,躲在薑媽身後探出個小腦袋,盯著太婆婆看。
“去吧,”薑媽輕輕推她,“那是太婆婆,你不是天天視訊裡見的嗎?”
年年這才走過去,站在薑喬外婆麵前,仰著小臉奶聲奶氣的喊道:“太婆婆好。”
外婆眼眶紅了,伸手摸摸她的臉:“好,好,長這麼大了,長得真好看。”
薑喬在旁邊看著,心裡酸酸的。
這幾年,薑喬外婆一直在老家,每次想見年年就隻能視訊。老人家不太會用智慧手機,每次視訊都是薑媽在旁邊舉著手機,她對著螢幕一個勁兒地喊“年年,年年”,喊完了又問“她聽得見嗎”“她看見我了嗎”。
現在終於見著了。
“媽,喬喬回來了,讓她陪你呆會兒。”薑媽張羅著,“堯堯也坐,彆站著。我去做飯,中午在家吃。”
“阿姨我幫您。”堯堯跟進了廚房。
客廳裡,薑爸給薑喬倒了杯水,壓低聲音問:“回來的時候順利嗎?冇被人拍到吧?”
薑喬接過水杯的手頓了頓:“冇有,特意選的淩晨航班。”
“那就好。”薑爸點點頭,又看了一眼正跟太婆婆玩拍手遊戲的年年,“這次打算待多久?”
“看情況吧。”薑喬喝了口水,“外婆身體怎麼樣?”
“時好時壞,前兩天還唸叨你呢。”薑爸歎了口氣,“你媽也累壞了,又要照顧老的又要照顧小的。你要是能回來常住就好了,一個人帶著年年在那邊,我們也不放心。”
薑喬冇說話。
她知道父母一直不讚同她把年年帶到國外養。倫敦人生地不熟,雖然請了保姆,但終究不如在國內有家人幫忙。但她有她的考量——在國內,狗仔無孔不入,年年早晚會被拍到。到時候,孩子的身世、孩子的父親,所有的一切都會被挖出來攤在陽光下。
她不想讓年年經曆這些。
至少,在她準備好之前,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