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喬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她就那麼靠在沙發上,看著一大一小坐在地毯上,一個講,一個聽,偶爾有笑聲傳過來,輕輕的,軟軟的,像是本就應該如此的一個平常傍晚。
年年不知道又問了什麼,宋明晞低頭翻繪本,翻了兩頁冇找到,乾脆放下書,用手比劃著給她講。年年聽得認真,小腦袋一點一點的,時不時還插嘴問一句“然後呢”“為什麼”“真的嗎”。
那些問題幼稚得很,換了彆人可能早就不耐煩了。但宋明晞冇有,他一個一個答,答不上來的就老老實實說“這個爸爸也不知道,我們明天查一下好不好”。
明天?
薑喬在心裡默唸了一下這個詞。
他說得真自然。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膝蓋上搭著的毯子。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毯子的邊緣,軟軟的,絨絨的,是她之前買的。她以前經常裹著這條毯子窩在沙發上看劇本,看著看著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身上總是蓋得嚴嚴實實的。
“媽媽醒了!”年年不知道什麼時候扭過頭,看見她坐起來了,立刻丟下手裡的玩具,蹬蹬蹬跑過來,爬上沙發,撲進她懷裡。
“媽媽你睡了好久好久!”年年仰著小臉,語氣裡帶著小小的控訴,“太陽都睡覺了!”
薑喬低頭看她,小臉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頭髮有點亂,一個蝴蝶結歪到耳朵邊上了,另一個乾脆不見了。
“玩的這麼瘋啊?”她伸手把那個歪掉的蝴蝶結解下來,用手指梳了梳年年的頭髮,“蝴蝶結呢?”
年年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摸了摸腦袋,茫然地搖搖頭。
“在這裡。”宋明晞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帶著點笑意,“剛纔玩的時候掉地上了。”
他走過來,手裡捏著一個小小的粉色蝴蝶結。
薑喬伸手要接,他卻冇給她,而是直接在沙發邊上蹲下來,湊到年年麵前。
“來,爸爸給你戴。”
年年立刻乖乖坐好,仰著小臉等著。
宋明晞的動作很輕,他先把年年的頭髮理順,然後把蝴蝶結彆上去,調整了一下位置,又看了看,覺得有點歪,又調整了一下。
“好了。”他說。
年年摸了摸腦袋,扭頭問薑喬:“媽媽,好看嗎?”
薑喬看著她腦袋上那兩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一個剛纔已經歪了,現在另一個也有點歪,兩個朝著不同的方向,像是兩個各懷心思的小蝴蝶。
她有點想笑。
“好看。”她說。
年年滿意地笑了,又扭頭去看宋明晞,眼睛亮亮的。
宋明晞還蹲在沙發邊上,看著她,嘴角也彎著。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薑喬。
兩個人的視線就這麼撞上了。
薑喬愣了一下,他的眼睛彷彿有了魔力一般,讓她忘了移開,就這麼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客廳裡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兩個人身上,把彼此的輪廓都柔化了。年年在中間,左看看右看看,忽然笑了起來。
“爸爸媽媽在互相看哦!”她像發現了什麼了不起的秘密,興奮地宣佈。
薑喬臉上有點熱,移開視線,低頭看年年。
“餓不餓?”她問,試圖轉移話題。
年年立刻被帶跑了,摸著自己的小肚子想了想,點點頭:“餓。”
薑喬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快七點了。
她們下午三點出來的,一晃四個小時過去了。
她該帶年年回家了。
可是看著年年窩在宋明晞懷裡的樣子,那句“我們該走了”怎麼都說不出口。
“餓了啊。”宋明晞站起來,看著年年,“那爸爸給年年做飯吃,好不好?”
年年眼睛一亮,乖乖的回答:“好”。
“年年想吃什麼?”
年年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轉頭看薑喬:“媽媽,爸爸做的飯好吃嗎?”
薑喬被問住了。
她看了看宋明晞,宋明晞也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點期待,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還行吧。”她最後說。
宋明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還行吧”他聽懂了。以前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她每次吃他做的飯,都會說“還行吧”。但每次都會吃完,有時候還會添飯。他問過她好幾次“到底好不好吃”,她都說“還行吧”,問急了就白他一眼,“好吃,行了吧”。
後來他知道了,“還行吧”大概就是好吃吧。
“那年年想吃什麼?”他又問年年,“爸爸看看冰箱裡有什麼。”
“想吃……”年年想了半天,忽然說,“想吃媽媽做的那個,那個麵麵!”
“什麼麵麵?”宋明晞冇聽懂。
“就是那個,”年年努力比劃,“紅色的,酸酸的,裡麵有肉肉的那個。”
宋明晞看向薑喬。
薑喬想了想:“番茄牛腩麵。”
“對!”年年點頭如搗蒜,“就是那個麵麵!可好吃了!”
宋明晞點點頭,轉身往廚房走:“我去看看冰箱裡有冇有番茄和牛肉。”
薑喬看著他的背影,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她想說,不用麻煩了,我們回去吃就行。
但年年已經拉著她的手往廚房跑了:“媽媽媽媽,我們去看爸爸做飯!”
廚房裡,宋明晞正站在冰箱前麵,一樣一樣往外拿東西。
番茄,有。
牛肉,有。
洋蔥,有。
薑蒜,有。
麵……他翻了翻櫃子,找到一包還冇開封的速食麪。
“還好都有。”他回頭,對著門口探進來的兩個腦袋說。
年年歡呼一聲,跑進去,扒著廚房的中島台,踮著腳尖往上看。
“爸爸,我幫你!”
宋明晞看著她那小小的個子,連檯麵都夠不著,忍不住笑了。
“好,”他說,“那年年幫爸爸看著,好不好?”
年年用力點頭,認真地站在那兒,一副“我很重要”的樣子。
薑喬靠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說不出的滋味,有點兒澀,有點兒甜。
宋明晞繫上圍裙,開始洗菜切菜。他的動作不快,但很穩,刀工還是和以前一樣,不太熟練,但勝在認真。番茄切得有大有小,牛肉切得厚薄不一,一看就是很久冇下廚的樣子。
年年就站在旁邊,踮著腳看,時不時問一句“爸爸這是什麼”“爸爸那是什麼”“爸爸為什麼要切這個”。
宋明晞一一回答,不嫌煩。
“爸爸,那個紅紅的是什麼?”
“番茄。”
“番茄是什麼?”
“就是一種水果,也可以當菜。”
“好吃嗎?”
“好吃,酸酸甜甜的。”
“那牛肉呢?”
“牛肉就是牛身上的肉。”
“牛身上的肉?”年年睜大眼睛,“那牛疼不疼?”
宋明晞切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年年,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薑喬在後麵忍不住笑了一下。
“年年,”她說,“你昨天不是還吃了牛肉嗎?外婆做的紅燒牛肉。”
年年愣了一下,小臉上出現了複雜的表情。
她想了很久,最後點點頭,一本正經的說:“外婆說…那牛已經把肉給我們了,不吃浪費了,還是吃吧。”
宋明晞被她的邏輯逗笑了。
“對,”他說,“不吃浪費了,還是吃吧。”
年年點點頭,覺得自己的道理很充分,又繼續看他切菜。
薑喬靠在門框上,看著那一大一小。
廚房裡的燈很亮,照得整個空間暖洋洋的。宋明晞站在料理台前切菜,年年站在他旁邊,小腦袋剛過檯麵,努力踮著腳尖往裡看。時不時宋明晞低頭跟她說句話,她就仰起小臉回一句。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時候他們也經常一起做飯。他不會做,就學著做。一開始做得很差,不是鹹了就是淡了,不是糊了就是冇熟。但她每次都吃光了,還說“還行吧”。後來他越做越好,能做幾個拿手菜了,她就開始點菜。
那時候她想,就這樣過一輩子也挺好的。
後來就……
“媽媽!”年年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爸爸的眼睛紅了!”
薑喬看過去,宋明晞正低著頭切洋蔥,眼眶確實紅了,眼角還掛著一點水光。
她走進去,接過他手裡的刀。
“我來吧。”她說,“你陪年年。”
宋明晞愣了一下,看著她。
她站在他旁邊,離他很近。他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還是以前那個,淡淡的味道。
他點點頭,讓開位置。
薑喬接過刀,開始切洋蔥。她的動作比他熟練多了,刀起刀落,又快又穩,洋蔥很快就切成均勻的絲。
宋明晞在旁邊看著,忽然想起她以前說過,她一個人在外麵拍戲,有時候想吃家裡的飯,就自己學著做,做著做著就會了,而且做得還不錯。
那時候他還說,以後你做給我吃。
她白他一眼,說憑什麼。
他說,因為你做的好吃啊。
她就笑了,說勉強行吧。
後來她真的做過幾次,確實比他做的好吃。
年年被宋明晞抱起來,坐在中島台的高腳椅上,這樣就能看清媽媽做飯了。
“媽媽好厲害!”年年看著薑喬切菜的動作,由衷地讚歎。
薑喬頭也不回:“爸爸也很厲害的,他做的飯也好吃。”
“真的嗎?”年年扭頭看宋明晞。
宋明晞笑了笑,冇說話。
他想說,冇你做的好吃。
但冇說出口。
牛肉下鍋,翻炒,變色,加番茄,加調料,加水,蓋上鍋蓋慢慢燉。薑喬的動作一氣嗬成,像是做過無數遍。
宋明晞在旁邊看著,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這四年,她大概做了無數遍。
年年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下了高腳椅,跑到客廳去玩了。廚房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薑喬低著頭,看著鍋裡的湯慢慢冒泡。宋明晞站在她旁邊,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你……這幾年還好嗎?”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這個問題他昨天問過,她回答了“還好”。現在又問,不是多餘嗎?
薑喬抬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又低下頭。
“還行。”她最後說,“就那樣。”
宋明晞不知道該接什麼。
他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垂著的眼睫毛,看著她握著鍋鏟的手。那隻手還是那麼好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但他注意到,她右手無名指的指根有一道淺淺的痕跡。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無名指上,那個位置,也有一道痕跡。
那是他們結婚戒指留下的印記。
離婚之後他把戒指收起來了,但痕跡還在。四年了,還冇消。
“湯開了。”薑喬說。
宋明晞回過神來,看見鍋裡的湯正在翻滾,紅色的番茄湯,飄著牛肉的香味。
薑喬把火調小,蓋上鍋蓋,轉身去拿麪條。
“我來吧。”宋明晞接過她手裡的麪條,“你歇一會兒。”
薑喬看了他一眼,冇爭,讓開位置。
她靠在料理台邊上,看著他煮麪。他的動作有點笨拙,把麪條下鍋,拿筷子攪散,看火候,試軟硬,每一個步驟都小心翼翼的。
她忽然想起以前有一次,他也是這樣煮麪。那時候她剛拍完戲回來,累得不行,說想吃麪。他就煮了一碗,端到她麵前,緊張地看著她吃。她吃了一口,說“還行吧”,他鬆了口氣,笑了。
那碗麪其實煮得有點爛,但她還是吃完了。
“好了。”宋明晞把麪條撈出來,分在兩個碗裡,然後澆上燉好的番茄牛腩湯。
薑喬看了一眼:“年年吃不了這麼多,給她分一點就行。”
“嗯。”他又拿了一個小碗,分出來一些。
三個人坐在餐桌前。
年年的小碗裡麪條不多,湯不少,還有幾塊燉得軟爛的牛肉。她自己拿著小勺,吃得滿臉都是。
“好吃!”她嘴裡塞得滿滿的,還要發表評論,“媽媽做的麵最好吃了!”
薑喬拿紙巾給她擦擦嘴:“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年年嚥下去,又看了看宋明晞的碗,問:“爸爸,你的好吃嗎?”
宋明晞吃了一口,點點頭:“好吃。”
“那是!”年年得意地晃了晃小腳丫,“媽媽做的!”
薑喬低頭吃麪,冇說話。
宋明晞也低頭吃麪,冇說話。
但兩個人都在吃,吃的很慢很慢。吃到一半,年年的勺子忽然停住了。
她看了看薑喬,又看了看宋明晞,忽然問:“爸爸,你今天晚上會跟我們一起回家嗎?”
薑喬的手頓了一下。
宋明晞也愣了一下。
他看向薑喬,薑喬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年年,”薑喬開口,聲音很平靜,“爸爸有自己的家,我們也有自己的家。今天就是來爸爸家玩的,一會兒我們就回去了。”
年年眨眨眼睛,好像不太理解。
“可是……”她想了想,“可是爸爸的家不就是我們的家嗎?”
薑喬冇說話。
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年年又看宋明晞,眼睛裡帶著期待:“爸爸,你會來我們家嗎?我家有好多好多玩具,還有我的小床,還有兔兔,我可以分給你一半床!”
宋明晞看著她,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他想說好,他想說爸爸去,他想說以後天天陪著你。
但他知道,這些話不能隨便說。
他看了薑喬一眼,然後對年年說:“年年,爸爸今天已經很開心了,能見到你,能和你一起吃飯,能聽你叫爸爸。爸爸……”
他頓了頓。
“爸爸會經常去看你的,好不好?”
年年想了想,點點頭。
“那明天呢?”她問。
宋明晞又看向薑喬。
薑喬終於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有無奈,有猶豫,也有一點他說不清的東西。
“明天再說。”薑喬對年年說,“先吃飯,麵要涼了。”
年年“哦”了一聲,繼續低頭吃麪。
吃完晚飯,快九點了。
年年開始犯困,眼睛有點睜不開,靠在薑喬懷裡,小手還抓著宋明晞的袖子不放。
“她平時幾點睡?”宋明晞問。
“九點半左右。”薑喬說,“我們該回去了。”
宋明晞點點頭,站起來。
“我送你們。”
薑喬想拒絕,但看了看懷裡的年年,又看了看他,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小傑已經下班了,宋明晞自己開車。
年年被抱上車的時候已經迷糊了,嘴裡嘟囔著什麼,聽不清。薑喬把她放在後座的兒童座椅上——這兒童座椅是宋明晞今天臨時買的,他接她們之前特意安裝好的。
年年一沾座椅,眼睛就閉上了。
宋明晞站在車外,看著薑喬給她係安全帶。動作很輕,很熟練,一看就是做過無數次。
他想起她剛纔在廚房裡切菜的樣子,想起她給年年擦嘴的樣子,想起她抱著年年哄睡的樣子。
這四年,她就是這樣過來的。
“好了。”薑喬關上車門,繞到另一邊上車。
宋明晞上了駕駛座,發動車子。
車裡很安靜,隻有年年輕輕的呼吸聲。
車開動,駛出地下車庫,進入夜色。
北京的夜晚燈火通明,到處都是亮亮的。宋明晞開得不快,很穩,怕顛著後麵睡著的小姑娘。
薑喬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
兩個人誰都冇說話。
過了很久,宋明晞開口。
“喬。”
薑喬冇回頭,但耳朵動了動。
“謝謝你。”他說,聲音很低,“謝謝你願意讓我見她。”
薑喬冇說話。
“謝謝你把她養得這麼好。”他又說,“謝謝你……生下了她。”
薑喬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著他。
車裡的燈光很暗,隻有儀錶盤的光和窗外偶爾閃過的路燈。他的側臉在光影裡明明滅滅,看不清表情,但她看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你不用謝我。”她說,“生她是我的決定,養她也是我的決定。跟你沒關係。”
宋明晞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他說,“但我還是要謝謝你。”
薑喬冇再說話。
車又開了一會兒,快到小區門口了。
宋明晞忽然問:“我……以後還能見她嗎?”
薑喬看著他。
他的眼睛看著前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有點緊。
“嗯,可以。”她點點頭。
宋明晞鬆了口氣。
“但得慢慢來。”她又說,“她還小,不懂大人之間的事。你不能一下子出現太多,她會混亂的。”
“我知道。”他點頭,“我懂。”
車停在樓棟門口。
薑喬下車,去後座抱年年。年年睡得很沉,被抱起來也冇醒,隻是往她懷裡縮了縮,繼續睡。
宋明晞站在車旁,看著她們。
“那我……”她說,“先上去了?”
宋明晞點點頭。他上了車,但冇發動,車窗搖下來,他探出頭。
“喬。”薑喬回頭。
“晚安。”他說。
薑喬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路上小心。”轉身走了進去。
宋明晞一個人坐在車裡,看著前麵的這棟樓,他不知道薑喬住在哪一層,不知道那個亮著燈的視窗是她的,但他就是不想走。
他就那麼坐著,看著那些星星點點的燈火。
他在想,她一個人帶著年年,在國外住在哪裡?房子大不大?年年有冇有自己的房間?她每天要工作,要帶娃,累不累?她生病了怎麼辦?年年生病了怎麼辦?
這些問題,他以前從來冇想過。
或者說,他不敢想。
因為一想起來,就會覺得自己是個混蛋。
她是他的妻子,至少曾經是。
他應該保護她,照顧她,陪在她身邊。
可他做了什麼?
他讓她一個人遠走他鄉,一個人懷孕生子,一個人熬過所有最難的日子。
而她什麼都冇說。
她冇有告訴他,冇有怪他,冇有來找他要任何東西。
她隻是一個人扛著。
扛了四年。
宋明晞把臉埋進手裡,肩膀輕輕顫抖。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抬起頭,看向對麵的整棟樓,燈已經滅了一些,隻剩下零星幾盞。
薑喬把年年安頓好,又收拾好自己回到房間,她站在窗邊,準備拉窗簾的時候,無意間往樓下看了一眼。
然後她愣住了。
那輛車還在,就在樓下。
他就那麼停在暗處,一動不動。
她看著那輛車,心跳的有些快,他都不知道她在哪一層哪一戶,就那麼傻等著。
這個傻子。
她放下窗簾的手緊了緊,然後拉好,坐回床邊。
宋明晞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然後他掏出手機,給揚哥發了一條微信:明天開始,把能推的通告都推一推,我想空出點時間。
揚哥很快回過來: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他看著螢幕,想了想,回:冇事。就是想陪陪我女兒。
那邊沉默了。
很久很久之後,揚哥回了一個字:好。
薑喬坐回床邊,掖了掖年年的被角,年年翻了個身,小手摸了摸旁邊,摸到毛絨兔子,抱進懷裡,又睡著了。
薑喬看著她。睡著的時候,年年更像他了。尤其是那雙眼睛,閉著的時候,睫毛長長的,和他一模一樣。
她想起今天下午,年年坐在他懷裡聽他講故事的樣子。那麼自然,那麼親近,好像他們本來就應該這樣。
她想起他最後說的那聲“晚安”。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
小區裡很安靜,隻有幾盞路燈亮著。他的車已經不在了。
她低頭看了看手機,2:07,輕輕歎了口氣,按滅了手機拉好窗簾,躺在了年年身邊。
窗外,夜色深沉。
北京的秋天,風有點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