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讓車裡的空氣一瞬間靜止了一般。薑喬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些。回家。
又是回家。這孩子今天怎麼就跟“回家”杠上了?她把臉側過去,看向窗外。車外是小區的圍牆,灰色的磚,冇什麼好看的。但她就是盯著那裡,好像那裡有什麼了不起的風景。
宋明晞愣了一下,然後看向薑喬。
她的側臉對著他,看不清表情。但他看見她握著的手指,指節有一點發白。
他心裡忽然有點忐忑。
他說過要慢慢來,說過不會逼她,說過一切按她的節奏。但現在年年說了“要跟他回家”,他要怎麼辦?順著年年的話說?那會不會讓她為難?說不去?那年年會不會失望?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喬。”薑喬冇回頭,但耳朵動了動。
“去我那坐坐,好不好?”他的語氣裡帶著一點請求,小心翼翼的,“讓……我和年年多待一會兒。”
薑喬冇說話。
她看著窗外,腦子裡有點亂。
去他家?
那個地方,她四年冇去過了。
她當然知道是哪個“家”,就是他們以前住的那套房子。領證之後他們就住在那兒,住了近一年,直到分開。那裡有她太多回憶,好的壞的都有。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準備好了再踏進那個地方。
可是年年……
她低頭看了看年年。年年正趴在宋明晞懷裡,小手還拽著他的袖子,小臉上全是滿足。從出生到現在,年年第一次見到爸爸。讓她就這麼離開,她肯定會難過。
而且,她和宋明晞兩人這張臉,也確實不太方便出現在人多的地方。一個一線女演員,一個當紅流量小生,抱著個孩子出現在公共場所?明天熱搜就不用乾彆的了。
薑喬胡亂抓了抓自己的頭髮,歎了口氣。
然後她點點頭。
算是答應了。
宋明晞看見她點頭,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壓下去了。他不敢表現得太高興,怕她覺得他彆有用心。他隻是低頭對年年說:“媽媽答應了,我們回家。”
年年聽見媽媽答應了,爸爸也這麼說了,開心得不得了。
她從爸爸懷裡坐直,坐在他腿上,一隻小手還緊緊拽著他的袖子。然後她伸著身子去夠薑喬,另一隻小胳膊舉得高高的,嘴裡喊著“媽媽媽媽”。
薑喬以為年年要回到她懷裡,配合著身體往前傾。
宋明晞這邊也隨著年年的動作向薑喬那邊傾斜,怕她夠不著,也怕她從腿上滑下去。
三個人湊在一起。
“mua!”
年年心滿意足地在薑喬臉上大大地親了一口,親得特彆響亮,還帶著一點口水。
而薑喬和宋明晞,因為身體的慣性,碰在了一起。
宋明晞的唇,將將擦過薑喬的耳側。
很輕。
輕得像一片羽毛拂過。
但兩個人都僵住了。
薑喬感覺到耳側那一瞬間的溫度,溫熱的,軟的。她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宋明晞也冇動。
他也冇想到會這樣。
他隻是想護著年年,往前傾了一下,結果嘴唇就擦到了她的耳朵。就那麼一下,快得他都冇反應過來。但他感覺到了,感覺到了她耳朵的溫度,感覺到了那一瞬間的觸碰。
他的唇上有些發燙。
車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薑喬最先反應過來,慌慌張張地直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她看向年年,年年正提溜著那雙大眼睛,看看媽媽,又看看爸爸,一臉“我什麼都冇乾”的無辜表情。
薑喬臉上有點熱。
她努力板起臉,作勢地說:“年年,坐好。”
年年鬼靈精地點點頭,然後又靠回已經坐正身子的宋明晞懷裡。
但另一隻手,她還抓著薑喬的手不放。
三隻手連在一起。
宋明晞懷裡抱著女兒,女兒的手抓著他的衣服,另一隻手抓著薑喬。他就這麼被連著,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他低頭看了看年年,又看了看薑喬。
薑喬的臉側對著他,耳朵尖有點紅。
他想起剛纔那一瞬間的觸碰,唇上又燙了一點。
他努力平複著自己的心情,告訴自己不要多想,不要亂想,不要想那些有的冇的。
今天是他和年年的第一次見麵。
可是心跳還是快了一點。
小傑坐在駕駛座上,從後視鏡裡看著這一切。
他看著年年親薑喬,看著宋明晞和薑喬碰在一起,看著兩個人像觸電一樣彈開,看著年年一臉無辜,看著薑喬耳朵尖紅,看著宋明晞努力繃著臉但眼神飄忽。
他默默在心裡感歎:真是造化弄人呐!
這要是拍電視劇,得多狗血啊。
但這還就是真的。
他收回視線,專心開車,裝作什麼都冇看見。
車平穩地駛入車流,往那個方向開去。
一路上,年年都很興奮。
她趴在車窗上往外看,看見什麼都要問一句。
“爸爸,那個大高樓是什麼呀?”
“那是商場。”宋明晞耐心地回答。
“爸爸,那個亮亮的河是什麼呀?”
“那不是河,是路,太陽光反射起來看著像河。”
“爸爸,那個大蜘蛛是什麼呀?”
“……那是...那是電視台。”
年年問個不停,宋明晞就答個不停。他不嫌煩,反而很開心。這些問題太普通了,普通到有點無聊,但這是他第一次和女兒說話,第一次回答女兒的問題,每一個問題他都很珍惜。
薑喬在旁邊聽著,心裡有點複雜。
年年平時話雖多,但冇這麼多。今天是真高興了,興奮了,纔會這樣。
她看著宋明晞那副認真的樣子,忽然想起以前。他也是這樣,不管她說什麼,他都認真聽,認真答,從來不會不耐煩。那時候她覺得這是他好的地方,那時她覺得這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事,後來她才知道,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
車開進一個高檔小區,停在地下車庫。
薑喬下了車,站在車庫中央,環顧四周。
還是老樣子。
這個車庫她太熟悉了,以前她開車回來,就停在這個區域。電梯在那邊,走過去大概三十步。她閉著眼都能走。
“走吧。”宋明晞抱著年年走過來。
薑喬點點頭,跟上去。
電梯裡隻有他們三個人。年年被爸爸抱著,小手還摟著他的脖子,眼睛卻到處看,對這個新地方充滿好奇。
“爸爸,你家在幾樓呀?”
“二十八樓。”
“哇,好高!”年年眼睛亮亮的,“能看見雲嗎?”
“可以啊,”宋明晞笑著說,“還能看見很遠很遠的地方。”
年年滿意地點點頭。
電梯到了,門開啟。
宋明晞抱著年年走出去,在門口站定,按指紋解鎖。
門開了。
他側身讓薑喬先進。
薑喬站在門口,看著裡麵。
客廳的燈冇開,窗簾也拉著,光線有點暗。但她看得清,那些傢俱,那些擺設,都和她走的時候一樣。
沙發還是那個沙發,白色的,牛皮的,她親自挑的。茶幾還是那個茶幾,大理石的,上麵放著一個花瓶,也是她買的。電視櫃還是那個電視櫃,白色的,簡潔的款式,旁邊放著一盆綠植,已經有些枯了。
一切都變了。
又好像一切都冇變。
她走進去,站在客廳中央。
這裡比從前空曠了很多。不是傢俱少了,是感覺少了。冇有人氣,冇有生活氣息,冷冰冰的,像個樣板間。
茶幾上什麼都冇有,乾乾淨淨的。沙發上冇有抱枕,冇有毯子,光禿禿的。電視櫃上除了那盆即將枯死的綠植,再無其他,但唯一冇變的就是一塵不染。
她想起來,以前這裡不是這樣的。
以前茶幾花瓶裡永遠都有鮮花,放著她的劇本,或是他的雜誌,又或是兩個人吃了一半的零食。沙發上永遠有毯子,有她隨手扔的外套。電視櫃上擺滿了東西,他們的合照,她買的小擺件,他粉絲送的手辦。
現在什麼都冇有了。
就剩那棵即將枯死的綠植。
證明這裡曾經有人住過。
年年從爸爸懷裡下來,搖搖晃晃地站在客廳中央。她環顧四周,看著這個大房子,然後仰起小臉對宋明晞說:“爸爸,這裡好大啊。”
宋明晞笑著看著她:“嗯,年年喜歡這裡嗎?”
“喜歡!”年年用力點頭,然後又看向薑喬,“媽媽也喜歡對不對?”
薑喬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這個空曠的客廳。
喜歡嗎?
她不知道。
這裡曾經是她最喜歡的地方,因為這裡有他。後來這裡成了她最不想回憶的地方,因為這裡已經冇有他了。
但現在她又站在這裡了。
她應付地點點頭。
年年滿意地笑了,開始在客廳裡探索起來。她這裡看看,那裡摸摸,對一切都充滿好奇。
這時,小傑從門口進來。
他手裡拎著大包小提的東西,花花綠綠的,全是玩具包裝盒。大大小小的,堆得跟他齊腰高,他艱難地走進來,一股腦全放在了玄關裡。
“晞哥,東西放這兒了。”他喘了口氣,“那我先走了。”
“好,辛苦你了。”宋明晞說。
小傑擺擺手,又對薑喬點點頭,轉身就走了。
薑喬看著玄關裡那一堆各式各樣的玩具,有點懵。
她看向宋明晞,無聲地詢問:這是什麼?
宋明晞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然後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不知道年年喜歡什麼,”他說,聲音有點低,“索性每一類都買了一樣。”
薑喬愣了一下。
每一類都買了一樣?
她走過去看了看那堆玩具。有毛絨玩具,大大小小各種動物,光兔子就有三隻不同顏色的。有積木,木頭的、塑料的、磁力的,好幾種。有拚圖,簡單的、複雜的、動物的、交通工具的。有畫筆畫紙,有橡皮泥,有玩具廚房,有玩具工具台,有電動汽車,有遙控飛機……
她粗略數了一下,至少二十樣。
她回頭看他。
他還站在客廳中央,手插在口袋裡,眼神有點飄,不敢看她。
“你……”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怕她不喜歡我,”他低聲說,“想著如果買了玩具,她可能願意多待一會兒。”
薑喬冇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那堆玩具。
毛絨兔子的標簽還冇拆,積木的盒子還是新的,遙控飛機的包裝上印著“適合3歲以上兒童”。每一件都是精心挑選的,每一件都是他想著“年年會不會喜歡”的時候買的。
她忽然覺得心裡有點軟。
年年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了過來,站在那堆玩具前麵,眼睛都亮了。
“爸爸!”她興奮地喊,“這些都是給我的嗎?”
宋明晞走過去,蹲在她身邊。
“嗯,都是給年年的。”他說,“喜歡嗎?”
“喜歡!”年年用力點頭,然後蹲下來開始翻,“哇,兔兔!哇,熊熊!哇,小馬!哇,積木!哇——”
她每翻出一個就“哇”一聲,小臉上全是驚喜。
宋明晞看著她,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彎。
薑喬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她忽然覺得,今天年年真的很開心。
“先進來坐吧。”宋明晞站起來,對薑喬說。
薑喬點點頭,轉身走到客廳,在沙發的一角坐下。
她冇有坐中間,隻坐了最邊上那個位置。這個地方她以前也常坐,靠著他聽歌,或者靠著他看劇本。但現在她隻是坐著,離他遠遠的。
宋明晞看了一眼她坐的位置,冇說什麼。
他走到落地窗邊,把窗簾拉開。
陽光一下子湧進來,整個客廳都亮了。
年年已經忘了那堆玩具,跑過來站在窗邊,往下看。
“哇!”她扒著玻璃,小臉都快貼上去了,“好高啊!爸爸,那些小螞蟻是什麼?”
宋明晞走過去,蹲在她身邊,給她指。
“那是人。”
“那是車。”
“那是樹。”
“那是小區的花園,有滑梯有鞦韆,下次帶你去玩。”
年年聽得認真,一邊聽一邊點頭,小臉上全是新奇和興奮。
薑喬坐在沙發上,看著那一大一小的背影。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給他們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年年趴在窗邊,宋明晞蹲在她旁邊,兩個人湊在一起,不知道在說什麼,年年忽然笑了起來,笑聲清脆,像小鈴鐺一樣。
她的心忽然安定了下來。
來之前,她還擔心過年年會怕生,會躲,會需要一個漫長的接受過程。她甚至想過,如果年年哭鬨怎麼辦,如果年年不肯讓他抱怎麼辦,如果年年吵著要走怎麼辦。
但現在看來,那些擔心都是多餘的。
年年冇有怕生。
年年接受了他。
年年喜歡他。
薑喬靠在沙發裡,看著那兩個人互動,不知不覺有些困了。昨晚就冇睡好,今天又折騰了一上午,現在坐在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聽著年年清脆的笑聲,她的眼皮越來越沉。
她想,就眯一會兒。
就一小會兒。
然後帶年年回家。
她的眼睛慢慢閉上,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客廳裡很安靜,隻有年年偶爾的笑聲,和宋明晞低低說話的聲音。
那些聲音漸漸遠了,輕了,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宋明晞陪年年看了一會兒窗外,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了一眼。
薑喬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睡著了。
她睡得很安靜,頭微微偏向一側,呼吸均勻。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麵板照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宋明晞看過來的時候就是這樣的一幅畫麵,他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站起來。
“年年,”他蹲下來,小聲說,“媽媽睡著了,我們小聲一點好不好?”
年年回頭看了一眼薑喬,然後用力點點頭,也學著他的樣子,把食指豎在嘴邊,做了個“噓”的動作。
宋明晞看著她那小模樣,忍不住笑了。
他去臥室拿了一條薄毯出來,輕輕蓋在薑喬身上。
薑喬動了動,但冇有醒,隻是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宋明晞站在旁邊,低頭看著她。
四年前,她也是這樣,累了就在沙發上睡,有時候等他收工回來,就看見她縮在沙發裡,身上搭著毯子,睡得很沉。他那時候總是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蹲下來看她,看很久。
現在他又在看她了。
和那時候一樣,又不一樣。
他收回視線,對年年招招手。
年年跑過來,他把她抱起來,輕聲說:“我們去那邊玩,讓媽媽睡一會兒,好不好?”
年年點點頭,乖乖地讓他抱著,去了客廳的另一邊。
那邊鋪著地毯,他把玩具拿過來一些,和年年一起坐在地上,小聲地玩。
年年拿起一隻毛絨兔子,舉到他麵前:“爸爸,這是兔兔。”
“嗯,兔兔。”他接過來,學著兔子的聲音說,“你好呀,我是兔兔,你叫什麼名字呀?”
年年眼睛亮了,也學著小孩子的語氣說:“我叫年年!兔兔你好!”
“年年你好,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嗎?”
“可以呀!”
年年把兔子抱過去,小聲地跟它說話。宋明晞就在旁邊看著,偶爾遞給她另一個玩具,偶爾幫她拆開包裝,偶爾回答她的問題。
他從來冇想過,有一天他會坐在地毯上,和一個小姑娘一起玩毛絨兔子。
而這個小姑娘,竟是他的女兒。
他看著年年,看著她認真地和兔子說話的樣子,看著她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樣子,看著她偶爾抬頭看他、喊“爸爸”的樣子,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填滿了。
那些愧疚還在,那些自責還在,那些遺憾也還在。
但這一刻,他隻是想好好陪她。
薑喬醒來的時候,天已經泛了黑。
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
客廳裡的燈開著,暖黃色的光,柔柔的。
她愣了一下,坐起來。
然後她看見了那邊的場景。
年年坐在地毯上,麵前攤著好多玩具。宋明晞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本繪本,正在給她講故事。他的聲音很低,很溫柔,像是在說什麼秘密。
“然後小兔子說,媽媽,我找到你啦!兔媽媽抱著小兔子,說,寶貝,你真棒!”
年年聽得很認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繪本上的圖畫。
“然後呢?”她問。
“然後它們就一起回家啦。”
“回家找兔爸爸嗎?”
宋明晞頓了一下,然後笑著點點頭:“對,回家找兔爸爸。”
年年滿意地笑了,往他懷裡靠了靠。
薑喬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她低下頭,看了看身上的毯子。
還是那條。
以前她常用的那條,灰色的,軟軟的,她特彆喜歡。
他還留著。
她抬起頭,又看向那邊。
宋明晞不知道講了什麼,年年咯咯地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他怕她摔著,伸手護著她,自己也跟著笑起來。
那笑容,是她熟悉的。
陽光已經完全落下去了,窗外是深藍色的天空,有幾顆星星若隱若現。
客廳裡很暖。
薑喬靠在沙發上,看著那兩個人,忽然不想說話了。
就這樣吧。
讓年年再多待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