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
四麵八方湧來的腳步聲更密了,金屬拖地的摩擦聲和刀刃劃過地板的刺響連成了一片。
深水雛子的呼吸急促而滾燙,胸腔裡的心臟跳得像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響,她腹部的那處傷口還在流血,溫熱的液體順著小腹流下,她卻像是完全沒有感覺到。
盯著那片翻湧的黑暗,盯著那些不斷逼近的輪廓,深水雛子自己也沒有發覺,她的嘴角扯出了一個近乎癲狂的弧度。
「放馬過來!」
沒有退縮,同樣也沒有固守原地,方纔的廝殺和傷痛激發出了深水雛子的戰意和鬥爭心,她放聲咆哮,竟然主動撞入了濃鬱的黑暗世界。 超好用,.等你讀
燃燒的燈柱被她雙手掄起,橘紅的火光在她身周拖出一道扭曲的光軌,猶如一顆耀眼的流星,映照著那張充滿了狂氣的麵孔。
無麵的怪物迎麵撲來,腐爛的肢體張開,喉嚨裡發出漏氣的嘶吼,深水雛子沒有減速,雙手揮動燈柱,帶著全身的重量橫掃過去。
「砰——!!」
燈柱砸在怪物的頭顱上,顱骨應聲碎裂,整具軀體橫著飛出去,撞進黑暗深處。
第二頭、第三頭、第四頭——!
劈砸、橫掃、旋斬——!
無章無法,無休無止,隻有連綿不斷的打擊,烈焰舔舐過每一寸陰影,勁風卷著血沫和焦臭,滲人的嘶吼聲在火光中接連碎裂,濃稠的黑暗被砸得支離破碎,一頭又一頭扭曲的怪物在深水雛子的打擊下頭破血流,骨斷筋折。
深水雛子越來越用力,燈柱也越來越得心應手,她根本無需思考,把戰鬥全部交給了本能,輪舞的火勢轟鳴著,碾碎了沿途的一切。
漸漸的,周遭那濃稠如墨的黑暗,也如被烈火灼燒的濃霧一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潰散,剝落出底下真實的輪廓。
先是腳邊的青石板,乾淨的石麵沒有半分方纔的血汙和腐液,彷彿那慘烈的廝殺隻是幻境。
緊接著,一截朱紅的木柱撞入火光中,柱身打磨光滑,刻著細密古樸的神道教紋絡,柱端懸著一盞八角提燈,燈籠紙泛著暖白的光芒,燈穗用朱紅絲線編成,靜靜垂落。
隨著戰鬥的終點,成片的黑暗被火焰燒得煙消雲散。
兩側的黑暗接連退去,一整排整齊劃一的朱紅櫸木禦柱隨之顯現,從腳下一直向深處延伸,列成狹長筆直的參道,柱和柱之間等距規整,撐起巍峨的簷角,鬥拱交錯的木構精巧繁複,透著莊嚴而又肅穆的氛圍。
深水雛子拄著燒得焦黑的燈柱,雙腿微微發顫,汗水浸透了破碎的校服,混著血水黏在身上,幾處傷口傳來鑽心的痛感,但她卻恍若不知,抬眼向前望去,終於看清了這片空間的全貌。
這裡是一座神宮的內部正殿參道,腳下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板路,筆直向前延伸,而參道的盡頭則是立著一扇厚重的神門,門板紋理深沉,嵌著一對青銅獸麵銜環,緊閉的門扉將內外隔絕。
就是那裡嗎?離開這裡的出口!
絲毫沒有感到疲憊,望著遠處的那扇大門,深水雛子拖著燈火已經熄滅的那根燈柱,步伐踉蹌地走了過去。
然而,當深水雛子即將走到門口的那一刻,門開了。
厚重的神門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從外側被緩緩拉開。
「又來了嗎?」
深水雛子的步伐一頓,警惕地望著逐漸拉開的那扇大門。
然而,門外沒有湧入更多黑暗,反而漏進一縷近乎虛幻的白光,恰好落在門檻中央,勾勒出一道挺拔的身影。
那人緩步踏入,周身裹著一層和神宮氛圍相融的靜謐氣息,他身著白色的狩衣,臉上佩戴著一麵白狐麵具,鏤空的眼窩處,一雙眸子正牢牢鎖在深水雛子的身上,隔著麵具都能感受到那濃得化不開的擔憂和後怕。
「雛子……!抱歉,我來晚了。」
狐麵男人快步走向深水雛子,語氣裡滿是遲來的歉意與劫後餘生的緊繃。
「站住!別過來!」
可深水雛子非但沒有因為這擔憂的話語而放鬆下來,反而在聽見那聲呼喚的剎那,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你是什麼人?那張狐麵……信奉狐仙的邪教徒嗎?」
她往後撤了半步,將焦黑的木柱橫在身前,做出防禦的姿態。
傷口被動作扯動,尖銳的痛感竄遍全身,卻讓她的眼神愈發清醒,看向狐麵男子的目光充斥著警惕和戒備,話音流露出方纔廝殺未消的戾氣。
可疑!太可疑了!
在戰鬥結束之後,突然冒出來表示關心的這個男人,來路不明,樣貌陌生,絕不可能是憑空出現的救贖。
深水雛子不會忘記賽文奧特曼提到的那件事,以活人進行祭祀的狐仙,把村落變成那種樣子的罪魁禍首絕對和狐仙有深厚的關聯。
而這個戴著狐狸麵具,出現在祭祀狐仙的神宮裡麵的男人,又怎麼可能是什麼好人?
方纔碾碎黑暗的戰意尚未褪去,深水雛子的指節死死扣住燈柱,木質的焦痕嵌進掌心,隻要狐麵男子再上前一步,她便會毫不猶豫地揮起武器。
「你怎麼了?雛子?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
狐麵男子清晰地感受到了深水雛子的抗拒和敵意,他停下了腳步,擔憂地問道。
「不要和我套近乎!你這傢夥究竟是什麼人!」
深水雛子的雙眼瞪著狐麵男子,揮了一下燈柱,惡狠狠地問道。
「是我啊,雛子,你難道忘記我了嗎?」
狐麵男子那半張臉浮現出憂傷的神情,他的聲音像春日融雪的溪流那般溫柔,又像是神社中悠悠迴蕩的鈴音,帶著一種莫名的安撫力量,輕輕撫過深水雛子緊繃到發顫的神經。
深水雛子握著燈柱的指節,不自覺地鬆了幾分。方纔廝殺出的暴戾和警惕,竟在這一刻不受控製地緩緩消散。
遲來的痛感和疲憊湧上心頭,深水雛子的思維像是被浸了水的棉絮,變得遲鈍又模糊,眼前狐麵男子的身影,也莫名生出一種不該有的熟悉和安心。
太奇怪了,明明眼前的人來路不明,明明狐仙相關的一切都該是她的死敵,可聽見對方的聲音時,她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竟不受控製地鬆垮下來。
「你太累了,雛子。」
狐麵男子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依舊輕緩,卻帶著一種無孔不入的暖意,從四麵八方裹住了她。
「把燈柱放下吧,我不會傷害你。這裡很安全,有我在,不會再有怪物能傷到你了。」
深水雛子的思維變得越來越遲鈍。
黑暗的壓力、廝殺的血腥、怪物的嘶吼,那些記憶都像隔了一層厚厚的霧,變得模糊而又遙遠。隻有這道溫柔的聲音無比清晰,像唯一的浮木。
她的手臂開始發軟,橫在身前的燈柱一點點往下垂,連呼吸都跟著放緩了,整個人都陷進了一種近乎麻痹的鬆弛裡。
然而,就在深水雛子的手掌即將鬆開燈柱的那一刻,一股灼熱而堂皇的力量,從她心底最深處迸發而出。
那力量如同破曉的晨曦,瞬間刺破了聲音編織的迷霧,讓她混沌的大腦猛地一震,重新變得清明銳利。
傷口的痛感、渾身的疲憊、緊繃的神經,所有真實的感知瞬間歸位。鬆懈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戒備和冷厲。
深水雛子猛地打了個寒顫,瞳孔驟然收縮。
她剛才,竟然差點對一個來路不明的邪教徒放下武器!
這男人的聲音有問題!
清醒過來的那一刻,寒意順著脊背竄了上來。深水雛子眼神一凜,根本不給對方任何再蠱惑的機會,腳下猛地蹬住光滑的青石板,借著前沖的慣性,整個人像一頭蓄勢已久的獵豹,朝著狐麵男子狠狠撲了過去!
雙手攥緊的焦黑燈柱被她掄到身後,帶著全身的爆發力,朝著狐麵男子的胸口狠狠砸了過去!
伴隨著尖嘯的破空之聲,強烈的勁風裹挾著木頭燃燒後的焦糊味,劈頭蓋臉地壓向對方,沒有半分留手。
狐麵男子顯然沒料到深水雛子會突然發難,他的身形猛地向後撤步,側身堪堪躲開了這勢大力沉的一擊。燈柱擦著他白色狩衣的袖子,狠狠砸在了身後厚重的神門門板上,發出「咚」的一聲巨響,堅硬的木門被砸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雛子!你究竟怎麼了?!」
狐麵男子穩住身形,聲音裡的溫柔並未消散,但又多出了滿滿的錯愕和焦灼,他依舊沒有做出任何攻擊的姿態,隻是張開手,做出安撫的動作,語氣急切。
「難道是附在你身上的汙穢侵蝕了你的神智?亂了你的心神,讓你連我都忘了嗎?」
「我根本就不認識你!」
深水雛子將燈柱再次橫在身前,腳步錯開,擺出隨時能再次進攻的姿態,傷口被她的動作扯動,尖銳的痛感讓她的眼神愈發銳利,帶著未散的戾氣厲聲質問。
「你到底是什麼人?!是你把我抓到這裡的嗎?我警告你,賽文先生很快就會找過來,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無論是什麼樣的邪魔也不是賽文奧特曼的對手,不要有僥倖心理!」
狐麵男子望著她滿是戒備的臉,沉默了片刻,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
「我是常喜壽幸,是你的丈夫,雛子。」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拂過臉上的白狐麵具,卻沒有摘下,隻是用那道依舊溫柔的聲音向深水雛子說道。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了深水雛子的腦子裡。
「壽幸……壽幸?」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握著燈柱的手不由得為之一顫,焦黑的木柱差點從掌心滑落。
「怎麼會是你?」
深水雛子怎麼可能不認識常喜壽幸,那是她兒時的玩伴,雖然後來跟著他的母親離開了村子,但是在常喜壽幸安穩之後,他們之間的信件往來一直沒有斷過,不僅如此……
前段時間,壽幸,向自己的父母提親了。
而她的父母,也接受了壽幸的提親,如今的她,已經是壽幸的未婚妻了。
她的壓力加劇,需要吃更多的頭疼藥來抑製,也正是因為和常喜壽幸的婚約。
雖然她並不是對常喜壽幸沒有感情,童年玩伴的基礎,還有這多年以來的信件交往,二人的關係也算是在友情之上,就算是在未來成為戀人,說不定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但是……她不想就這麼嫁給壽幸,更不願意接受,父母以為她好的名義,支配她的命運,同樣也無法接受,父親為了拿到一筆禮金償還欠下的債務,把她嫁出去!
那個對父親的粗暴行為逆來順受的母親總是說,女人的幸福就是結婚。
她和父親的婚姻,那真的能稱得上幸福嗎?在這個傷痕累累的家裡,作為妻子的媽媽,到底享受著怎樣的女人的幸福?
無法理解,更何況,和常喜壽幸的婚約不就是為了那筆天價彩禮嗎?說什麼嫁出去,難道不是為了賺錢,把她賣出去嗎?就像是姐姐那樣。
無法接受,絕對無法接受,哪怕他們是正確的,她也絕不接受,哪怕自己的決定是錯誤的,她也要自己做主。
婚約決定之後,第一次見到常喜壽幸這個童年玩伴,深水雛子的心中不由得五味雜陳,她欲言又止地呼喚常喜壽幸。
「壽幸……」
等等!
以複雜的情緒念出常喜壽幸的名字,深水雛子卻不由得打了個寒顫,警惕的心理占據了全部的心思。
為什麼,為什麼壽幸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你……真的是壽幸嗎?」
如果真的是壽幸的話……他為什麼會戴著狐麵?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會用那種能蠱惑人心的聲音跟她說話?
深水雛子的心逐漸沉了下來,看向狐麵男的目光充斥著戒備和幾分敵意。
雨宮霖跟她提到的那些關於狐仙祭祀、關於活人獻祭的事情從腦海中閃過,在這種場閤中,戴著狐麵出現在這裡的常喜壽幸究竟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