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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悸動發生的時刻,
方楷瑩十七歲。
那個夏天,她即將上大學,舉家從南城搬到京市,無法適應京市烤箱般乾熱的氣候,舊電扇嗡嗡轉動的夜晚,她總是睡不著。
尤其甄世明帶著棒球棍出現之後。
方楷傑向她交代所有。
他的女朋友是甄家備受寵愛的小女兒,父母在國外做生意,經常不在家,姐姐早年從二樓欄杆摔下,從此坐上輪椅,全家隻有哥哥能管得了她。
他們剛認識,出於熱戀階段,方楷傑對甄寶珠的瞭解很少,聽她說最多的就是這個混蛋哥哥。
而方楷瑩順著學校世明樓的捐贈人名字,查到更多的資訊,才知道方楷傑到底闖了多大的禍。
甄家是一個大家族,根係龐大,祖輩開國上將,後輩軍政商學,各個領域都有甄家人的身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有一支是主搞經濟的直係,開放之後隨著商業版圖擴張,話語權最重,那就是世明樓的捐贈者,甄世明和甄寶珠的爸爸。
方楷瑩一下午都皺著眉,搜查各種資料,方楷傑在外敲門時,她正對著大頭電腦咬指甲。
走近一看,螢幕裡播放的是那一年的閱兵儀式,問:“姐,你怎麼又對軍事有興趣了?”
方楷瑩看著他無語,難道他看不出螢幕定格的那位老將軍長得和甄世明有八分相似?
她把臉深深埋進手心,一閉眼彷彿就看到甄世明那張桀驁不馴的臉,直覺告訴她,這事兒冇完,他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姐,今天的事你可千萬彆告訴媽,”方楷傑特意囑咐,哪怕剛被人警告威脅過,臉上還掛著傻乎乎的甜蜜,“我們倆是地下戀。”
“嗯。”方楷瑩愣愣地看著螢幕。
方霞回家之後,兩人對視一眼,都做賊心虛地迴避媽媽的目光。
“瑩瑩,晚上我做芙蓉湯,”媽媽放下菜籃子,抖抖手上的小塑料袋,“好不容易買到雞頭米,再給你做個桂花糖水喝。”
方霞剛在京市找了一份入戶保潔的工作,這工作說來不輕鬆,勝在時間自由,晚上可以多陪孩子,即便她的孩子已經要上大學。
走進廚房嘩嘩啦啦洗菜做飯,這個女人乾瘦精乾,家務井井有條,把方楷瑩的生活料理得很好。
飯菜上桌,方楷瑩耷著眼,難得心裡裝著事兒,說不餓不想吃。媽媽“咦”了一聲,轉頭板著臉問方楷傑,是不是路上給她買了什麼零食吃?
方楷傑搖頭,餘光見方楷瑩蔫蔫的,總有種欲言又止的勢頭,又迅速點頭撒謊:“下午陪她去圖書館,吃了一份炸雞柳。”
方霞戳了戳他的腦門兒,抱怨幾句,不應該讓她亂吃東西,不衛生不健康什麼的。
平淡而樸素的家庭晚餐,方楷瑩坐在桌邊,筷頭冇沾一下,對著芙蓉湯走神。
方霞在讓方楷瑩吃東西這件事上很執著,反反覆覆地問,方楷瑩思緒神遊一句都冇聽進去。
直到方霞把勺子遞進方楷瑩手心,她推拒一下,就這樣一個小動作,打破了看似和諧的氛圍。
“有冇有良心啊你們倆!”方霞的好臉色轉眼消散得一乾二淨,開始摔打碗筷,“我好吃好喝伺候著,你們兩個白眼狼,我這些年是為了誰啊,誰願意天天做飯啊?要不是那個死鬼當年”
方楷瑩扶額,方楷傑歎氣,那套詞姐弟倆能背下來。
這樣的變臉隔幾天就上演,大多是因為方楷瑩,隻要一點點偏離媽媽指揮的方向,哪怕是今天的粥冇喝,洗好的水果冇吃,方霞就會瘋狂。
在媽媽聲淚俱下,控訴到“狐狸精一勾就走”時,方楷瑩皺著眉頭把那碗不想喝的湯大口大口嚥下。
消停了,清靜了-
那天晚上方楷瑩做夢,夢到甄世明揮過來的棒球棍,她從床上驚醒,髮梢被頸窩的細汗浸濕,一骨碌起身,赤腳從床下翻出落灰的情緒手冊。
落灰紙張發出薄脆的聲響,陌生城市的熱風穿過窗縫吹在臉上,少女弓坐在單人小床,背靠微涼的牆壁,在月色中寫下心事。
【害怕——甄世明】-
睡不著,她乾脆整晚冇睡,在小臥室畫了一夜圖紙,第二天拿著圖紙去最近的電子工廠,第三天她把一塊新手錶戴在方楷傑手腕上。
冇過幾天,方楷傑偷偷出去約會。
回到家,青澀帥氣的臉上多了幾處淤青,方楷傑一直隱瞞,找各種藉口應付媽媽的詢問和關心,方楷瑩就坐在旁邊,麵無表情地看著方楷傑撒謊的表情,在他睡覺時拿走床頭摘下的手錶。
那個年代,蘋果剛出了可穿戴裝置的概念,執法記錄儀剛開始在公安係統普及,她在網上看過,二者結合,自己畫圖,去電子工廠拿了幾個配件,做了個不太精細的。
那塊手錶錄下了方楷傑的受傷過程,她仔細看過一遍,影象清晰,聲音也冇有失真,能夠證明揍人的是甄世明,但卻聽不懂甄世明說的狠話。
“你敢把這玩意兒用在我妹妹身上,我就把它用在你姐姐身上。”
這句話讓她困惑,模模糊糊感覺方楷傑也做錯了什麼事,才引得對方憤怒,所以她冇有擅自報警,而是找到甄厲海名下某家公司的招聘郵箱,將視訊傳送出去,靜靜祈禱有人能看到並且重視。
大公司效率快,方楷瑩當天就接到電話,對麵的中年男人很客氣地問她想要什麼?
“我想要叔叔管好自己的孩子,讓我弟弟不再受傷害。”
對麵聽著她明顯稚嫩的聲音,靜默了一會兒,方楷瑩最終得到模棱兩可的答覆。
“您的訴求我會向甄總轉達。”-
隔天是個豔陽天,下午方楷瑩搬著凳子下樓,坐在一棵小樹下,手裡拿一把梳子,把剛洗好的頭髮梳通曬乾。
有研究表明多曬太陽可以加速合成維生素d,提高免疫能力,最重要的是能優化睡眠,她看過,她照做。
仰著頭閉目,腦袋裡還在想那大人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不關心她弟弟的傷勢,反而問她想要什麼?
再睜開眼,甄世明站在她麵前。
太陽光輕絨絨地落在他肩上,但他整個人看起來一點兒都不柔和,凶巴巴的眼神讓她的心慌成一團。
冇人會呆愣著和危險對話,方楷瑩拔腿就跑,跌跌撞撞跑到四樓,迅速把門鎖好,在門內喘著大氣。縱然她對情緒感知遲鈍,但甄世明眼裡的凶光卻像要把她燒出個洞來。
傻子纔看不出來。
腳步聲接近,不緊不慢,每一步都重踏在她心口,最後在她家門前停住,方楷瑩的手微微顫抖,人貼著門板深深呼吸。
門板隔音很差,甄世明打電話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我家門壞了,你們有拆除服務是吧?地址是”
門緩緩向他拉開一道小縫,老式鎖鏈還掛在門內,方楷瑩探出一窄條慘白的臉和黑白分明的眼睛,怯怯地看著他。
“開門還是拆門,你自己選。”他冇耐心,電話保持接通,等著方楷瑩乖乖開門。
“我、我會報警的。”她聲音都在抖。
門外那人隻是淺笑了下,伴隨著一聲輕輕的哼聲,對著電話繼續講:“地址是安福東路”
方楷瑩心都要從胸腔裡跳出來,難以想象媽媽看到被拆掉的門是什麼反應,她摘下鎖鏈,把門開啟更大的縫兒,並且很輕易就出賣了弟弟,“方楷傑不在家。”
“不找他,我找你。”甄世明掛掉電話,一把拉開門,方楷瑩還握著門把,被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踉蹌前撲,他側身躲了,好像非常嫌棄被她碰到。
甄世明手裡拎著凳子,大搖大擺進門,方楷瑩縮著肩膀,平視之下隻能看到他的喉結。
甄家的規矩,誰闖禍誰解決。方楷瑩發出的郵件止於甄厲海的秘書處,甄世明是過來善後的。
如同入室的劫匪,甄世明徑直走進她的小臥室,用目光搜尋想要找到的東西,她伸臂去攔也毫無用處。
“你不能進我的臥室!”
“這是女孩的臥室?”
他眉尖挑起,實在不像,又環視一圈,房間雖然乾淨整潔,但一個毛絨玩具和花瓶裝飾都冇有,書桌上擺著各種模型和機械類的書籍,窄小的床鋪著藍白格子床單,讓人很容易就陷入“這個是一個男孩臥室”的誤區。
甄世明俯視著又慫又氣鼓鼓的少女,“你弟弟的臥室在哪兒?或者,你直接把那東西交出來。”
“什麼東西?”方楷瑩被他盯得心裡發毛,搖晃腦袋裝作聽不懂。
甄世明逼近,她向後退,退到無可退,腳脖子磕到床腳,一屁股坐在床沿。
她需要大幅度仰頭才能看到乜笑的唇角,甄世明低垂著眼,問:“用的是什麼?錄音筆還是手機?”
方楷瑩吞了下口水,心虛地將手腕藏於後背,這一動作被甄世明收進眼底。
真是個笨蛋。
甄世明想。
他不耐煩地抓緊方楷瑩手臂,蠻橫地拉向自己。
她的麵板摸上去像一塊冷玉,第一次觸碰的時候,甄世明神思遊離了一秒鐘,本該先看到那塊其貌不揚的手錶,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注視著白細手腕下淡青色的血管。
想多看一會兒來著,怎奈方楷瑩撲騰著反抗,像隻聒噪的小雞仔,甄世明心一狠,反擰了她的手腕,三下五除二就摘了那隻表。
後來方楷瑩才知道甄世明學過幾年散打,已經手下留情了。
當時她疼得吱哇亂叫,眉心都擰在一起,甄世明置之不理,注意力都凝在那塊手錶上。
雖然已經過了玩兒表的年紀,但他依然好奇,世界名錶都在家裡,但這隻手錶他冇見過,錶盤連個商標都冇有。
“哪兒來的?”手指敲敲錶盤,錶盤突然亮起來,自動開啟隱藏攝像頭的錄製功能。
“還給我!”方楷瑩伸手去奪,甄世明惡劣地抬手,仗著身高優勢讓她蹦起來都難以夠著。
“女孩子家,叫喚什麼?”甄世明不耐煩,這一嗓子把專注研究手錶的他好好嚇了一跳。
他從小身邊女孩兒多,看他的時候都是笑盈盈的,講話也溫柔嬌羞,像這樣瞪著眼睛大聲吼他的倒是頭一次見。
“方楷瑩。”
“嗯?”
她止住不停向上夠探的動作,納罕眼前這人竟然知道她的名字。殊不知甄世明早就做過背景調查,家裡幾口人能吃幾碗飯都瞭如指掌。
“這東西哪兒來的?”他修長白淨的手指勾著錶鏈問。
“這是我做的手工。”她又試圖奪了一下,又被甄世明閃開,表情雖然不耐煩,但他眼睛裡有屬於聰明人的亮光,動作也靈活,倒顯得她有點兒蠢笨。
甄世明眯眼打量一下,似乎在評估這句話的真假,“你現在做一個我看看。”
方楷瑩抱著手臂,又一屁股坐在床邊,八風不動,賭氣似的,把甄世明看笑了。
“張嘴就來?”他彎下腰看著她,諷道:“你這姑娘和你弟弟一個樣,眉清目秀看著挺老實,其實——”
話冇說完,方楷瑩就推開他,拿出書櫃裡的設計圖紙,外形設計手稿、電子線路圖,她還手寫了說明書,歸攏歸攏一股腦扔在甄世明麵前。
厚厚一遝紙,瓷瓷實實一聲響。
她氣呼呼地看著甄世明,“我做不了,是因為我冇錢買那麼多配件。”
甄世明先是一愣,翹著唇角笑起來,“冇錢就冇錢,理直氣壯的。”
方楷瑩白他一眼,把頭扭開,甄世明捧起那一厚摞,端坐在書桌前,在夏日陽光下慢慢翻閱她的手稿,每一頁都翻得很慢。
二十歲的年輕人,有了一絲成熟的男人氣,筋骨挺拔,肩膀能占滿整個書桌,手臂修長,嵌著薄薄的肌肉,陽光一照,深棕色頭髮泛著健康的光澤,微微低頭,後腦勺的弧度都完美。
看著是個特彆美好的男人。
就是嘴閒得很。
“這麼說你是個天才?”他問。
“可以這麼說。”方楷瑩毫不客氣。
“申請過專利嗎?”
“冇有。”
“那你還是個笨蛋。”
方楷瑩抬眼瞪他,卻被一雙帶笑的眼睛納入瞳中,她承認甄世明笑起來很好看,雖然有種壞壞的、不著調的感覺,但還是讓她看著出神,剛剛絞儘腦汁想到回懟的話,也瞬間忘了個一乾二淨,整個人五迷三道,腦袋瓜七葷八素。
甄世明一邊壞笑,一邊從口袋裡掏出個東西,薄薄一片,輕輕一丟,漂亮的拋物線在明亮處成形,最終落在她懷裡。
方楷瑩懵懵懂懂地捧在手心,皺著眉頭仔細觀瞧,而甄世明根本不遮掩地觀察她的表情,以至於方楷瑩這樣鈍拙的人也能感覺到有目光直線投射。
“這是從甄寶珠書包裡翻出來的,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跟方楷傑動手了嗎?”甄世明想起來都恨瘋了,牙根咬得緊緊的,“冇打死他算小流氓命大。”
方楷瑩抿抿唇,撩起一雙清澈單純的眼睛,真誠地問:“這是什麼?”
甄世明:“嗯?”
方楷瑩懵懵懂懂,這東西是個冇見過的新奇事物,少不經事的她用手指劃著避孕套包裝的棱棱邊角,眼睛裡閃爍著求知二字。
甄世明這麼不要臉的人,臉紅了。
他舔舔嘴唇,那三個字像燙嘴似的,說不出來,最後用另外三個字代替了。
“你多大?”他問。
“十七。”她答。
話音剛落,甄世明迅速從她手裡搶回那玩意兒,重新塞回口袋裡,假裝無事發生。方楷瑩都冇反應過來,隻覺得他的手指在掌心擦了一下,手心便開始莫名其妙地發熱。
氣氛突然有些尷尬。
“我妹妹今年十六。”
“?”
他冇頭冇尾地說了一句,方楷瑩並不能理解。甄世明的手指尖兒敲著椅子,煩躁得出了汗,試圖找個方式來跟她說明白,欲言又止幾次,徹底冇話了。
“我真服了。”
“反正你得把視訊刪掉。”
今天來就是為了這個,不能讓視訊流出外麵,不管是對於他還是對於甄家都會產生很不利的影響。
“我不會刪的!”方楷瑩鼓起勇氣和他對峙,併發出弱弱的威脅:“你再打我弟弟,我就報警讓警察抓你。”
“來勁是吧?”甄世明嗬笑一聲,又變了臉:“誰抓誰?我他媽都冇報警呢,你還報警。”
方楷瑩沉默了很久,手指反覆扣著床單,眼睫毛垂下,眼珠子動來動去,最後嘴唇翕動低聲說:“你彆講臟話。”
甄世明:“”
方楷瑩看了眼牆上的掛鐘,方霞入戶是下午走的,這會兒應該要回家了,如果她回來碰到甄世明,方楷傑談戀愛的事兒就會暴露,而她的媽媽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她不敢想。
“你快走吧,我媽要回來了。”方楷瑩突然有點兒著急,一股腦便把實話都吐出來:“我媽看見你,我冇法解釋,方楷傑說他們是地下戀,彆人不能知道的。”
她越急,甄世明反而越無賴。
張開手臂乾脆躺在她的小床上,床有點兒小伸不開腿,也有點兒硬碾著後背,但床品附著香味,和方楷瑩在樓下晾頭髮散發的香味同源,夏夜微風吹過花草深處的淡淡香氣,聞著讓他有點兒睏倦。
任她怎麼拉拽,都穩如老狗。
“信不信,你不刪視訊,我今天就睡在這兒,阿姨什麼時候回來?請把我的晚飯也做一下。”
“夠文明吧?”
他拿捏住方楷瑩的七寸,偏頭側臉貼著枕巾,平緩地呼吸。
老舊鐘錶的走針聲格外清晰,甄世明的手指跟著這聲音輕叩床沿,敲得方楷瑩心煩意亂、緊緊咬牙,卻拿他冇有辦法。
最後隻能語氣軟軟地請求:“你快走吧,我會刪掉視訊的。”
這個說法甄世明還是比較滿意的,他翻身坐起來,後背貼靠著微涼的牆壁,長腿交疊杵在地上,標準的京癱,“我看著你刪。”
他看著方楷瑩熟練地操作自己的手錶,細手指微微顫著,在小小的螢幕躍動,找到視訊。
擔心她唬人,甄世明湊近了點兒看著,螢幕太小,兩個人都冇發現肩膀越湊越近,幾乎臉挨著臉。
方楷瑩感覺熱熱的微風吹動髮梢,餘光看到挺立的鼻梁和長密的眼睫,才知道那是他的呼吸。忽然手抖了下,怎麼也按不下刪除鍵。
甄世明發現螢幕不動,細手指卻在抖,皺眉扭臉,呼吸輕輕吹過她的唇角,女孩的喉嚨動了一下,鎖骨中心就陷進去,如同一個漂亮的漩渦。
兩個呼吸輕輕交纏。
兩個年輕的人一起臉紅。
他定看著她,方楷瑩先避開身子躲遠肩膀。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隻是覺得心臟跳動得太快,難受。
很多年之後,方楷瑩依然能回想起這個午後,她把生平第一次心動,誤認為太熱的夏天。
這個夏天卻一直存在記憶裡,後來天漸涼,風漸冷,窗外的蟬鳴聲漸遠,耳邊隻剩手臂蹭在羽絨被的嘶嘶聲響。
甄世明依然緊握著她的手。
她不知道拿他怎麼辦,想著也許應該出去打給醫生詢問,起身要走,他卻把手拉得更緊。
“彆走。”三十歲的甄世明在病夢中喃語,拖著病啞的聲線,“彆走好嗎?”
一時不知道在向五年前的方楷瑩請求,還是向現在的方楷瑩請求,她隻覺得心像是熟爛的桃子,一摁一個凹陷。
甄世明無力,手緩緩下墜,摸到比手更冰涼的訂婚戒指,那圓形戒圈的棱角反覆刮磨麵板,讓他覺得有點兒痛。
最後他閉上眼睛,緩緩放手,翻身背對著方楷瑩,偷偷流出的眼淚順著太陽穴滾進枕頭。
方楷瑩走出房間,靠在門上恍惚。
他們很年輕的時候就在一起,彼此糾纏這麼多年,她有時覺得他很好,有時覺得他太壞了,有時喜歡他,有時又恨他,感情好的時候恨不能合葬,吵起架來又想將對方拋屍。
這麼一個人,一舉一動牽絆著她的情緒,也讓她奉獻出最豐富的感情,他可能並不合適共度餘生,但卻是她人生中獨一份的。
在這樣一個夜晚,她不能不管他。
方楷瑩走出臥室,走到窗邊,吹著冷風撥通電話。
電話那頭是她的博士同門,整個課題組裡少數的華裔,方楷瑩剛去時安妮正在尋找新室友,就此便一起住了幾年,她記得安妮的男朋友是醫生。
雖然這邊是深夜,那邊是清晨,但她回國後就和那邊很少聯絡,這樣突然撥一通電話過去,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
“瑩瑩,你好嗎?”安妮轉到視訊模式,向方楷瑩展示剛做過美黑的麵板,一邊刷牙一邊抱怨:“你怎麼回國像消失了似的?”
“好,”方楷瑩簡單回答,就直奔主題:“你男朋友在嗎?我有些事情想諮詢。”
安妮咬著牙刷,噘嘴不滿道:“怎麼回事啊你?一打電話就問我男朋友。”
“我…我這邊有緊急情況。”
“可是他剛上完夜班。”
“哦,那、那就算了。”方楷瑩想結束通話電話,又不知道這通電話結束通話該向誰求助,忽然變得猶猶豫豫。
“你等等!”安妮算是瞭解方楷瑩,她們在一起住了三年,方楷瑩求助的次數一隻手就能數得過來,現在一定是不得已才求助於她。
她闖進臥室,跳在床上掀開被子,男朋友還裸露著健美的半身,安妮倒是很大方,直接把攝像頭對準男人的胸肌。
方楷瑩閉了閉眼。
“hey!baby!sayhello!”安妮笑著鬨他。
“ugh,iburntout——”大衛眼睛一睜,在手機螢幕裡看到方楷瑩愁眉苦臉的樣子,瞬間清醒過來,拉上被子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wtf?!”
他有點兒怕方楷瑩。
方楷瑩與安妮最開始做室友的時候,他就看方楷瑩不順眼,覺得這女人漂亮是漂亮,但性格有缺陷。不開口的時候你以為她隻是清高,一開口說話能把你氣個半死。
某個午後,他和安妮在臥室親熱,剛進入狀態,方楷瑩就在外麵梆梆鑿門。安妮想要穿好衣服出門道歉,他卻惱火,搶先光著身子給方楷瑩開門,想要嚇嚇這個不懂情趣的書呆子。
怎料一開門,她就舉著手機,把攝像頭對準他,讓人躲避不及。
方楷瑩衣著整齊,戴方框眼睛,低馬尾紮得一絲不苟,看著多麼文靜,她緩緩摘下耳塞,眼光上下掃過,臉不紅心不跳。
“你叫。床的聲音極其難聽,像野豬的哼聲,如果你再發出那樣的聲音,我發誓會用獵槍射殺你。”
大衛被這一番威脅震驚得說不出話,方楷瑩也冇理他,而是用中文向躲在門後的安妮喊:“你吃點兒好的吧!”
頭髮甩甩,大步走開。
世界也安靜下來。
門背後,一對戀人看著彼此。
“baby,她最後一句說的什麼?”大衛問。
“她、她問我是不是餓了。”安妮答。
“我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嗎?”
“呃,有進步的空間”
至此之後,大衛傷了自尊,也怕方楷瑩,總覺得她的眼神像獵槍黑洞洞的槍口。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患上了方楷瑩ptsd,但安妮並冇介懷,經這麼一鬨,她得到了真正的實惠——大衛開始有意改正叫聲。
隻是他現在看到方楷瑩還有點兒應激。
“彆緊張,冷靜下來。”方楷瑩冷淡地說:“我想問你,如果一個三十歲的男性,天生體溫很高,長時間高燒不退,藥也吃過了冇作用,還有什麼方法可以快速安全的降溫?”
雖然不情不願,但大衛還有職業道德,撇撇嘴說:“物理降溫,冰袋冷敷,溫水擦身,酒精擦拭,記得補充電解質和維生素c,如果出現呼吸困難和持續嘔吐,記得去醫院。”
方楷瑩認真點頭,“記住了,謝謝。”
安妮一直在旁邊看著,方楷瑩細眉微攏臉上寫滿擔憂,她剛要插話問問是不是汪先生病了,電話就被方楷瑩結束通話。
安妮、大衛:“”-
甄世明拖著病軀黯然神傷,迷糊一會兒清醒一會兒,以為方楷瑩真走了,他咬了咬唇,齒尖磨過唇麵那處傷痕,讓自己短暫清醒,伸手去夠床頭的水,卻碰到冰涼的玉一般的麵板。
他以為發燒出現幻覺,緩睜開眼,方楷瑩拿著兩個冰袋站在他麵前。
“喝這個,電解質水。”
甄世明目光怔怔,看了她很久。
方楷瑩又把水往前遞遞,突然發現他眼睛裡潤潤的,心裡想著這可不得了,怎麼把人燒哭了呢?
“你哭啦?”她直愣愣地問。
“你找死呢?”甄世明把水一推。
方楷瑩撇撇嘴,明明就是剛哭過,她又不是冇見過,甄橙和甄芯出生的時候,他哭得稀裡嘩啦,也是這樣鼻頭紅紅眼圈紅紅。
“我不找死,你要是再燒下去就離死不遠了。”她承認自己擔憂,但總不會表達。
她把冰袋貼在他的頸動脈,又跑到樓下多拿幾個冰袋,分彆放在兩側腋下,彎腰越過半身,髮梢無意掃過男人發燙的臉頰和胸口,再撩起被子準備把冰袋放進大腿根的時候,甄世明猛地按住手腕,不讓她放了。
“怎麼了?”她問。
甄世明閉眼無語,緩緩調整呼吸。方楷瑩目光下移,輕薄羽絨被下拱起山丘,臉騰一下紅了。
“發著燒你也能?”
“不想試39度的就彆問。”
方楷瑩明明攥著冰袋,卻感覺臉上熱騰騰的,把冰袋扔他懷裡,“你自己弄吧。”
甄世明目光幽深,輕扯乾燥的唇角笑笑,這五年來,哪次不是自己弄?
“我想吃點兒冰激淩,拿小木勺喂的那種。”他啞著嗓子指使她,好不容易能有這樣的機會,甄世明纔不會錯過。
方楷瑩一直背對著他,聽到這要求特意轉頭橫他一眼,還是去冰箱裡拿了冰激淩,順便在藥箱裡找到兒童用維生素c。
這麼一翻,才發現藥箱裡都是兒童用藥,孩子的退燒藥、鎮咳藥、消炎藥,甄橙和甄芯這幾年恐怕冇少生病。
她唇角下彎,關上藥箱也是沉重的一聲。
上樓後,她把冰激淩放在甄世明的額頭,掰出幾粒藥塞進他的嘴裡,酸不拉幾吃得甄世明直皺眉,她再次遞上水,甄世明這次乖乖接來喝。
“小木勺呢?”甄世明拿下頭頂的冰激淩,將將坐起身靠著床頭軟墊,全身還是發軟,兩頰也是潮紅,本就細膩的麵板一發熱更通透,給人一種很好欺負的錯覺。
方楷瑩木頭木腦站在床邊,蔫兒著發壞:“冇有小木勺,你可以狗舔著吃。”
一個被窩睡不出兩種人,方楷瑩這些年不僅跟甄世明習得一身不好招惹的氣質,還學了不少刻薄言語,首先就用在大衛身上,之後迴旋鏢也紮到甄世明的身上。
甄世明倒也淡定,哼了一聲,看向方楷瑩,“舔唄,我也不是冇舔過。”
兩人對視一眼。
方楷瑩的臉比39度的甄世明還燙,“我看你好了,我走了!”
甄世明眉棱微壓,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心裡有一股火氣,可能是聽到方楷瑩又說“走”。
“大半夜走哪兒去?去睡客房。我現在這樣,不能把你怎麼樣。”
方楷瑩抬腕看錶,已經過了淩晨,山頂彆墅好是好,但後半夜可比寂靜嶺。
她猶豫著,甄世明不緊不慢撕開冰激淩包裝,拆開包裝下的木勺,把涼甜的冰激淩送進嘴裡。
現在他知道要說什麼才能把方楷瑩拿捏住,唇角一彎,漫不經心地說:“明天早上我好不了,你兒子就得餓著,要不給孩子改名叫甄可憐得了?”
明知他不會讓孩子餓著,但方楷瑩還是放心不下,最後懣懣地扔下一句“記得再量體溫”。
走出甄世明的臥室,轉頭進去隔壁客房。豪宅的客房也彆有天地,法式吊燈優雅奪目,實木床桌儘顯奢華,洛神玫瑰在床頭盛放,簡直是公主的臥房。
方楷瑩坐在床上發呆好久,早就心裡發過誓再也不和甄世明糾纏,她現在又在做什麼?
再拿出手機,幾個未接來電都是安妮的,打算回撥,安妮又打來。
方楷瑩在視訊電話裡看到自己的樣子,臉紅紅的,摸上去發燙,但她心裡不承認是因為想起從前床事,堅決告訴自己是被甄世明傳染感冒了。
電話一接通,安妮就從視訊裡看到方楷瑩身處的環境,不由“哇”了一聲。
“這就是國家給你分配的人才房嗎?!太誇張了吧!怪不得你要回國啊方楷瑩!”安妮激動地恨不能現在就回國和好姐妹共享榮華富貴。
方楷瑩有點兒尷尬,“不,不是。”
“嗯?”安妮困惑:“那你大半夜在哪兒?”
“我在”她難以啟齒:“我的孩子家。”
她和安妮合租的那段時間,安妮總想給她介紹男朋友,她拒絕了幾次,最後明確告訴她自己的情況。
她們越來越熟,安妮也越來越瞭解她,知道她曾有過一段特彆慘烈的感情,而不知其名的男主角在安妮口中有個特彆代號。
“那麼生病的不是汪先生,”安妮逐漸興奮,挑眉弄眼,“而是……”
心電感應越過大洋,方楷瑩立刻就知道她想說什麼,連忙阻止她再說下去,“彆說那個,彆說那個!”
“r。yuy!”(美味先生)
方楷瑩扶額歎氣,感覺羞恥極了。
這代號起源於“叫。床事變”之後,那時大衛怕她,安妮卻愛死她了。
跨年夜安妮的家人寄來正宗重慶火鍋底料,方楷瑩買了菜肉啤酒,兩個身在異鄉的姑娘在家裡支起火鍋,也能過一個紅火的新年。
方楷瑩很少吃辣,被牛油火鍋辣得流汗伸舌頭,安妮喝醉後冇完冇了地笑她。
安妮提起“叫。床事變”,突然湊近她,神秘又肯定地說:“你一定聽過好聽的。”
“你說什麼?”方楷瑩不解。
“還記得那次你讓我吃點兒好的嘛?”安妮倚著方楷瑩的肩膀,醉中憨笑,說:“我當時就知道你這傢夥一定吃過好的。”
方楷瑩雖然也喝了點兒酒,但還冇到胡說亂說的程度,她搖頭否認,臉色酡紅。
“冇有?那你的雙胞胎怎麼生出來的?那男人一定很強,這麼大?還是這麼大?還是這樣?”
安妮不依不饒,伸出兩手在空中比比劃劃,先是雙手拇指尖兒相對在一起,後又食指,最後中指。
方楷瑩在最接近尺寸的距離,蠻力折回她的中指,“你喝多了。”
安妮已經沉浸在自己的幻想裡不知天地為何物了,非得讓方楷瑩形容一下這男人,哪怕不是涉及**的床上表現也好,她實在太好奇了,什麼樣的男人會愛方楷瑩,又能讓方楷瑩愛上他。
方楷瑩想了想,指向麵前翻滾紅油的火鍋,說:“他像這個。”
辛辣、刺激、會產生強烈痛感。
“嗯~”安妮對火鍋有著不一樣的理解,撈起一片牛肉陶醉其中,賊兮兮地笑說:“r。yuy。”
方楷瑩:“”
這個代號現在聽來讓人臉紅羞恥,畢竟r。yuy本人正在隔壁發燒。
“彆說了。”方楷瑩迫切需要轉移話題,“你最近怎麼樣?”
安妮正在實驗室無聊,方楷瑩問最近怎麼樣,無非就是曾經共同供職的研究所怎麼樣,曾經她們之間聊最多的話題也就工作和研究。
“還就那樣,瑪麗女士最近更年期大爆發,訓我像訓狗似的,上週她讓我回家做家庭主婦,我每天晚上回來都得在大衛懷裡哭一場。瑩瑩,你回國是對的,我現在越來越覺得她就是覺得你鋒芒過盛,想要逼你走!”
安妮輕歎口氣,方楷瑩也跟著歎息。
但她覺得瑪麗女士不會忮忌年輕人。
瑪麗女士是美籍華裔,在學術界很有聲譽,是諾貝爾獎的有力競爭者。她很喜歡方楷瑩,曾經。
她說方楷瑩腦袋靈活情緒穩定,是天生搞科研的人才。方楷瑩也從心裡敬重她,為了得到當她門下博士的機會不惜“拋夫棄子”。
可近一年來她們總是因為各種事情起爭執,方楷瑩心直口快,瑪麗女士更是如此,從最初“看到你就是看到年輕的我”到後來“這個老闆要不要我讓給你當?”,矛盾將要不可調和,方楷瑩確實在這個研究中心混不下去了,又恰巧遇到人才歸國的邀請,她僅用了一晚就決定回國。
回國前一晚,她去研究中心收拾東西,見到瑪麗女士還冇走,躊躇上前,想與她告彆,方楷瑩也是那時發現瑪麗女士即便發間已經佈滿銀絲,但後背依然挺直。
方楷瑩還冇開口,僅僅是站在她身後,她就知道是誰。
“goaway。”她聲音冷淡地說,甚至冇有回頭,方楷瑩卻從那聲音裡聽出一種蒼涼。
直到現在,她想起來還是不能忘懷。
雖然她們有過矛盾,但平心而論,她教會她的更多,方楷瑩不能跟著彆人說她的壞話。
乾脆沉默,歎息。
安妮還在那邊大吐苦水:“有小道訊息,實驗室最近有大資金正在撤退,說也奇怪,你走之前還有一個遠征集團的大老闆打算投資,看起來投資意願非常強烈,你走之後那邊的投資竟然也冇音訊了。我就說嘛,瑪麗女士把招財貓逼走了。”
“拉投資做專案哪有那麼簡單,”方楷瑩有點兒困,打了個哈欠,“要不你也回國吧,國內科技發展很快,投入很大,環境也不錯。”
“我倒是想回去,誰請我回去呀?”安妮吐吐舌頭,“我要是你這樣的天才,去哪裡都有人搶,我也覺得大環境好。”
方楷瑩笑了,“那你回來,我要你。”
“自己當老闆就是不一樣!”安妮伸出大拇指,笑著說:“我再考慮考慮吧,畢竟大衛還在這邊,他又不像汪先生,能拋下一切跟你回國。欸,汪先生知道你在yuy家住嗎?”
“他”方楷瑩突然想到出差的汪先生,拿起手機看聊天記錄,依然停在她發出那張照片後,“他出差了,可能一直在忙。”
方楷瑩不知道的是,在她給孩子念故事的時刻,汪先生的飛機落地,在她為甄世明敷上冰袋的時刻,汪先生提著行李箱開啟家門,在她與安妮相談甚歡的時刻,汪先生獨坐沙發,燈暗了整夜。
作者有話說:《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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