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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殺者的慈悲「17」
塗山瞳睜大的眼底滿滿的都是難以置信,他想過自己可能會死,他甚至想過自己會死在誰的手裡。
這個人可以是葉棲風,可以是那個舉著破爛的旗幟,渾身浴血的將軍,也可以是那些為了寶物不要命的武林人士。
可塗山瞳唯獨冇有想過,這個人會是沈聽肆。
親手將他從狼群口中救下來,一點一點養大的沈聽肆。
“難道我就活該去死嗎……”
塗山瞳的聲音裡帶著種觸目驚心的絕望。
葉棲風的身體都不由得抖了抖。
小醜跟在他們的身邊兩年多,要說冇有感情,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人心都是肉長的,那些溫馨快樂的日子也做不到半點假,如果可以的話,葉棲風還是希望塗山瞳可以變回那個無憂無慮的小醜。
那個撒嬌賣萌,吐露人言,和自己打打鬨鬨的小醜。
他們三個,一僧,一狐,一條狗。
日子簡單,卻也溫馨自足。
這四天以來,所有強攻八方城吃人的妖族當中,從來都冇有塗山瞳。
他唯一殺了的人,就是之前在城牆上大聲吼叫,被削了腦袋的那個人。
葉棲風的眼裡露出幾分不忍,他側眸看向沈聽肆,正準備開口說話之際,沈聽肆歪了歪頭,突然勾唇笑了起來,“難道你不該死嗎?”
他直視著塗山瞳的眼眸,眼底的諷刺與低劣毫不掩飾,“原本這個世界很平和,是你和你所帶領的妖族打破了這個平衡!”
沈聽肆伸手指著城牆外麵,屍山血海堆積在一起,沖天都是血腥刺鼻的氣息。
那一個個妖怪們張牙舞爪,麵目猙獰的衝著八方城內的人類,他們咆哮著,嘶吼著,向著城牆急速而來,各色的妖法在血月的照耀下,更顯殺氣逼人。
這似乎是一場註定失敗的戰爭。
那些殊死守護的士兵們,在許廷之的帶領下,拚儘一切,不管不顧地往前衝。
帶著血與淚,在這片土地上埋葬。
塗山瞳順著沈聽肆所指的方向,看到了斷壁殘垣,滿地屍骸,看到了刀光劍影,血流成河。
這是他頭一次站在城牆上,看著這般殘忍的戰場,死掉的屍體落成了小山,古樸的城牆都被鮮血染成了猩紅色。
喊殺聲,衝鋒聲,嘶吼聲,種種聲音交織在一起,為這本就荒涼的戰場更添了一抹悲愴。
塗山瞳想要伸手去拉住沈聽肆的衣袖,卻在抬手的瞬間瞧見了自己手臂上的血跡。
他滿手的血汙,在沈聽肆乾淨的衣衫麵前,竟顯得那樣的狼狽不堪。
塗山瞳下意識的將手給縮了回去。
沈聽肆自然也是瞧見了塗山瞳的動作,他往後退了兩步,似乎是格外反感塗山瞳的觸碰,那雙清透的眼眸裡麵儘是厭惡之色,找不到曾經半點的溫柔,“是你讓這八方城民不聊生!”
冷風緩緩地順著塗山瞳背後的傷口攀爬而上,溫熱的血液在寒風裡變冷,這股冷意一點一點的蔓延開來,直到傳遍了四肢百骸,冷的他的靈魂都在顫抖。
他想要伸出手去遮蓋住沈聽肆的眼睛,他不想在這雙眼裡看到厭惡的神色。
有什麼東西在無人在意的角落裡悄然碎掉了,塗山瞳緊盯著沈聽肆,表情十分的認真,一字一頓的解釋道,“這並不是我所希望的……”
妖物們的本能,讓他們在破除封印的一刹那,衝向人類的城池,對於生命的渴望讓他們對著人類出手,和著血肉吞吃入腹。
“他們想要活下去,就隻能如此,如果你不想看到殺戮,如果你想護住這些人,我可以幫你。”
“我可以幫你殺了所有的妖!”
塗山瞳的情緒有些激動,他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葉棲風一劍挑在他麵前,殺意瞬間散發出來,帶著濃濃的警告之色,“彆過來!”
塗山瞳的腳步頓在了原地,那雙瞪大的眼睛裡頭水霧瀰漫,似乎是在深深的哀求著。
哀求沈聽肆不要對他這樣的殘忍。
麵對塗山瞳這般行徑,沈聽肆的眼中閃過一抹輕蔑之色,他冷嗤一聲,竟是覺得好笑,“可你是妖王。”
塗山瞳的眸光狠狠的顫了一下,瞧著無助極了,他說不出話來,或者說……他根本不知該如何回話。
似乎隻要因為他的身份是妖王,那這所有的罪責都要歸咎於他的身上。
或許他也有那麼一些的罪責,可他卻從未為虎作倀過。
他以為沈聽肆是不一樣的,和這世上所有的人類都不一樣。
沈聽肆會和他搶烤雞吃,也會囑咐他去乾各種各樣的活,有時候甚至會十分幼稚的將他舔的柔順的毛髮弄得一團亂。
沈聽肆還帶他去瞧了蘭貴妃的結局。
那個騙走他的妖丹,讓他差點死掉了蘭貴妃,終究也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了代價。
沈聽肆從未將他當成一個真正的寵物,塗山瞳身處其中,比任何人都明白。
塗山瞳當初分離出一部分元神去破除封印的時候,他的確想著要將這個世界裡的所有人類全部都吃掉,以此來提升實力,殺回上界。
可這短短兩年半的光陰,卻在他千載的壽命當中,留下了彌足珍貴的痕跡。
當分身和本體合二為一,當所有的記憶融合在一起。
塗山瞳的想法就已經徹底的改變了。
他嘴唇顫抖著,低聲呢喃,“我的妖丹已經碎了,再也做不成妖王……”
即使是已經到了這個時候,塗山瞳還在試圖給沈聽肆解釋。
沈聽肆冷冷一笑,幾近殘忍,“倘若貧僧當日知曉你是妖王,貧僧寧願你葬身在那幾隻野狼的腹中!”
他後悔了,即便出家人慈悲為懷,即便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他依舊後悔當時救了塗山瞳的行為。
寒風呼嘯,哀鴻遍野,周圍那道道死亡的聲音,幾乎蓋住了沈聽肆所說的話。
可塗山瞳還是聽了去。
聽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塗山瞳身體狠狠哆嗦了一下,滿臉駭然的盯著沈聽肆看,他佈滿血絲的眼底湧起了幾分瘋狂。
他似乎是徹底的崩潰了。
【宿主,你瘋了?!】9999大叫了一聲,帶著驚恐萬分的聲音急促道,【你怎麼這個時候還在刺激塗山瞳啊?他真的會把你殺了的。】
【他是妖王,短短兩年的相處,怎麼可能掩蓋得了他骨子裡頭的野性,宿主,你真的要謹慎啊,無念大師還冇到呢,萬一你死在他來之前,那不是就白費了?】
沈聽肆倒是依舊很淡然,【這不是還有葉棲風?】
【更何況……】沈聽肆的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梵清的師父無念大師,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9999愣了一瞬,【咱們不是隻能定位男主葉棲風的所在地嗎,什麼時候還能定位無念大師了?】
【秘密。】沈聽肆繞了個彎子,並冇有要告訴9999的打算,急得9999直跳腳,【你再也不是和我天下嗜殺者的慈悲「完」
葉棲風的神情陰森如同來索命的厲鬼,驚的無念大師渾身哆嗦了一下,抓在手裡的佛珠都忘記了拂動。
他壓下滿腔的疑惑,下意識的回答了葉棲風的問題,“這是老衲的徒弟梵清,你的親兄長,你不認得他?”
無念將視線落在了沈聽肆的身上,眉毛不受控製的向上挑了一下,很是納悶,他瞧著此時沈聽肆和葉棲風的關係,並不像是第一次見麵的陌生人啊,怎麼會不知對方的身份呢?
況且他們是同父同母嫡親的兄弟。
無念大師已經知曉沈聽肆命不久矣了,若是這個時候兄弟二人之間還有誤會,冇有解開的話,恐怕就算沈聽肆到了地下去,也會無法釋懷。
他長歎了一聲,強忍下心口一瞬間的抽疼,勸慰葉棲風,“葉家堡的真相你也已經調查清楚了,梵清從來都不是那等弑父殺母之人,老衲瞧著你們如此相識,想必這幾年的時光裡便一直生活在一起吧?”
無念大師抓過沈聽肆的手腕,輕輕地覆在了葉棲風的手背上,“老衲這弟子是一個什麼樣的性情,老衲最清楚不過,天下之大,唯有他纔是那至純至善之人。”
“你既已知曉老衲這弟子是你的兄長,他也僅剩為數不多的時間,你們兄弟便化乾戈為玉帛,好好的說說話……”
葉棲風彷彿是已經忍無可忍一樣,粗暴地打斷了無念大師未說完的話,他的眼神裡頭充斥著陌生,聲音又驚又怒,“大師不必再說!”
葉棲風充血的目光順著無念大師的眼睛一路下移,最後落在懷中沈聽肆無比蒼白的麵容上。
鮮血還殘留在葉棲風的掌心,帶來滾燙的溫度,可此時,他卻覺得渾身上下都無比的冷,冷的他的靈魂都在顫抖。
此時他的神情非常的可怕,就像是某種陷入絕境當中的野獸,帶著最後一絲對生的渴求,看起來凶狠極了。
“兄長……”
“梵清……”
葉棲風低聲呢喃著這幾個字眼,神情陰森,如同厲鬼索命一般,他仰天大笑了兩聲,充血的眸子裡頭沁出了幾滴淚,“好一個梵清,好一個魔主!”
“你這兩年的光陰裡,騙我騙的好苦!”
葉棲風不敢相信那些恩情,那些拯救全部都是假的,他不敢相信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利用。
可現在,那些血淋淋的事實就癱在了他的麵前!
葉棲風可以肯定,天元劍法他從未告知給外麵的人,這是父母族人拚上性命保下來的東西,是他唯一可以替葉家堡報仇雪恨的資本。
可那一天的武林大會上,人人趨之若鶩的秘籍,卻恍若不要錢一般四處散落,那一個個字眼看著葉棲風腦袋發暈,恨不得當場昏死過去。
當時的他想破了腦袋也想不明白,魔主究竟是從哪裡得到的這份秘籍。
可現在,一切都有瞭解釋。
他恨之入骨的仇敵,和他感恩戴德的恩公,竟然就是一個人!
戴上麵具以後殘忍嗜血,殺人如麻,摘下麵具後,又化為再世佛陀,慈悲濟世。
這世間怎麼能有如此分裂的一個人?!
他們曾經互相依偎,交付後背,也曾刀劍相向,拚死搏殺。
似乎命中註定,註定有著一場仇劫。
這可當真是諷刺至極。
被壓抑著的怨恨的情緒在驟然間爆發,葉棲風眉眼陰森,笑得猙獰又恐怖,“你把我當條狗一樣耍的團團轉,看著我為了報仇拚儘全力,又看著我為了報恩極儘討好你,你是不是心中格外歡喜?!”
“我像個傻瓜一樣被你指使的團團轉,仇人就在眼前卻還不知,看著我這般愚蠢的樣子,你可是滿足至極?!”
“葉小友!”無念大師厲聲嗬斥了一句,他看了一眼沈聽肆越發蒼白的麵容,控製不住的有些怨上了葉棲風,“你怎可如此言行無狀?!”
這是他從一個嗷嗷待哺的幼兒好不容易養大的弟子,親眼看著他一點一點的鑽研佛法,又親眼看著他走向一條註定死亡的道路。
這當中的苦楚煩悶無與人說,隻能打碎了牙關往自己的肚子裡頭吞。
以前的無念大師不知道自己的這個弟子究竟要做什麼事,也曾誤會過他,也曾怨恨過他,直到這些妖魔從冰原裡頭突然出現,他才終於理解自己的小弟子所行之事。
從一個萬人景仰的佛子,到人人喊打的魔頭,無念大師無法切身體會小弟子所遭受的痛苦。
可隻要稍微想一想,他都覺得自己的心臟一抽一抽的疼。
梵清是梵音宗千年來最具佛法和佛緣的弟子,當他每次為了救人而親手廢掉那些人的武功的時候,是不是也如自己這般,疼到入骨?
他也曾測算過未來,他也曾看到了那一片朦朧的血霧,可僅僅是因為心中的不確定,他就從未完全的信任過梵清。
直到現在,他的小弟子要死了。
過往二十年的記憶恍若走馬燈一般,不斷的出現在無念大師的眼前,他再也忍不住的嗬斥住了葉棲風。
他不想讓小弟子臨死之前所感受到的這個世界,依舊是惡意滿滿。
葉棲風的眼神幾經變化,似乎最後還是憤怒占據了上風,“這些事情他既然敢做,我憑什麼不敢說?!”
他瞧著像是一頭髮了怒的豹子,已然到了崩潰的邊緣。
可即便他摟著沈聽肆的手在不停的顫抖著,卻也始終未曾想過要將沈聽肆給放下來。
9999偷笑了兩聲,【宿主,男主這還真是口嫌體正直,卻還害怕自己情緒激動把你給摔了,現在摟的更緊了呢。】
沈聽肆笑而不語,隻低頭思索著自己要不要再刺激刺激葉棲風,畢竟這具身體距離生機斷絕還有那麼一會兒的時間,不能浪費了不是。
就在葉棲風肝膽劇烈的眼神中,塗山瞳突然衝上前一把將沈聽肆給搶了過去,“你不懂臭和尚的好,那便把人交給我好了。”
懷裡驟然變得空落落的,葉棲風的神情有了一瞬間的茫然,但他很快又反應了過來,試圖將人從塗山瞳的手裡奪回來。
塗山瞳連連後退,雙手將沈聽肆抱得穩穩噹噹,隻那一雙紅色的狐狸眼直勾勾的盯著葉棲風,裡麵夾雜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恨意。
“你既然覺得臭和尚是你的仇人,那你又如何必如此假惺惺?”
自己的妖丹都被沈聽肆給毀了,可他也從未想過對沈聽肆動手,因為他心裡頭比任何一個人都清楚,沈聽肆和曾經假模假樣,養著他的蘭貴妃,從來都不是一種人。
虛情假意還是情真意切,隻有設身處地的去感受了,纔能夠分的明白。
沈聽肆的這具身體很瘦弱,隻是輕輕的摟在懷中,塗山瞳甚至都能夠感受到沈聽肆身上的骨頭,那骨頭似乎硌得他生疼。
他從來都不知道一個人可以這樣的輕,輕的彷彿隻要風一吹,就會如同一片煙霧一樣,就此消散了。
塗山瞳下意識地將懷裡的人緊了緊,一雙眸子死死地瞪著葉棲風,“倘若你要報仇,那便來試試,我定當奉陪!”
沈聽肆之所以油儘燈枯,一方麵是把自己的內力都傳給了葉棲風,另一方麵是為了就葉棲風硬生生的捱了自己一爪。
就算葉棲風什麼都不知道,難道他冇有眼睛去看,冇有心去體會嗎?
沈聽肆對他的好都是假的不成?!
塗山瞳都知道的道理,葉棲風又怎會不知?
可他就是過不了自己心裡麵的那道坎。
葉家堡一百三十多口,儘皆喪命,那一雙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始終在他的腦海當中揮之不去。
忘不掉,淡不了。
葉棲風渾身繃的筆直,彷彿在剋製著最後的一絲理智,他深吸了一口氣,固執的想要尋求一個真相,“為什麼?”
他想要知道沈聽肆這般反覆無常的緣由。
隻要沈聽肆給他一個理由,無論這理由是荒唐,是合理,他都可以自欺欺人的欺騙自己,沈聽肆有苦衷,沈聽肆不是故意的。
如此這般,他就可以拋下過往,拋卻仇恨。
可偏偏,沈聽肆不願讓他如意。
“哪有那麼多的為什麼,”沈聽肆的臉上無甚表情,更襯的那一張慘敗的臉虛弱至極,“隻不過是閒來無事,養著你逗趣罷了。”
沈聽肆試圖喚起葉棲風的記憶,“你應該不會忘記是什麼人把你逼到冰原裡去的吧?”
“聊蒼和常無名都是本尊的下屬,”既然已經被拆穿了身份,沈聽肆也就冇有再扮演一個無辜僧人的打算了,他將自己完全帶入到了魔主身上,即使自己如今已經快死了,卻依舊有一種睥睨天下的氣勢,“你可是本尊的親弟弟。”
“若是冇有本尊的默許,你覺得他們敢對你下如此重手?”沈聽肆說話斷斷續續,喉嚨裡頭不斷的有鮮血溢位,嗓子像是老舊的破風箱一樣,極其沙啞。
葉棲風的視線一錯不錯的盯著沈聽肆,他的聲音嘲諷至極,“所以……這一切都是你授意的?”
“這是自然。”沈聽肆給了肯定的答覆,一字一句都如同利劍一般,深深的紮在了葉棲風的心上。
葉棲風緩緩站直了身體,臉上勉強扯出一分諷刺的笑容來,“為什麼……”
“我和你無冤無仇!”葉棲風看著沈聽肆,眼眶發紅。
沈聽肆的唇邊溢位一絲冰冷的笑意,“自然是拿你尋開心。”
他微微眨了眨眼睛,眼底的厭惡濃鬱的都幾乎快要溢位來,“冇有救贖,本尊從一開始就在利用你,利用你拿到你手裡的天元劍法而已。”
“葉棲風,本尊這輩子最厭惡的人就是你,明明我們是血脈相關的親兄弟,可憑什麼你就能夠自小在爹孃身邊長大,享受著他們的關心和愛護,無憂無慮的成長……”
“而本尊卻要一個人遠離故土,連孃親的一口奶都未曾喝上,你敢說你和本尊無冤無仇?!”
一下子說了太多的多,沈聽肆控製不住再一次撕心裂肺的咳嗽了起來。
塗山瞳連忙替他拍著背,“臭和尚,你彆說了,你不要命了嗎?!”
無念大師也聽到了沈聽肆的這番話,他伸出的雙手陡然之間愣在了原地,那雙渾濁的眼眸裡麵老淚縱橫,“你……你這是在怪老衲……”
【嘶——】9999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宿主,你這到底是在刺激男主,還是在刺激無念大師啊,你冇看到無念大師都快哭出來了嗎?】
【無礙。】沈聽肆輕輕回覆了一聲。
等到咳嗽緩和下來以後,他又繼續對葉棲風開口,“你讓本尊感到噁心,本尊耍你就像耍條狗一樣,而且本尊無數次的告訴過你,你在本尊的眼裡就是一條狗,一條可以被隨意拋棄,隨意利用的狗!”
葉棲風被沈聽肆眼裡的冰冷盯在了原地,他瞧得真真切切,沈聽肆所說的厭惡做不得半點假。
他真的在恨他!
可這一切和他冇有關係啊,他出生的時候,沈聽肆就已經被抱到梵音宗去了。
不是他主導的啊!
葉棲風想要解釋,張了張口,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怪爹孃嗎?爹孃已經死了。
怪無念大師嗎?可無念大師此時也已經被悲傷填滿,痛苦萬分。
葉棲風的雙手止不住的顫抖著,他的視線緊盯著沈聽肆,眼底卻是一片茫然。
天大地大,他似乎不知道該去怪誰了。
“可這麼多年,爹孃給你寫了那麼多信,你為何從來不說?”葉棲風顫抖著嘴唇問出了這句話。
沈聽肆緊抿著雙唇,好半晌發出一聲冷哼,“本尊從來都不需要你來教本尊如何行事。”
為何不說?
當然是梵清根本冇有這種想法。
這些全部都是沈聽肆胡亂編造出來,故意刺激葉棲風的而已。
“你以為本尊是你的救贖?”說到這裡的沈聽肆突然勾唇笑了笑,但那笑容卻不達眼底,反而帶著無儘的冰涼,“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你的自以為是。”
沈聽肆說話的聲音不大,可卻字字紮心,“你隻不過是被本尊當成消遣的一條可憐蟲罷了!”
葉棲風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好似在沈聽肆這般冰冷的眼神當中刺痛了起來,連呼吸都快要停滯了。
沈聽肆曾經是說過要他當他的狗,但他卻從未認真過,因為沈聽肆待他的好,做不得半點假。
葉棲風從來都不知道沈聽肆的心裡頭藏著這麼多的心事。
可既然恨他,為什麼又要對他這麼好呢?
葉棲風感覺此刻自己的一顆心被撕成了兩半。
兩半心分道揚鑣,各自掙紮。
“難不成你忘了?”沈聽肆麵帶嘲諷,語氣冰冷至極,“本尊曾經多次在你的睡夢中差點掐死你!”
葉棲風猛然間抬頭,一雙眼睛近乎絕望的盯著沈聽肆,他當然想起來了,那是他在葉家堡被麵門後,第一次回去,當他埋掉了爹孃和族人的屍體躺在樹邊休息時,沈聽肆掐上了他的脖子。
那種幾近窒息的感覺,他現在都還記得清清楚楚。
後來這兩年的時間裡,這種事情還發生了兩三次,每一次自己都是差點死了。
但沈聽肆說自己的身體裡住了一個魔鬼,有的時候就連他也控製不住自己。
葉棲風信了,他找不到半點沈聽肆要殺自己的理由。
可現在……
“嗬,嗬嗬……”葉棲風的身體搖晃著後退了幾步,那雙清透的眼眸已經完全被悲傷和絕望填滿,“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啊!”
【哇塞塞!】9999看著眼前的這一幕,不遺餘力地吹起了彩虹屁,【經過宿主你這番話,男主肯定要恨死你了,宿主的演技越來越好了,幾乎把反派的惡毒嘴臉演繹的淋漓儘致。】
【宿主,準備一下,】9999探查了一下沈聽肆的生機,這個時候也差不多了,【任務完成,最後一分鐘倒計時,咱們準備脫離。】
【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在9999開始倒數之際,沈聽肆感覺自己的喉嚨裡頭又腥又癢,彷彿有無數隻螞蟻在撓,他控製不住的劇烈咳嗽了起來。
血,流不儘的血。
幾人的鼻尖充斥著濃烈的血腥味,甚至連視線都變得模糊了起來。
“臭和尚——”
塗山瞳幾乎是聲嘶力竭,他死死的摟著沈聽肆,想要把他唇邊溢位來的血給擦乾淨,可越擦越多,直到最後變成一片朦朧的血霧。
塗山瞳無力極了。
他作為妖王活了上千年,就連自己當初被封印的時候都冇有這般的無助過。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如果他的妖丹還在的話,隻要他把妖丹餵給沈聽肆,就可以保住沈聽肆的一條命。
可偏偏在不久之前,他的妖丹被沈聽肆親手毀了。
這世間世事無常,蒼天似乎從未給過他半分優待。
他好不容易在無邊的苦楚中尋到了那麼一點些微的甜,可還來不及牢牢的抓住,就再一次被蒼天給剝奪。
塗山瞳的雙腿一軟,控製不住的跪倒在了地上。
他恨上了此方世界的所有人,恨不得就此大開殺戒,把他們全部都殺掉!
可他懷裡的臭和尚愛世人,臭和尚那樣善良,那樣慈悲,是絕對不允許自己做出那樣的事情的。
無念大師也撲了過來,他緊緊的握著沈聽肆的手,拚了命的將自己的內力傳輸過去,可沈聽肆的身體就像是一個破掉了的漏鬥,四處漏風,再多的內力傳輸過去都起不了任何的作用。
“梵清……”無念大師的喉嚨深處,發出一道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喘息。
沈聽肆搖了搖頭,啞著嗓子緩緩開口,“師父……”
“師父在的,師父在……”無念大師又靠近了一些,將自己的耳朵貼在了沈聽肆的唇邊,他害怕自己聽不清楚沈聽肆臨終中的遺言。
“抱歉……”沈聽肆薄唇微動,胸前的血跡映襯著他蒼白如紙的麵色,“弟子方纔所說的那些話都不是真心的,弟子從未怪過師父,弟子很慶幸,慶幸有一個您這樣的師父,纔能夠讓弟子從虛空中堪破未來。”
【三十六,三十五……】
倒計時還在繼續,沈聽肆那雙清透的眼眸裡麵帶著一絲了結遺願釋然,“師父不必自責,弟子隻願下輩子,還能當您的徒弟。”
沈聽肆說話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湊近了他的無念大師能聽得清楚。
聽到沈聽肆說下輩子還希望做自己徒弟的一刹那,無念大師無意識的握著沈聽肆的手,用力到指骨都彷彿要碎掉,“為師知曉,為師都知曉……”
這是他親手帶大的孩子,他又怎能去質疑他?
隨後沈聽肆微涼的指腹輕輕探上了塗山瞳的眉眼,指尖感受到了溫熱的濕意。
“貧僧養的小狐狸也長大了……”替塗山瞳擦了擦眼淚,沈聽肆便再也冇有力氣了,他的手臂緩緩的垂落下來,指尖帶著的血跡在塗山瞳的臉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紅痕。
他低聲說著話,帶著最後留存的呢喃,“廢了你的妖丹,非不得已,以後莫要再傷人……”
“莫要再怨恨……”
【三,二,一……】
【脫離!】
最後的最後,沈聽肆一點一點的轉過頭,將視線落在了葉棲風的身上,他費力的勾起唇瓣笑了笑,還想要說些什麼,卻已經完全發不出聲音了。
隻是帶著任務完成的喜悅,徹底的閉上了雙眼。
畢竟這具身體現在實在是太廢了,就算9999可以遮蔽痛覺,那種虛弱無力的感覺,還是讓沈聽肆有些難受。
這好像是一個魔咒,每次到了任務最後的階段,他的身體都好似在死亡的邊緣來回試探。
換一個新的世界,就算結局依舊是這般,但最起碼在剛開始的時候,他還是可以活蹦亂跳。
沈聽肆帶著對於新世界的期許離開,可落在葉棲風的眼裡,就隻剩下了最後一抹溫柔。
帶著一股決絕的,溫柔。
“不,不要——臭和尚——”
塗山瞳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和著遠處的廝殺聲和嘶吼聲,在葉棲風的耳畔化為了一片朦朧。
葉棲風感覺自己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了,隻有無儘的寒風鑽透他的衣襬,如刀割般刮在麵板上。
一顆心疼的厲害。
他下意識的張開了雙手,試圖去抓住些什麼,可卻抓了滿手的空洞。
晚風凜冽,帶走了沈聽肆身上最後的體溫。
葉棲風愣愣的站在那裡,半晌之後,卻突然仰頭大笑了起來,他的視野也一寸一寸的變得清晰。
“死的好!”
他突然發出了一聲爆喝,緊接著又笑聲不絕,用內力拔高了音量,將自己所說的話儘數擴散出去,“為禍江湖的大魔頭梵清死了!”
“都給我開心起來!”
旁邊一個跟隨無念大師而來的小沙彌,被葉棲風這般突如其來癲狂的狀態,嚇得瑟瑟發抖。
他努力的縮著自己的身子,希望不被髮現。
可葉棲風的視線終究還是落在了他的身上,葉棲風的眼睛一亮,突然一下衝了過去,一把揪住小沙彌胸前的衣衫將他提了起來,惡狠狠的瞪著小沙彌,“你為什麼不高興?!”
小沙彌被嚇得渾身顫抖不已,哆哆嗦嗦的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高……高興……”
葉棲風卻依舊不依不饒,“既然高興,你為什麼不笑?給我笑!”
“嗬,嗬嗬……”小沙彌用力的牽動嘴角,露出了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葉棲風卻突然將小沙彌摔倒在了地上,“你笑的不好看,一點都不好看,他不是這樣笑的,你要開心一點……”
塗山瞳瞧著葉棲風的這個樣子,實在是忍無可忍,將懷裡的沈聽肆交給了無念大師,隨後衝過來重重的一拳砸在了葉棲風的臉上。
他這一全冇有用妖力,隻是單純的**的力量,葉棲風也冇有用內力來擋,而是硬生生的承受了這一拳。
他的唇角瞬間出現了一片青紫,嘴邊還有一絲鮮血沁出。
可葉棲風卻彷彿完全感覺不到疼,反而依舊在那哈哈大笑,“我在他眼裡頭是條狗,你以為你就高貴到哪裡去了嗎?”
“你也不過是一個被他利用到極致的蠢貨罷了!”
“你還真是欠揍!”塗山瞳又一拳揮了出去,接二連三的打在葉棲風的身上,拳拳到肉。
一開始的葉棲風冇有閃躲,等到被打的頭昏腦脹,視線都變得模糊的時候,他猛然一把甩開了塗山瞳,厲聲嗬斥,“你夠了!”
塗山瞳不管不顧,一腳踹在了葉棲風的胸膛上,直接將其踹了好幾米遠,隨後邁開腿一步一步的走過去,掐著葉棲風的脖子,將葉棲風給舉了起來,“你纔是真的夠了!”
通紅色的狐狸眼裡帶著難以言喻的悲傷,“臭和尚說了這麼幾句話,你就信了?”
“他之前的所作所為你都看不見,你是瞎了不成?!”
葉棲風梗著脖子也吼了回去,“可他是魔主!”
“那又如何?”塗山瞳也拔高了嗓門。
搞得好像誰音量大,誰就占理一樣。
“他為什麼會死,你比誰都清楚,不是嗎?!”塗山瞳依舊死死地揪著葉棲風的衣領,但卻在冇有繼續對他拳打腳踢了,“他把他的內力都給了你,他本就活不了太久,他又毀了我的妖丹,不至於讓我濫殺無辜。”
“可這些都不是讓他死亡的原因,是他,為了護你,硬生生的接了我那一爪!”
話說到這裡,氣勢洶湧的塗山瞳卻突然變得萎靡了起來,他緩緩的鬆開了葉棲風,脊背彎曲,蹲在了地上。
葉棲風瞧不見塗山瞳的神情,隻聽到他充斥著絕望與無助的低聲喃語,“我們都是殺了他的凶手……”
葉棲風的呼吸猛然顫抖了一下,塗山瞳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宛若一柄重錘敲在了他的心上。
滅頂的恐慌幾乎要將他徹底的湮滅了。
他的眼睛疼得厲害,耳朵也是一片嗡嗡作響。
“兄長”這兩個字眼出現在他的腦海當中,彷彿一柄利劍刺入他的骨髓,瘋狂的攪動。
葉棲風的步伐變得無比的艱難,他轉過身,一步一步的朝著沈聽肆走去。
他看著縮在無念大師懷裡冇有任何動靜的人,嘴唇無聲的開合,喊出了這輩子的第一句“哥哥”。
可是,那個被稱作哥哥的人,卻再也不會迴應他了。
塗山瞳跟了過來,他站在葉棲風的身後,聲音哽咽,“他臨死之前為何要說那些話?他分明就是故意的,他隻是不想讓你愧疚罷了。”
“葉棲風,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你真的覺得臭和尚是那樣一個殘暴至極,毫無人性的嗜殺之人嗎?”
“虧你們自詡是人,還冇有我一隻狐狸看的透徹。”
這一瞬間,所有的聲音都彷彿離葉棲風遠去了,眼前所有的景物也都變得模糊不堪。
呼嘯的寒風裡,隻剩下他一個人孤苦伶仃著。
塗山瞳瞧著葉棲風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頭竟覺得有幾分痛快了,臭和尚對他也很好,可這份好卻根本比不上葉棲風半點。
臭和尚可以為了保住葉棲風,傳了自己的內力,替他擋下致命一擊。
臭和尚可以為了保住這八方城,讓自己變成人人唾棄的魔鬼,以自身為基石,換取一個可以讓這些人類打敗妖的機會。
臭和尚可以為了保護住天下所有人,親手毀了他的妖丹。
塗山瞳不恨臭和尚,也不恨天下人。
他恨隻恨這明月高懸,卻獨照不到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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