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夜剛過,整個林厝寨已經徹底沉浸在了即將到來的“營老爺”大典的緊繃與狂熱之中。
在潮嶺,正月巡境是比過大年還要重要百倍的盛事。而要請三山國王老爺出廟巡遊,最核心的物件,便是一頂八抬大轎——神轎。
神轎不能用舊的,每逢三年一次的大巡境,必須由寨子裏手藝最精湛的老師傅,選用上好的老樟木和柏木,齋戒沐浴後,一刀一鑿親手打製。這不僅是手藝,更是一場沾著香火氣的修行。
今年負責紮神轎的,是寨子東頭的老木匠陳伯。陳伯打了一輩子木作,手藝在整個橫山鎮都是首屈一指的,這已經是他第三次為三山國王打造神轎了。
然而,就在轎子的木架骨骼即將合攏的這天半夜,出事了。
“鬼……鬼啊!別轉了!你們別轉了!”
夜半三更,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叫聲,如同尖刀般劃破了林厝寨寂靜的寒夜。
周圍的街坊鄰居被驚醒,披著棉襖舉著火把衝進陳伯家的院子時,全都被眼前的一幕嚇得頭皮發麻。
寬敞的院落中央,擺著那頂尚未上漆、隻搭好原木框架的巨大神轎。老樟木在火把的映照下,本該透著神聖莊嚴的氣息。
可此刻,陳伯卻像是一條瘋狗般,披頭散發地縮在院牆的角落裏。他雙手死死地摳著臉皮,十指全是鮮血,一雙渾濁的眼珠子死死地凸出眼眶,布滿血絲,正驚恐萬分地盯著院子正中央那頂空蕩蕩的神轎木架。
“沒頭……都沒頭!血……全是血!”
陳伯的嘴裏瘋狂地往外吐著白沫,一邊拚命往牆角縮,一邊用顫抖的手指著神轎,喉嚨裏發出猶如破風箱般嘶啞的胡言亂語。
“他們穿著破衣裳……脖子上沒有腦袋……正圍著轎子轉啊!一圈……兩圈……他們在抬轎子!他們在抬死人轎啊!”
夜風陰冷,吹過神轎鏤空的木雕窗欞,發出一陣陣“嗚嗚”的怪音,像極了陳伯口中那些無頭怨鬼的嗚咽。
趕來的街坊們嚇得齊刷刷倒退了一步,陳伯的老伴兒更是當場嚇得雙腿發軟,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陳伯瘋了。
這個紮了一輩子神轎、沾了一輩子香火氣的穩重老手藝人,在這個節骨眼上,毫無征兆地瘋癲了。
第二天一早,這樁透著極度邪性的怪事就傳遍了整個林厝寨。
神轎是營老爺的根基,轎子若是出了問題,正月裏拿什麽去請三山國王出巡?這無異於是在斷林厝寨的信仰防線!
陳家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天剛矇矇亮,陳伯的幾個兒子就跑去鄰村,花重金請來了兩位在橫山鎮頗有些名氣的“土師傅”。
這兩位師傅一個是看風水出馬的,一個是學過幾手閭山旁支符籙的。兩人一進陳家院子,臉色就變了。
那學符籙的師傅二話不說,端起一碗硃砂水,燒了一張“驅邪符”丟進去,含在嘴裏,猛地朝著院子中央的神轎木架噴了過去!
“噗——!”
水霧剛一接觸到樟木轎架,異變陡生!
那原本普通的木架子上,竟“嗞啦”一聲,騰起一股極其刺鼻的黑煙。緊接著,那師傅手裏的粗瓷土碗“哢嚓”一聲,毫無征兆地裂成了兩半!
“我的媽呀!”
那師傅嚇得怪叫一聲,連連後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
另一個看風水的師傅拿著羅盤,還沒靠近轎子,羅盤上的指標就像是瘋了一樣,瘋狂地亂轉,最後“吧嗒”一聲,指標竟然硬生生地折斷了!
“不行不行!這活兒接不了!”兩位師傅連滾帶爬地收拾東西,頭搖得像撥浪鼓,“陳家人,你們這是招惹了什麽東西啊?這轎子裏盤踞的陰煞之氣,重得能把活人直接壓死!老陳頭說得沒錯,這根本不是給神明坐的轎子,這是惡煞在借神轎還魂啊!這事兒,除了你們寨子的老英歌頭,誰也管不了!”
兩位師傅連錢都沒敢收,落荒而逃。
這一下,整個陳家院子徹底陷入了恐慌與絕望的死寂。陳伯的老伴兒哭得暈死過去兩次,院子外圍滿了林厝寨的鄉親,卻誰也不敢踏進那扇大門半步,生怕被那看不見的“無頭人”纏上。
“讓開,都讓開!”
就在人心惶惶之際,人群後方傳來了一聲低沉有力的嗬斥。
圍觀的鄉親們回頭一看,猶如見到了定海神針,趕緊如同摩西分海般讓開了一條寬敞的通道。
老英歌頭林守義,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對襟粗布褂子,手裏拎著那杆黃銅旱煙袋,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在他的身後半步,跟著一身黑衣短打的林潮生。
十六歲的少年麵容清俊,神色如常。他懷裏並沒有抱著那兩根極其紮眼的蛇皮木頭槌,隻是雙手隨意地抄在衣兜裏,但那雙深邃冷冽的眼睛,卻透著一股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沉穩與寒意。
祖孫倆一前一後,跨過了陳家大院高高的門檻。
“守義叔!您可算來了!”陳伯的大兒子猶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撲通”一聲跪在林守義麵前,眼淚鼻涕流了一臉,“您快看看我爹吧!他昨晚瘋了一夜,今天連水都灌不進去,眼看著就要不行了啊!”
林守義沒說話,隻是目光銳利地掃過院落。
他先是看向被五花大綁在一棵老槐樹下的陳伯。老木匠此刻已經折騰得精疲力盡,腦袋歪在一邊,眼白上翻,嘴裏隻有進的氣沒有出的氣,臉色呈現出一種猶如死屍般的灰綠色。
“陽火虛浮,印堂發黑,這是被極其陰毒的煞氣衝了天靈蓋。”
林守義磕了磕手裏的旱煙袋,臉色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他幹了五十年廟祝,處理過無數邪祟衝撞生人的事,但這馬上就要“營老爺”了,神轎卻出了這種幺蛾子,這無疑是在明目張膽地挑釁三山國王的威嚴,是在打他這個老英歌頭的臉!
他轉過頭,將目光投向了院子正中央那頂尚未完工的老樟木神轎。
冬日的陽光明明毫無遮擋地照射在院子裏,但那頂神轎周圍丈許的範圍內,卻彷彿有一層看不見的冰窖,透著一股能把骨髓凍僵的森寒。
林守義沒有開天眼,看不見邪祟的具體模樣,但他能憑借幾十年的經驗和對氣場的敏銳感知,察覺到那轎子裏隱藏的極其恐怖的凶險。
“難怪剛才那兩個半吊子師傅嚇破了膽。”林守義冷笑一聲,握緊了手裏的黃銅煙袋杆,轉頭看向身後的少年,“潮生。”
“在。”林潮生上前一步,聲音平靜。
“你這雙眼睛,十六年來什麽孤魂野鬼沒見過。”林守義用煙袋鍋子指了指那頂神轎,“去,看看清楚,到底是個什麽不長眼的東西,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敢占咱們三山國王老爺的轎子!”
“是,爺爺。”
林潮生點了點頭,從林守義身後走出。
全院子的人,包括陳伯的幾個兒子,都屏住了呼吸,驚恐又敬畏地看著這個傳說中天生陰陽命、剛剛接下英歌頭槌重擔的少年。
林潮生沒有理會周圍複雜的目光,他一步步走向院子中央的那頂老樟木神轎。
隨著距離的拉近,空氣中那股普通人聞不到的、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腐臭與血腥味,猶如實質般撲麵而來。
他停在神轎三步之外。
少年緩緩閉上眼睛,右手大拇指猛地扣住中指與無名指,結成一個閭山破煞印。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那雙原本漆黑深邃的眼眸底處,驟然閃過一絲攝人心魄的異樣微光。
陰陽眼,開!
整個院落的景象,在林潮生的視網膜中瞬間褪去了原本的色彩,變成了一片混沌的灰白。
在這片灰白的世界裏,陳伯家人身上散發著微弱的代表生機的人氣,而前方的那頂神轎,卻徹底變了模樣。
林潮生眼角的肌肉微微一抽,眼神瞬間變得冰寒刺骨。
在常人眼中,那隻是幾根粗壯的老樟木榫卯拚接而成的空蕩木架。但在林潮生毫無阻礙的陰陽眼裏,那哪裏是什麽木架!
隻見神轎的核心骨架、也就是轎底承重的那四根主梁上,赫然盤踞、纏繞著一團極其濃稠、粘膩如墨汁般的黑色煞氣!
這股煞氣並非漂浮在表麵,而是像活物一般,深深地紮根進了老樟木的紋理之中。一根根如同黑色血管般的脈絡在木材內部瘋狂地蠕動、擴張,甚至順著轎子的雕花柱子一點點向上攀爬,彷彿要將這頂代表著神明威嚴的轎子,徹底同化成一具屬於幽冥的邪物。
而在這團濃黑的煞氣最中央,隱隱約約能看到幾道極其模糊、扭曲的暗紅色人影。
正如發瘋的陳伯所喊叫的那樣——那些人影,全都沒有頭顱!他們脖頸處的斷口正噴湧著黑紅色的怨氣,源源不斷地滋養著這團龐大的煞氣網路。
難怪陳伯會瘋。一個凡人,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直視瞭如此恐怖的凶煞怨景,不僅被煞氣衝了魂,更是被那極度的恐懼生生逼瘋了心智。
“看清楚了嗎?”身後傳來爺爺林守義低沉的聲音。
林潮生沒有回頭,他的目光依舊死死地鎖定在那團如毒蛇般蠕動的黑色煞氣上,修長有力的手指在粗布衣兜裏微微收緊。
“看清楚了,爺爺。”
少年的聲音沒有一絲顫抖,在這寂靜恐懼的院落裏,透著一股近乎冷酷的理智與森寒。
“轎子底部的主木裏,被人做了手腳。一團極重的黑煞纏在裏麵,煞氣裏……有無頭鬼。”
此言一出,周圍的鄉親們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陳家大兒子更是嚇得一屁股癱坐在地,渾身抖如篩糠。
無頭鬼纏轎!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陰風過境了,這是有邪祟要在正月大巡境前,借神轎的底子,掀翻林厝寨三山國王的信仰根基!
林潮生轉過身,迎著冬日的寒風,那張清俊的臉上沒有悲憫,隻有猶如刀鋒般的冷冽。他看著爺爺,吐出了一句讓全場人心驚肉跳的話:
“這煞氣已經吃進了樟木的骨頭裏,水潑不進,火燒不滅。爺爺,尋常的法子沒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