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深冬，潮嶺的寒風像是在冰水裏浸泡過的軟鞭，抽在人臉上生疼。
林厝寨的宗祠風波過後，全寨上下再無人敢對林潮生接任“頭槌”之事多嘴半句。老英歌頭林守義用五十年的威望和那一樁震碎人心的“血誓契約”，硬生生替孫子鋪平了這條向死而生的路。
距離正月“營老爺”大巡境，隻剩下不到二十天。
林守義家那方鋪滿青石板的院落裏，此刻正激蕩著一陣陣令人頭皮發麻的破空呼嘯聲。
“全套步法，再走一遍！李逵的殺陣，精髓就在一個‘悍’字！不退，不避，遇邪劈邪，遇煞破煞！”
林守義坐在院子角落的太師椅上，手裏端著一杆早就熄了火的旱煙袋，目光死死地鎖在院子正中央那道翻飛的黑色殘影上。
林潮生赤著上身，下半身穿著粗布練功褲，腳踩一雙緊實的千層底布鞋。在他手中，那兩根的百年蛇皮木頭槌，此刻就像是兩條翻江倒海的黑色蛟龍。
以前練的，隻是基礎的揮擊和下盤力量，而從宗祠回來的這一天起，林守義開始毫無保留地傳授他頭槌的“全套步法”。
水滸英歌，一百零八將陣法，頭槌李逵是絕對的陣眼。這套步法不僅僅是武術，更是脫胎於潮汕閭山派本土法脈的“踏罡步鬥”。
每一步踏出，都要踩準陰陽八卦的方位；每一棒揮下，都要契合請神鎮煞的韻律。
“左踏離火，右踏坎水！雙棒舉火燒天——砸！”
伴隨著林守義的一聲怒吼，林潮生雙目圓睜，那雙原本深邃冷冽的陰陽眼裏，在此刻竟爆射出一股駭人的厲光。他身形如同一張拉滿的強弓，猛然躍起，在半空中腰部猛然發力，雙槌帶著開山裂石之勢，朝著麵前空無一物的虛空狠狠砸下！
“嗡——！”
這不是木頭敲擊的聲音，而是極速揮動的雙棒撕裂空氣，發出的一種令人耳膜刺痛的悶響。
就在這一棒揮出的瞬間，林潮生的身體猛地一顫。
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突然從他緊握木槌的掌心竄入四肢百骸。
他天生“陰陽命”，從小到大，身體裏流淌的、眼睛裏看到的，多是那種屬於幽冥地府的陰寒與死氣。但這股突然湧入的力量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極其厚重、威嚴、帶著煌煌如烈日般熾熱的陽剛之氣！
這股力量似乎蟄伏在這兩根打過無數邪祟的蛇皮木槌中，又似乎是從他腳下踩踏的潮嶺大地上倒湧而上。力量順著他的經脈遊走，所過之處，他體內那一絲絲先天自帶的陰寒之氣被瞬間逼退、壓實。原本沉重的雙棒，在此刻竟彷彿失去了重量，變成了他骨血的延伸，如臂使指，輕若無物！
“呼——”
林潮生雙腳穩穩落地，青石板被他踩出一聲沉悶的悶響，以他雙腳為中心，一股無形的勁風驟然蕩開，將地上的落葉瞬間卷碎。
他停下動作，低頭看著自己微微發紅的雙手，又看了看手中漆黑如墨的蛇皮木槌，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與震撼。
這不是錯覺。
這幾天，隻要他開始演練這套完整的頭槌步法，隻要他心中摒除雜念、徹底進入那種“遇煞破煞”的心境，這股莫名的煌煌偉力就會如期而至，不斷地衝刷著他的四肢百骸，讓他的揮棒速度和爆發力達到一種常人根本無法理解的恐怖境地。
更讓他感到奇異的，是到了夜裏。
接連三個晚上，林潮生隻要一閉上眼睛，便會陷入一種極其真實、極其清醒的夢境之中。
夢裏沒有冬至夜那刺骨的寒風，也沒有橫江流域那些麵目可憎的邪祟水鬼。
夢裏的世界，彌漫著一股濃鬱到化不開的陳年沉香氣味。這氣味他太熟悉了，和三山國王大殿裏常年燃燒的香火味一模一樣。
透過嫋嫋升騰的青煙，他看到自己站在一片空曠混沌的虛無之中。
而在他的正前方，靜靜地站著三個男人。
那三個男人的麵容隱沒在香火的煙霧中，無論林潮生怎麽睜大他那雙能看穿陰陽的眼睛，都始終看不真切。但他能清晰地看到，這三人的身軀異常高大偉岸，身上皆穿著古老而極其華貴的“王袍”。
左邊一人，王袍上繡著烈火與雲紋；右邊一人，王袍上繡著波濤與江水；而正中間那人，一襲明黃色的威嚴王袍，雙目雖然隱在暗處，卻透著一股足以讓天地變色、讓萬物臣服的無上神威。
三個穿王袍的男人不言，不語，甚至沒有絲毫的動作。
他們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用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猶如實質般的目光，靜靜地注視著林潮生。那目光中，有審視，有威嚴，但更多的，是一種猶如大山般厚重的期許。
每一次被這三道目光注視，林潮生都不會感到絲毫的恐懼，反而覺得心底深處那股因為“三夭關”命格而常年存在的冰冷，被徹底驅散，取而代之的，是滿腔幾乎要沸騰的熱血。
……
“發什麽愣？！”
林守義的嗬斥聲將林潮生從思緒中拉回現實，“雙棒落地，氣不能散！你剛才那一棒的勢頭極好，為什麽突然停下？”
林潮生深吸了一口冬日裏幹冷的空氣，將兩根沉重的蛇皮木槌倒提在手中，走到林守義麵前。
“爺爺。”林潮生微微皺著眉頭，清俊的臉龐上帶著一絲不解，“這幾天練全套步法，我總覺得……這兩根槌裏，或者說地下，有一股很燙、很重的力氣在往我身體裏鑽。我一揮棒，那股力氣就會帶著我的手往前走，棒子根本感覺不到重量。”
聽到這話，林守義渾濁的眼睛猛地一亮，夾著旱煙袋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但他強壓著心頭的異樣，沉聲問道：“還有呢？”
林潮生猶豫了一下，十六年來，他看慣了鬼怪，但夢裏的景象卻讓他有些摸不準。
“還有就是……我這兩天晚上睡覺，總會做同一個夢。”
“我夢見我站在一個到處都是高香氣味的地方，麵前……站著三個男人。他們很高大，身上都穿著以前那種畫本裏纔有的王袍。他們也不說話，就這麽一直盯著我看。”
“啪嗒！”
林潮生的話音剛落，林守義手裏那杆陪伴了他幾十年的黃銅旱煙袋，竟毫無征兆地從指間滑落，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老頭子猛地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那雙布滿血絲的虎目瞪得滾圓，死死地盯著林潮生，胸膛開始劇烈地起伏，彷彿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驚世駭俗之語。
“你……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林守義的聲音竟然破了音，帶著難以遏製的瘋狂顫抖。
林潮生被爺爺的反應嚇了一跳，連忙重複道：“三個穿著王袍的男人，站在香火裏看著我……”
“撲通！”
毫無征兆地，這位在林厝寨說一不二、鐵骨錚錚的老英歌頭，竟然雙膝一軟，直挺挺地朝著林厝寨最高處的三山國王宮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爺爺！”林潮生大驚失色，連忙扔下木槌想要去扶。
“別動！別碰我！”
林守義一把甩開孫子的手，他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眼眶瞬間紅透，兩行滾燙的老淚猶如決堤的江水般肆意奔湧而出。
他雙手合十，高高舉過頭頂，對著三山國王宮的方向，猶如一個狂信徒般，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砸在石板上發出“砰砰”的悶響。
“老爺顯靈……這是老爺親自顯靈了啊！”
林守義一邊磕頭，一邊又哭又笑，那張猶如枯木般的老臉上，綻放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癲狂的狂喜與敬畏。
林潮生站在一旁，看著平時泰山崩於前都麵不改色的爺爺此刻失態的模樣，滿心震動：“爺爺，那夢裏的三個人，到底是……”
“傻小子！你這天生的陰陽眼，看了一輩子的孤魂野鬼，怎麽真神站到了你麵前，你反倒認不出來了！”
林守義猛地轉過頭，布滿淚水的臉上透著一股無法形容的驕傲與震撼，他指著山丘上那座巍峨的廟宇，嘶聲吼道：
“咱們潮嶺供奉的，是巾山、明山、獨山這三座大山的魂！是宋朝皇帝禦封的三位護國神王！”
“三個穿著王袍的男人……那是三山國王！是三山國王老爺的法相真身啊！”
此話一出，林潮生猶如被一道天雷當頭劈中，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腦海中轟鳴作響。
那三個在夢中默默注視著自己的男人，竟然是這座廟宇裏供奉的、整個潮嶺地區幾百萬人生生世世信仰的神明本體？！
“你以為那股湧進你身體裏的力量是什麽？那是老爺的神力在給你洗髓伐骨！是在壓製你天生的陰陽命！”
林守義從地上爬起來，激動得雙手死死抓住林潮生的肩膀，指甲幾乎要掐進少年的肉裏。
“十六年前，我替你立下血誓，老爺雖然給了三次允杯，保了你的命，但你終究是陰陽命、三夭關的底子！我這幾天一直懸著一顆心，怕你真到了營老爺那一天，扛不住李逵的殺陣，被英靈和邪祟夾擊衝散了魂魄！”
林守義仰天大笑，笑聲中透著無盡的暢快與釋然：“但我萬萬沒想到，老爺竟然親自入夢來點化你！”
“潮生，你記住了！神明入夢注視，這在咱們本土法脈裏，叫做‘神明開眼，點撥真傳’！”
“這說明三山國王老爺不僅收下了你的契約，更是親口認下了你這把刀！有這三位護國神王在夢裏替你坐鎮心神，別說是李逵的英靈，就是這潮嶺最凶、最惡的百年老煞，也休想動你一根汗毛！”
寒風在院落裏呼嘯。
十六歲的林潮生看著狀若癲狂的爺爺，再轉頭看向遠處那座在冬日陰霾下依然莊嚴肅穆的三山國王宮，用力握緊了微微發燙的雙拳。
怪不得那股力量如此煌煌威嚴，怪不得那三道目光如此厚重。
那是神明在注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