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孫子的話,林守一也懶得和這些邪煞廢話。
“潮生,接槌!”
林守義低吼一聲,猛地將手中的黑布包裹扔向林潮生。
林潮生眼疾手快,雙手穩穩接住。他修長的手指猛地一扯,“撕啦”一聲,黑布碎裂,兩根通體漆黑、沉甸甸的百年蛇皮木頭槌暴露在冬日的陰霾之下。
就在這兩根代表著“水滸英歌先鋒李逵”的頭槌入手的瞬間,林潮生敏銳地感覺到,前幾天在夢中接受三山國王注視時、那股蟄伏在體內的煌煌神力,彷彿受到了某種召喚,瞬間順著經脈湧入雙槌之中。
原本冰冷的木槌,此刻竟隱隱泛起了一絲熾熱的溫度。
“這煞氣已經吃進了木頭的三分骨血裏,尋常的閭山符水潑不進去。”
林守義磕了磕煙袋鍋子,死死盯著那頂老樟木神轎,語氣森寒:“用前幾天我教你的法子!拿這主殺伐的頭槌,替老爺把這轎子裏的髒東西,給我生生敲碎!”
“是!”
林潮生沉聲應答,雙手倒提蛇皮木頭槌,不再有絲毫猶豫,大步踏入了那片被濃烈煞氣籠罩的冰冷區域。
“嗚——!”
似乎是察覺到了來人的威脅,盤踞在神轎底座上的那團濃黑煞氣突然劇烈地翻湧起來。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鬼嘯聲,陰陽眼裏那幾個原本機械轉圈的無頭暗紅人影,猛地停下了腳步。它們齊刷刷地轉過身,脖頸處噴湧著黑紅色的怨氣,猶如幾頭發瘋的野獸,張牙舞爪地朝著林潮生猛撲過來!
一股足以將活人陽火瞬間撲滅的陰寒死氣,如同排山倒海般壓向這個十六歲的少年。
陳家大院裏的氣溫在這一刻降到了冰點,圍觀的鄉親們雖然看不見那些無頭鬼,但都能切身感受到那股幾乎要讓人窒息的絕望感。
然而,麵對這等凶悍的煞氣,林潮生的臉上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懼色。
他那一雙深邃的黑眸在此刻亮得嚇人。他不僅不退,反而右腳猛地向前重重一踏,踩出了一步極為剛猛的李逵鎮煞罡步!
“砰!”
青石板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三山顯赫,國王威靈!”
林潮生胸膛高高鼓起,口中暴喝出三山國王的鎮煞口訣,聲音猶如洪鍾大呂,震破了院落裏的陰風。
與此同時,他腰部猛然發力,右手緊握的蛇皮木頭槌帶著一股撕裂空氣的厲嘯,裹挾著體內那股煌煌神力,毫不留情地砸向了神轎正前方的一根主梁!
“一敲天門開,萬邪皆退散!”
“咚——!!!”
一聲巨響!木槌與神轎的主梁狠狠撞擊在一起。
這根本不像是木頭碰撞的聲音,反而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了銅鍾上,蕩開了一圈肉眼可見的無形氣浪。
在這股代表著極致陽剛與神明威嚴的力量麵前,那首當其衝的無頭鬼影甚至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像烈日下的殘雪一般,被那股從木槌上爆發出的熾熱神芒瞬間撕成了碎片!
盤踞在神轎上的黑色煞氣劇烈地顫抖起來,彷彿一個被開水燙到的活物,發出了極其尖銳的“嗞嗞”聲,拚命地想要往木頭深處縮回去。
“還想躲?!”
林潮生冷笑一聲,左腳再次跟進,踏碎了地上的幾片積水,左手中的木槌緊接著高高舉起,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砸向了轎子的底座!
“二敲地府閉,凶煞化劫灰!”
“咚——!!!”
第二聲巨響炸開,整個陳家大院彷彿都跟著震顫了一下。
那一團原本粘稠如墨的黑色煞氣,在這狂暴的第二槌之下,被生生震出了樟木的紋理。剩下的幾個無頭鬼影在這股力量的衝擊下,身軀劇烈扭曲、膨脹,最後在一陣淒厲到極點的慘叫聲中,“砰”地一聲齊刷刷炸開,化作漫天腥臭的黑煙!
“收!”
林潮生眼中精光暴射,雙槌在胸前猛然交叉,隨後用盡全身力氣,將兩根三十斤重的蛇皮木頭槌同時砸向了神轎最核心的承重底盤!
“三敲老爺降法旨,鎮定陰陽保太平!”
“轟——!!!”
第三下,雙棒齊出!
這一次的聲響,猶如平地起驚雷。一股肉眼可見的純粹氣浪從敲擊點轟然爆發,橫掃了整個院落。
在那股煌煌如烈日的神力麵前,那團已經被逼出木頭表麵的濃黑煞氣,就像是一隻被巨手死死捏住的蟲子,瞬間蜷縮成了一個巴掌大小的黑球。
緊接著,在這股不可抗拒的鎮壓之力下,黑球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悲鳴,徹底湮滅、消散在了空氣中,連一絲陰冷的殘渣都沒有留下!
風停了,雨住了。
那股籠罩在陳家大院裏、讓人骨髓發寒的陰冷死氣,在三槌落下之後,猶如撥雲見日般蕩然無存。冬日裏難得的一絲陽光穿透了雲層,剛好灑在院子中央那頂老樟木神轎上,讓這尚未上漆的木架子,重新煥發出了一種古樸、莊嚴、令人心安的氣息。
“嘔——”
就在煞氣徹底消散的同一秒鍾,被五花大綁在堂屋柱子上的陳木匠,突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張開嘴,“哇”地一口吐出了一大攤腥臭無比、猶如墨汁般的黑水。
吐出這口黑水後,陳木匠渾身劇烈顫抖的肌肉瞬間鬆弛了下來。他那雙原本向上翻白、布滿血絲的眼珠子,漸漸恢複了清明。
“我……我這是怎麽了?”老木匠虛弱地抬起頭,茫然地看著滿院子的人,聲音雖然嘶啞,但那股子瘋癲和死氣已經徹底不見了。
“爹!爹你醒了啊!你可嚇死我們了!”
陳木匠的幾個兒子和老伴兒見狀,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著撲了上去,手忙腳亂地給他解開繩子。
“神轎保住了……老爺的轎子保住了!”
陳家老大一轉身,拉著一家老小,“撲通”一聲就給林潮生和林守義跪了下去,砰砰地磕著響頭。
“守義叔,潮生兄弟!你們是我們陳家的大恩人,是咱們林厝寨的恩人啊!”
院子外麵,死寂了片刻後,猛地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倒吸涼氣聲和驚歎聲。
所有圍觀的鄉親們,此刻再看向林潮生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那個原本被他們視為災星、認為會衝撞神明的“陰陽命”少年,剛才就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僅僅用了三下木槌,就幹脆利落地鎮壓了連兩個土師傅都束手無策的絕凶惡煞!
那揮棒時的殺氣,那念誦口訣時的威嚴,哪有一點點壓不住陣的樣子?這簡直就是水滸裏那個殺神李逵活生生地站到了眼前!
人群中,幾天前還在宗祠裏極力反對林潮生接任頭槌的三叔公,此刻拄著柺杖,老臉漲得通紅,眼中滿是震撼與敬畏。
他顫巍巍地站出來,對著林守義和林潮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守義叔,您沒說錯。這頭槌的位置,除了潮生,沒人接得住!”三叔公的聲音不大,卻傳遍了整個院子,“從今往後,誰要是再敢對潮生扮頭槌說半個‘不’字,那就是跟咱們林厝寨過不去,就是跟三山國王老爺過不去!”
“對!隻有潮生能敲這頭槌!”
“潮生好樣的!咱們一百零八將,服你!”英歌隊的漢子們在人群中大聲附和。
整個林厝寨的人心,在這一刻,被這驚心動魄的三記頭槌,徹底打服了,牢牢地擰成了一股繩。
林潮生靜靜地站在神轎前,將兩根蛇皮木頭槌重新收回身側。他麵色平靜地接受著眾人的敬畏,胸膛裏的氣血卻還在因為剛才神力的湧動而微微翻騰。
然而,誰也沒有注意到。
就在陳家大院門外、那條滿是泥濘的青石板巷子轉角處,正靜靜地站著一道纖弱的身影。
那是一個大約十六歲的少女。
她穿著一身素淨得幾乎沒有顏色的棉布衣裳,手裏撐著一把破舊的油紙傘。她的麵容極美,但那種美卻透著一股不染人間煙火的清冷,眉宇間隱隱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卻又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她正是十六年前,與林潮生在三山國王大殿內,同受神明庇佑、命數深度繫結的那個棄嬰——蘇晚檸。
此刻,蘇晚檸那雙同樣異於常人的清澈眼眸,正靜靜地注視著院子中央那個手握頭槌、身形挺拔的黑衣少年。
她是這潮嶺唯一精通本土“同身”(落老爺)世家傳承的傳人。天生能通老爺意的她,比在場的所有人都要看得清楚。
就在剛才林潮生砸下第三槌的那一瞬間,她清晰地看到,一尊身披王袍、威嚴無比的巨大虛影,在少年的身後一閃而逝。
那不僅是力量的借用,更是神明意誌的完全契合。
更讓她感到心悸的是,當林潮生爆發神力的那一刻,她自己心底深處的那股屬於神明的氣息,也產生了極其強烈的共鳴。就像是刀與鞘,在分離了十六年後,終於感受到了彼此鋒芒的呼應。
“遇邪祟隻鎮不渡……你身上的殺氣,比當年老爺降下的護體神光還要重了。”
蘇晚檸看著林潮生的背影,唇角極其罕見地勾起了一抹極淡、卻又讓人驚豔的弧度。
她沒有進去打擾這份屬於林厝寨的狂歡,隻是默默地收起目光,轉過身,撐著那把油紙傘,在冬日的冷雨中,悄無聲息地朝著山丘上三山國王宮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