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房外，雨越下越暴。
青石板上的積水已經沒過了腳踝，刺骨的寒意順著褲管直往人骨頭縫裏鑽。但林家院子裏的氣氛，卻像是一口燒開的沸水鍋，徹底炸了。
“造孽啊！老林家這是造了什麽孽，生出這麽個邪祟！”
“沒聽命理先生說嗎？天生鬼門開，三殺衝身！這孩子要是留在寨子裏，咱們全村人都得跟著遭殃！”
“不能留！絕對不能留！趁著今夜雨大水急，趕緊裝進篾竹簍裏，扔進韓江喂魚！”
“對！沉江！就當沒生過這一胎，總比連累全寨人強！”
人群裏，七嘴八舌的議論聲、咒罵聲，像是一把把生鏽的鈍刀子，全紮在台階上那個抱頭痛哭的男人身上。
那是孩子的父親。
此時的他，渾身濕透，泥水混著汗水往下淌。聽著耳邊鄉親們的逼迫，他一米八的漢子抖得像個篩糠。
產房裏，是他媳婦拚了半條命才生下的親生骨肉。
可外頭站著的，是整個林厝寨的父老鄉親，還有命理先生那板上釘釘的死刑宣判。在潮嶺這片土地上，惹了邪祟，是要被戳斷脊梁骨的。
“老三，別怪大家心狠。這孩子……真留不得啊！”一個拄著柺杖的族叔，歎了口氣，苦口婆心地勸道。
林父猛地抬起頭，雙眼通紅，布滿血絲。他的嘴唇劇烈哆嗦著，喉嚨裏發出風箱般拉扯的嘶啞聲，卻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他怕。
他也怕這渾身煞氣的孩子剋死全家，剋死自己。
在生與死的恐懼麵前，血脈親情被這冬至的寒雨澆得冰涼。林父的防線崩潰了，他痛苦地閉上眼，雙手撐在泥水裏，膝蓋一彎，就要給族人們磕頭，點頭答應把孩子交出去。
“讓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堂屋深處，猛地炸開一聲暴喝。
聲音不大，卻中氣十足，猶如砸在破舊悶鼓上的一記重錘，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威壓。震得滿院子的嘈雜聲瞬間戛然而止。
人群猶如被刀劈開的波浪，下意識地朝兩邊退散。
一個幹瘦卻如蒼鬆般筆挺的老人，大步跨出堂屋大門。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老式對襟黑唐裝，手裏沒撐傘。任憑冬至的寒雨劈裏啪啦地砸在身上，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一雙鷹隼般銳利的老眼掃過全場，帶著一股子不怒自威的狠厲煞氣。
林守義。
林厝寨的老族長，英歌隊退下來的老鼓師。
更是十裏八鄉叫得出名號，真刀真槍跟邪祟碰過硬茬的潮汕閭山派老法師！
“阿爸……”林父像是抓住了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抱住老人的腿。
“滾開！沒出息的孬種！”
林守義看都沒看這軟弱的兒子一眼，一腳將他踹開，徑直掀開產房厚重的擋風門簾，帶著一身寒氣大步跨了進去。
屋內，因為穩婆先前的驚呼，兩個幫忙燒水的丫鬟早就嚇得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炭盆裏的火光依舊慘綠得滲人。
林守義板著臉，幾步走到床前。一把抱起那個被丟在帶血的破舊繈褓裏、連一聲啼哭都沒有的嬰兒。
入手，冰涼刺骨。
這根本不像是一個剛出生的活人嬰兒該有的體溫，倒像是一塊剛從冰窟窿裏撈出來的死肉。
老人眉頭死死擰成了一個死結，他低頭，看向懷裏的孫子。
就在爺孫倆對視的這一個瞬間，林守義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這孩子，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睜開了眼。
那絕對不是一雙正常嬰兒的眼睛！
男嬰的左眼，眼白多於黑瞳，蒙著一層死灰色的混沌；而他的右眼，卻黑得深邃，宛如一汪深不見底、吸人魂魄的寒潭。
兩隻眼睛，一陰一陽，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割裂感。
此刻，這孩子根本沒在看抱起他的爺爺，而是偏著頭，死死盯著產房西南角那處昏暗的虛空。
那裏，什麽都沒有。
但在閭山派老法師林守義的眼裏，他太清楚那意味著什麽了。
天生陰陽眼！鬼門徹底大開！
這孩子之所以不哭不鬧，不是因為虛弱得沒有力氣，而是他剛一離開母胎，那雙眼睛就已經看破了陰陽兩界！他看到了這屋子裏，或者說這西南角，正徘徊著常人根本看不見的“髒東西”！
林守義倒吸了一口冷氣，感覺後脊梁骨都在冒涼風。
命理先生沒算錯。這命格何止是凶，簡直是絕頂的大凶！清明懷胎，冬至降生，陰陽對衝，三殺衝身，外加一雙天生的陰陽眼！
若是換做普通的鄉野村夫，恐怕早就嚇得把這煞星扔出去保命了。
但他是林守義。
他守了一輩子林厝寨的規矩，敲了一輩子斬妖除魔的英歌鼓，修了一輩子閭山派的霸道法門！
老人的粗糙的大手猛地攥緊，骨節泛白。他一把扯下自己身上那件幹爽的黑唐裝，將那冰冷刺骨的小身軀死死裹緊，牢牢護在胸口。
“我的親孫子，我看你們今天誰敢動他一根指頭！”
林守義抱著孩子，猶如一頭護崽的獨狼，大步跨出產房。
冷冽如刀的目光狠狠刮過院子裏那些剛才還叫囂著要將孩子沉江的族人。
全場死寂。
隻有漫天的風雨聲。那些舉著火把、打著油紙傘的寨民，在老人駭人的目光下，紛紛心虛地低下了頭，不自覺地往後退縮。閭山派老法師的威嚴，在林厝寨是不可挑釁的。
“阿爸！先生說了，他活不過三天啊！這滿身的煞氣，會惹來天大禍事的！”林父癱坐在泥水裏，絕望地拍著大腿哭喊，聲音淒厲。
“你給我閉嘴！”
林守義轉頭，厲聲暴喝，聲若洪鍾。
他抬起頭，任由冰冷的雨水衝刷著滿是溝壑的老臉，幹癟的臉頰肌肉劇烈抽搐著，眼中卻爆發出一種破釜沉舟、與天爭命的瘋狂與狠厲。
“地府的閻王爺在生死簿上畫了紅勾要收他？老子偏不給！”
“去！給我拿香燭！拿大金！拿頭香！”
林守義一把奪過旁邊一個族人手裏的油紙傘，穩穩地撐在懷中嬰兒的頭頂，將所有的風雨擋在傘外。而他自己，則徹底暴露在刺骨的冬至寒雨中。
“阿爸……你、你要帶他去哪？”林父看著滿眼決絕的父親，驚恐地問道。
“去哪？”
林守義冷笑一聲。他轉過身，深邃的目光越過重重黑雨幕，望向林厝寨最核心、也是地勢最高的那座山頭。
在閃電的映照下，那裏，隱隱蟄伏著一座氣勢恢宏、古樸莊嚴的廟宇輪廓。
那是潮嶺人的天，是這方水土的定海神針。
“去三山國王廟！”
老人的聲音在風雨中猶如炸雷般響起，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絕決，在整個林厝寨的上空回蕩。
“我去求老爺保號！”
“我倒要看看，在咱們潮嶺這三畝三分地上，是下麵陰曹地府的規矩大，還是咱們三山國王老爺的規矩大！”
說罷，林守義不再看任何人一眼，緊緊護著懷中那個死氣沉沉、一雙陰陽眼依然睜得老大的嬰孩，一頭紮進了冬至子時漫漫的黑雨與狂風之中。
大步流星，朝著三山國王廟的方向，絕塵而去。
身後，隻留下一個滿院子麵麵相覷、被這股氣勢震得鴉雀無聲的林厝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