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嶺的冬至,陰冷得能滲進人的骨縫裏。
普寧縣,橫山鎮,林厝寨。
夜風順著橫江水域一路倒灌進寨子,吹得林厝寨祠堂外的幾棵老榕樹“嘩啦啦”作響,像是有無數隻看不見的手在瘋狂搖晃著樹冠。
更遠處,寨子最高處的“三山國王宮”裏,平日裏徹夜長明的兩盞紅燈籠,今夜竟也忽明忽暗,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詭異與壓抑。
冬至大如年,更是民間相傳陰氣最重、鬼門大開的日子。尤其到了子時,陰陽交替,生人皆需閉戶。
但在林厝寨老英歌頭、三山國王宮廟祝林守義的院子裏,此刻卻是燈火通明,人影幢幢。
“熱水!再去燒一鍋滾水來!”
“不好了,產婦出血太多,吊不住氣了!”
裏屋傳來接生婆焦急變調的呼喊聲,伴隨著一陣陣撕心裂肺的痛呼。一盆盆混著血水的銅盆被端出來,那股濃烈的血腥味兒,哪怕是呼嘯的冬至冷風都吹不散。
院子裏,站著一個身形如鐵塔般的老者。
他穿著粗布對襟褂子,滿頭銀發如根根鋼針般豎立,手裏死死攥著兩根盤出包漿的英歌木槌。這便是林守義。在這林厝寨,甚至整個橫山鎮,他都是響當當的人物。五十年的水滸英歌頭槌,舞得一手剛猛無匹的李逵雙棒,請神鎮煞,不知護了林厝寨多少次周全。
可此時此刻,這位麵對青麵獠牙的凶煞都不曾皺過一下眉頭的硬漢,指關節卻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起慘白,骨節“咯咯”作響。
“老爺保賀……三山國王老爺保賀……”
林守義死死盯著緊閉的房門,嘴裏低聲唸叨著。他幹了一輩子廟祝,最清楚這冬至子時的分量。這個時候見血光,不僅衝撞了陰陽兩界的忌諱,更容易招惹那些遊離在橫江流域的孤魂野鬼。
“嗚——”
突然,一陣怪風平地捲起。院子裏的幾把長柄火把像是被人猛地掐住脖子,火苗瞬間被壓成了一條藍幽幽的細線。
幾乎是同一時間,裏屋那撕心裂肺的叫喊聲戛然而止。
林守義心頭猛地一沉,雙目圓睜,手裏的英歌槌被捏緊。。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了整個院子。外頭守著的幾個林厝寨的漢子也都屏住了呼吸,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出聲。
就在這靜得能聽見針掉落的當口——
“哇——!”
一聲嘹亮、尖銳,甚至帶著幾分穿透九霄般戾氣的嬰兒啼哭,驟然撕裂了冬至子時的夜幕!
這哭聲極不尋常。尋常嬰兒初生,哭聲大多綿軟,但這孩子的哭聲裏,竟隱隱透著一股子連冷風都壓不住的銳氣。
伴隨著這聲啼哭,院子裏那幾根瀕臨熄滅的火把,“騰”地一下重新燃起,隻是那火光,竟莫名帶上了幾分詭異的慘白。
“生了!守義叔,生了!是個帶把的!”接生婆猛地推開門,滿手是血,臉上分不清是喜是驚,“隻是……隻是這產婦她……”
林守義大步流星跨入房內,濃鬱的血腥氣撲麵而來。床榻上,兒媳婦已經因為難產大出血沒了聲息,臉色慘白如紙。而在接生婆懷裏,一個渾身青紫的小小嬰孩正閉著眼睛,哇哇大哭。
林守義顫抖著伸出滿是老繭的手,接過這用命換來的大孫子。
剛一入手,林守義的眉頭就死死地擰成了一個疙瘩。
太冷了。
這孩子的體溫根本不像個剛出生的活人,倒像是一塊剛從橫江水底撈出來的寒冰。哪怕包裹在厚厚的棉被裏,那股陰寒之氣還是順著林守義的掌心直往骨頭縫裏鑽。
“好冷的身子……”林守義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驚駭與悲痛。他抬起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冬至的寒潮一波接著一波,猶如橫江的江水,生生不息。
“既然是冬至夜,踏著潮水落的地……以後,你就叫林潮生。”
林守義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他希望這名字裏帶的“水”與“生”氣,能衝一衝這孩子身上那股子不正常的陰寒。
此時,院外的響動越來越大。林厝寨的鄉親們聽到了動靜,紛紛舉著火把聚攏了過來。在這宗族觀念極強的潮汕村寨裏,老英歌頭家添丁,那是全寨子的大事。
人群分開,一個拄著柺杖、滿臉溝壑縱橫的老嫗步履蹣跚地走了進來。
“嬤婆來了!快讓道!”
人群中有人低聲喊道。這老嫗是林厝寨裏輩分極高的“老嬤婆”,年輕時曾跟著山裏的高人學過幾手斷八字、摸骨看相的本事,在這十裏八鄉極有威望。誰家有個紅白喜事、小兒夜啼,都要請她出麵掌掌眼。
老嬤婆幹癟的嘴唇緊抿著,僅剩的一隻獨眼裏閃爍著莫名的精光。她沒理會旁人,徑直走到林守義跟前,目光死死地盯在林潮生的臉上。
“把生辰八字報給我。”老嬤婆的聲音像是在砂紙上打磨過一樣,沙啞刺耳。
接生婆趕緊在一旁哆嗦著開口:“剛……剛好是子時正刻。這孩子,是卡著冬至子時那會兒落的草。”
“冬至……子時……”
老嬤婆聞言,身子猛地一震,那隻獨眼驟然瞪大。她伸出枯樹枝般的手指,極其快速地掐算起來,大拇指在指節上飛速跳動,越掐,她的臉色就越是煞白。
周圍的鄉親們看著老嬤婆的臉色,大氣的都不敢喘一口,院子裏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孩子的娘,是什麽時候懷上的?”老嬤婆突然停下動作,猛地轉頭看向林守義,聲音竟然帶上了一絲不可遏製的顫抖。
林守義眼角狠狠一抽,回憶片刻,沉聲答道:“今年清明節那天,去祖墳掃完墓回來後……”
“哐當!”
老嬤婆手裏的紅木柺杖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她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彷彿看到了什麽極度恐怖的東西,指著繈褓裏的林潮生,枯槁的手指抖得不成樣子。
“作孽……作孽啊!”
老嬤婆淒厲的聲音在冬至的寒風中顯得格外的滲人。
“清明落種,冬至收根!清明乃是死人開禁的鬼節,冬至更是陰陽交替、鬼門大開的極陰之夜!這孩子……他是踩著死人的點懷上的,又踩著惡鬼的點生下來的!”
此話一出,院落外圍觀的林厝寨鄉親們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這是什麽說法?”人群中,年輕氣盛的英歌隊二槌陳阿虎忍不住大聲問道。
老嬤婆沒有看阿虎,隻是死死盯著麵沉如水的林守義,一字一頓地揭開了這個殘酷的判決:“這是天生的‘陰陽命’!命格至陰至寒,天生能通陰陽兩界!他根本就不是陽間該留的種!”
老嬤婆深吸了一口氣,似乎要將後半截話硬生生嚥下去,但看著林守義那雙通紅的眼睛,最終還是殘忍地吐了出來:
“不僅如此……他命盤裏帶了死局。這叫‘三夭關’!”
“三夭關”三個字一出,在場上年紀的老人全都臉色劇變。
在潮嶺民俗裏,“關煞”是小兒最怕的東西,諸如百日關、閻王關。而這“三夭關”,是十死無生的絕命煞!意味著這孩子生下來就要被地府收回,早夭、暴夭、橫夭!
“這孩子,陽壽早就被下麵斷幹淨了。”老嬤婆長歎一聲,搖了搖頭,眼中滿是惋惜與驚恐,“守義啊,別費勁了,準備後事吧。這孩子……活不過三日。”
活不過三日!
這五個字就像五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林厝寨所有人的心坎上。
全寨嘩然!
“怎麽會這樣?守義叔護了咱們寨子一輩子,怎麽臨了臨了,老天爺要絕他林家的後啊!”
“天生陰陽命……活不過三天?這到底是個什麽孽障啊!”
“噓!你小聲點,冬至夜別亂說話,當心招惹了不幹淨的東西!”
人群炸開了鍋,驚疑、惋惜、恐懼的議論聲交織在一起。幾個膽小的婦人甚至已經開始往後退,彷彿林守義懷裏抱著的不是個嬰兒,而是一個隨時會引來邪祟的索命小鬼。
寒風依舊在呼嘯,吹得老榕樹的樹影在牆上扭曲如鬼魅。
林守義站在院子正中央,聽著周圍的嘩然與議論,猶如一尊在風雨中屹立了千百年的石雕。他低頭看著懷裏緊閉雙眼、氣息微弱的林潮生。
孩子很安靜,剛才那聲啼哭彷彿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此刻那原本就青紫的臉色,在火把的映照下,竟然隱隱透出一股將死之人纔有的灰敗之氣。
活不過三天?
林守義那雙握了五十年英歌槌、鎮壓過無數凶煞的粗糙大手,此刻正將林潮生死死地護在胸前。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虎目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最高處那兩盞忽明忽暗的紅燈籠上。那裏,是三山國王宮的方向。
那張如溝壑般堅硬的臉龐上,沒有絕望,隻有一股屬於老英歌頭的、幾乎要將這冬至寒夜撕裂的狠厲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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