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夜,不僅冷,而且透著一股子要將人活吞生剝的戾氣。
天漏了。
剛才還隻是夾雜著冰渣子的冷雨,此刻已經演變成了瓢潑大雨。狂風卷著水柱,像是一條條黑色的長鞭,狠狠地抽打在林厝寨的青石板路上,砸出一片片淒厲的水霧。
林厝寨最高處的山丘上,三山國王宮的輪廓在雨夜中若隱若現,那兩盞原本指路的紅燈籠,此刻在狂風中瘋狂搖曳,光暈被雨水扯得粉碎。
林守義就走在這條通往廟宇的青石板路上。
他身上那件單薄的黑色對襟短衫早就被冰雨澆透,緊緊貼在塊塊隆起的肌肉上。腰間別著那兩根打了一輩子英歌的漆黑木槌。而在他的胸前,用粗布腰帶死死綁著一個厚實的繈褓,林潮生就被嚴嚴實實地護在他的心口。
老人挺直了脊梁,任由狂風暴雨撲麵,一雙猶如古井般深沉的眼睛,死死盯著山丘頂端的那座大廟。
突然,林守義停下了腳步。
他深吸了一口夾雜著泥腥味的冰冷空氣,雙膝一軟,“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滿是積水的青石板上。
冰冷刺骨的泥水瞬間沒過了他的膝蓋,但他沒有絲毫遲疑,雙手撐在滿是砂石的地麵上,將那顆花白的頭顱,重重地磕了下去。
“砰!”
一聲悶響,被雨水聲掩蓋。
他直起身,往前邁出一步,雙腳並攏,再次直挺挺地跪下,磕頭。
一步,一叩首!
這是潮嶺地區民俗裏,活人向神明祈願最極端的禮數——“長叩請神”。非遇滿門滅頂之災、非到走投無路的絕境,絕不可用。這不僅是在折活人的壽,更是在拿自己的命去叩神明的門!
冬至子時的極陰之夜,百鬼夜行,生人閉戶。
林厝寨的青石板路兩側,家家戶戶的門窗都死死閉著。但在那一道道門縫和窗欞後麵,無數雙眼睛正驚恐而震撼地注視著暴雨中的那個倔強身影。
那是他們林厝寨的脊梁,是護了寨子五十年的老英歌頭。此刻,這個寧可流血也絕不低頭的老鐵漢,正為了懷裏那個被斷言“活不過三日”的陰陽命孫子,在冰冷刺骨的冬至夜裏,一步一個響頭地向著神明贖命。
“砰!”
“砰!”
雨越下越大,砸在林守義的背上,像是一塊塊堅硬的冰磚。青石板上的積水已經被他額頭磕出的鮮血染紅,但很快又被暴雨衝刷得一幹二淨。
血水糊住了他的眼睛,順著他滿是溝壑的臉頰流進嘴裏,又鹹又腥。他的額頭早就皮開肉綻,露出了森白的骨膜,但他就像是感覺不到痛一般,如同一個不知疲倦的機械,機械地重複著跨步、跪倒、叩首的動作。
懷裏的繈褓安靜得可怕。
隔著厚厚的棉被,林守義能感覺到,孫子林潮生的體溫正在一點點流失。那股屬於極陰命格的寒氣,正試圖穿透棉被,凍結老人胸膛裏那顆跳動的心髒。那微弱到幾乎停滯的呼吸,就像是風中的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潮生……撐住……”
林守義咬破了嘴唇,將滿口的血水混著雨水嚥下,從喉嚨深處擠出沙啞的嘶吼:“爺爺帶你……去見老爺!有老爺在……地府的規矩也收不走你!”
通往三山國王宮的最後九十九級石階,是最難熬的。
狂風在山丘上毫無遮擋地肆虐,林守義的體力已經透支到了極限。他的每一次跪下,雙膝都會傳來骨裂般的劇痛;他的每一次叩首,都會在石階上留下一個刺眼的血印。
但他護在胸前的手,從頭到尾都沒有鬆開過半分。
當林守義終於跪著爬完最後一級石階,來到三山國王宮那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前時,他整個人已經成了一個血人。
“吱呀——”
狂風彷彿在這一刻充當了推手,那兩扇平日裏需要兩個壯漢才能推開的厚重廟門,竟在林守義靠近的瞬間,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緩緩向兩側敞開。
大殿內,沒有一絲風。
外麵的狂風暴雨和雷鳴電閃,在跨入這道門檻的瞬間,彷彿被一種無形而威嚴的力量徹底隔絕。大殿深處,長明燈的火光穩定而柔和,將那三尊端坐在神台之上、怒目圓睜卻又透著無上威嚴的三山國王神像,映照得栩栩如生。
林守義踉蹌著跨過高高的門檻。
大殿裏的空氣中彌漫著百年不散的陳年香火味。在這股香火氣的衝刷下,林潮生繈褓裏散發出的那股極度陰寒的死氣,似乎終於被稍稍壓製住了一點,不再像在家裏那般肆無忌憚地翻湧。
林守義顧不上擦拭臉上的血水,他解開胸前的腰帶,雙手將冰冷的繈褓捧在手心。
孩子的臉已經變成了灰敗的死灰色,嘴唇烏黑,連微弱的抽搐都停止了。那閻王爺點下的“三夭關”,就像是一道無形的催命符,正在無情地收割著這具幼小軀體裏最後的一絲生機。
時間不多了。
林守義拖著劇痛的雙腿,快步走到大殿一側的廂房。作為終身廟祝,他比誰都清楚廟裏的規矩和物件的擺放。
不多時,他端著一個巨大的紅漆托盤走了出來。
托盤上,擺著極其豐盛的“三牲”——一塊方方正正、一刀未切的帶皮生豬肉,一隻拔光了毛、嘴裏塞著紅棗的白條雞,以及一條鱗片完整的生鯉魚。這是林厝寨原本為了即將到來的正月初一“營老爺”大典,提前備下的最高規格的祭神供品。
林守義將三牲供品恭恭敬敬地擺在神台正中央的供桌上。
隨後,他從供桌下的神龕裏,取出了一把比拇指還要粗的“上好清香”。這種清香是由沉香木混合著幾十種本土避邪藥材秘製而成,隻有在請神安境的最隆重科儀上才會使用。
“嚓——”
火柴劃過,火苗舔舐著香頭。林守義手持清香,高舉過頭頂。
青煙嫋嫋升起,沒有被大殿內任何氣流幹擾,筆直地飄向大殿穹頂,最終縈繞在三山國王神像的麵龐四周。
林守義將清香穩穩地插進黃銅大香爐的中心。
做完這一切,他緩緩轉過身,從供桌最顯眼的位置,捧起了一對暗紅色的木質筊杯。
這就是潮汕民間用來與神明溝通的聖杯。兩片由老竹根雕刻而成的半月形木塊,一麵平坦為“陽”,一麵凸起為“陰”。千百年來,無數生民的吉凶禍福、生死抉擇,都在這一擲之間。
林守義雙手緊緊合攏,將聖杯握在掌心,隨後,雙膝一彎,重重地跪在了三山國王神像正前方的蒲團上。
他將懷裏那個幾乎已經涼透的繈褓,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膝前的青磚地上。
大殿內寂靜無聲,隻有外麵隱隱傳來的悶雷。三尊神明高高在上,悲憫而肅穆地俯瞰著這個渾身浴血的老人和那個命懸一線的鬼嬰。
林守義抬起頭,那張布滿血汙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一抹極其決絕的戾氣。他猛地抬起右手,毫不猶豫地將大拇指送入嘴裏,上下牙齒狠狠一咬!
“嘶啦——”
皮肉撕裂,殷紅的鮮血瞬間湧出。
他將流血的拇指,用力地按在了手中那對暗紅色的聖杯上。鮮血順著木質的紋理迅速滲入,將聖杯染得更加妖異深邃。
這是血誓!
以血為契,以魂為引!這是凡人對神明能許下的最重誓言!
“三山國王老爺在上!”
林守義沙啞的聲音在大殿內轟然炸響,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悲壯,“我林厝寨林守義,今夜敲響登聞鼓,叩請老爺顯靈!”
“這孩子叫林潮生,是我林家唯一的血脈!冬至子時落地,命帶三夭關,地府不留,凡間難救!”
他胸膛劇烈起伏,雙目死死盯著神像,一字一頓地立下誓言:“若老爺今日能護他周全,保我孫兒度過這生死劫關!我林守義在此立下血誓——”
“隻要林潮生還有一口氣在!我林家世代為廟祝!世世代代,替老爺守這方廟宇!替老爺頂英歌頭槌,敲盡天下邪祟!隻要這潮嶺還有我林家一人,便生生世世替老爺營神、巡境、鎮八方!”
“契約若成,老爺賜杯!”
話音落下的瞬間,大殿外突然炸開一聲震耳欲聾的驚雷,彷彿是陰曹地府察覺到了有人在強行搶奪魂魄,發出的憤怒咆哮。
但林守義不聞不問,他高舉那對沾著指尖熱血的聖杯,閉上雙眼,用盡全身的力氣,向著神像前的青石地麵,狠狠擲了下去!
“啪嗒!”
清脆的木塊落地聲,在空曠肅穆的大殿內回蕩。
兩片暗紅色的聖杯在青石板上急速旋轉、跳躍,發出“噠噠噠”的撞擊聲。
整個世界彷彿在這一刻停滯了。
外麵的風停了,雨聲遠了。林守義連呼吸都凝滯了,那雙在無數凶煞麵前都不曾畏縮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地麵,瞳孔劇烈收縮。
終於,木塊的旋轉漸漸停止。
大殿內的長明燈火光,精準地投射在地上那對不再動彈的聖杯上。
左邊那片,平坦的截麵朝上,是為“陽”。
右邊那片,凸起的圓弧朝上,是為“陰”。
一平一凸,一陰一陽。
在潮汕民俗的擲杯問神中,這代表著神明允準,代表著有求必應。
這是——允杯(聖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