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潮生和蘇晚檸並肩走在通往三山國王宮的青石台階上。
兩人都沒有說話。林潮生握著腰間的蛇皮木頭槌,一雙陰陽眼在夜色中冷冷地掃視著四周。
在他的視野裏,整個林厝寨的地底就像是盤根錯節的黑色蛛網,那些順著風水缺口倒灌進來的橫江煞氣,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卻無可阻擋的勢頭,朝著他們腳下這座山丘的地脈深處滲透、匯聚。
而走在他身側的蘇晚檸,雖然看不見那些具象的黑氣,但她緊蹙的秀眉和略顯蒼白的臉色,足以說明她此刻所承受的無形重壓。
作為能通神意的同身,她對這股企圖汙染神明香火的滔天惡念,感知得比林潮生還要真切。
推開三山國王宮厚重的朱漆大門,一股濃鬱的沉香氣味伴隨著微弱的暖意撲麵而來,將門外的陰冷死氣隔絕大半。
大殿內,燈火通明。
林守義並沒有休息。
他盤腿坐在神台下方的一個蒲團上,手裏拿著一塊破布,正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一把不知傳了多少代的生鏽大砍刀。
這刀是當年林厝寨先祖開基時用來斬山中精怪的兵刃,煞氣極重。
在神台側麵的供桌旁,一身灰色粗佈道袍的老齋姑張齋姑,正往那兩盞長明燈裏小心翼翼地添著燈油。
老人的背影佝僂,嘴裏無聲地念誦著祈福的經文。
聽到推門聲,兩位老人同時停下了手裏的動作,齊刷刷地轉過頭。
當看到林潮生和蘇晚檸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同時跨過門檻時,林守義和張齋姑的眼中都閃過了一絲極其複雜的錯愕。
十六年來,這一武一文兩個孩子,雖然同在一寨,卻像是兩條平行的線,今天居然半夜三更一起走進了大殿。
“潮生?你大半夜不在家睡覺,跑到廟裏來幹什麽?”林守義放下手裏的大刀,站起身,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隨即目光銳利地掃過兩人。
“出什麽事了?”
林潮生大步走到爺爺麵前,沒有半分隱瞞,聲音冷硬如鐵:“爺爺,我睡不著去巡寨,在古井邊碰到了晚檸。寨子外圍的風水線被徹底挖爛了,不僅如此……”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女。
蘇晚檸走上前,對著林守義和張齋姑微微欠身,接過了林潮生的話頭:“守義爺爺,養母。那些被放進來的橫江煞氣,並沒有在寨子裏散開,而是像地下暗河一樣,全都在往咱們三山國王宮的地下匯聚。”
“幕後黑手的目標,是借著正月大巡境的節骨眼,用這些百年的陰邪怨氣,徹底掀翻老爺的香火根基。”
“當啷!”
林守義剛剛放在地上的那把生鏽大砍刀,被他一腳踢飛,重重地砸在大殿的柱子上。
“好歹毒的手段!好大的胃口!”
這位護了林厝寨五十年的老鐵漢,此刻雙目赤紅,渾身爆發出一股極其駭人的殺氣。
他最清楚香火根基被毀意味著什麽,這不僅是全鎮人的信仰崩塌,更是直接要了他大孫子林潮生的命!
“難怪……難怪神轎上會憑空冒出無頭鬼。那是調虎離山,是故意把老夫的眼睛釘在轎子上,他們在暗地裏挖老爺的牆角!”林守義胸膛劇烈起伏,握緊了拳頭:“他們這是欺負我老了,提不動英歌槌了啊!”
“爺爺,我在。”林潮生上前一步,右手死死按在腰間的雙棒上,眼神如刀:“不管底下藏著什麽東西,正月那天,我拿頭槌把它敲出來!”
大殿內殺機四伏,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哎……”
就在這時,一聲極其悠長、透著無盡滄桑的歎息聲,在寂靜的大殿側方響起。
添完燈油的張齋姑緩緩轉過身,她手裏拿著一串已經被盤得發黑的菩提子念珠,那雙布滿皺紋的老眼,深深地看著站在大殿中央的林潮生和蘇晚檸。
“該來的,終究是要來的。老爺的安排,一絲一毫都差不了。”
張齋姑步履蹣跚地走到兩人麵前,抬頭看了看高高在上的三山國王神像,又看向林守義,語氣中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守義啊,既然事情已經到了這個生死存亡的份上,有些瞞了十六年的往事,也該告訴這兩個孩子了。”
林守義渾身一震,他看著張齋姑,緊繃的下頜骨微微抽動了一下,最終沉默地閉上了眼睛,重重地點了點頭。
林潮生和蘇晚檸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絲疑惑。
“潮生,晚檸。”張齋姑讓兩人在神像前的蒲團上坐下,自己也拉了個矮凳坐在一旁,聲音沙啞地開了口。
“你們倆,是不是覺得今天夜裏在古井邊相遇,隻是個巧合?”
張齋姑搖了搖頭,目光變得無比深遠,彷彿穿透了時光的迷霧,回到了十六年前那個狂風驟雨的冬至之夜。
“這世上,哪有那麽多的巧合。你們兩人的命,從落生在這個世上的那一刻起,就被三山國王老爺,用神力死死地綁在了一起。”
林潮生眉頭緊皺:“張奶奶,我隻知道我是冬至子時出生,命帶三夭關,是爺爺在神前立下血誓,替我借的命。這和晚檸有什麽關係?”
“因為在那天夜裏,向老爺借命的,不止你爺爺一個人。”
張齋姑的目光轉向蘇晚檸,眼神中滿是慈愛與心疼。
“晚檸,你天生帶著‘鎖魂煞’,被蘇厝寨的人當成災星,扔在了這國王宮的大門外。大冬至的冰雨啊,你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張齋姑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道:“當年,你守義爺爺為了救潮生,在這大殿裏連擲了三次聖杯。就在他擲下第三次允杯、契約結成、老爺降下護體神光的那一瞬間,老身恰好抱著快要凍死的你,撞開了這大殿的偏門!”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長明燈的燈花偶爾發出“劈啪”的輕響。
林潮生和蘇晚檸都屏住了呼吸。
“你們不知道當時的景象有多震撼。”張齋姑的眼中閃爍著敬畏的淚光,“老爺降下的那道金紅色神光,在落到潮生繈褓上的同時,硬生生地分出了一縷,落在了晚檸的身上!”
“男嬰命帶三夭關,女嬰天生鎖魂煞。一個是地府不收的死局,一個是人間遺棄的絕路。但在那一天,在同一個時刻,在同一個大殿裏,你們倆同受了三山國王的庇佑,從鬼門關裏硬生生地搶回了兩條命!”
張齋姑將手裏撚動的念珠停下,目光如炬地盯著麵前的兩個少年人。
“在咱們潮汕本土的法脈裏,這叫‘同命相連,一脈雙生’!”
“你們身上的神力,是同源的。潮生,你是水滸英歌的頭槌,走的是剛猛無匹的武鎮殺伐之路。但你這‘三夭關’的底子,一旦殺紅了眼,極容易被凶煞之氣反噬心智,走火入魔。”
“而晚檸,”張齋姑指了指身旁的清冷少女,“她是天生的同身,修的是安神定魄的文斷之法。她身上的神力,是這世上唯一能穩住你心神、化解你殺氣反噬的‘良藥’!”
猶如一道閃電劃破夜空。
林潮生猛地想起了剛纔在古井邊,蘇晚檸那極其自然地在他手背上拍下的一下。
僅僅隻是一個觸碰,他體內那股幾乎要暴走的李逵殺性,便如同遇到了冰水的烙鐵,瞬間平息得無影無蹤。
原來,她口中的“你是刀,我是鞘”,並不是一句空話。
他們真的是刀與鞘!
是三山國王在這個潮嶺世間,留下的最完美、最互補的一對鎮煞兵刃!
“那背後的東西,不僅是在算計咱們的香火……”一直沉默的林守義突然睜開眼睛,聲音猶如悶雷般在大殿中炸響:“它更是算準了你們倆十六歲出花園,力量剛剛覺醒,卻又還沒有徹底融合的時候!”
林守義大步走到兩人麵前,猶如一座不可撼動的鐵塔。
“潮生!你以為光憑你手裏那兩根棒子,就能敲碎這橫江百年的怨氣?你錯了!木槌再硬,也砸不碎這漫天的陰風!”
老人的目光在孫子和蘇晚檸之間來回掃視,語氣中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從今天起,你們兩個,必須毫無保留地相信對方!隻有刀鞘合一,武鎮與文斷聯手,才能在這場即將到來的萬鬼夜行中,守住這三山國王的廟!守住林厝寨幾千口人的命!”
林潮生緩緩站起身。
他低頭看著腰間那兩根漆黑的蛇皮木頭槌,又轉頭看向坐在蒲團上、那雙清澈如秋水般的眼睛正靜靜注視著自己的蘇晚檸。
十六年的宿命,在這一刻,終於補齊了最後一塊拚圖。
難怪他從小就對別的女孩避之不及,難怪他剛纔在古井邊會對她生出一種莫名的信任感。原來,他們的命,早在十六年前的那個冬至夜,就被死死地綁在了同一根繩子上。
“我明白了,張奶奶,爺爺。”
林潮生深吸了一口氣,那張清俊冷硬的臉龐上,第一次褪去了那種獨狼般的孤僻。他轉過身,麵向蘇晚檸,鄭重地伸出了自己那隻布滿老繭、因為常年握槌而骨節粗大的右手。
“以前是我自負了。正月營老爺,我衝陣殺邪,你在後方定神保底。”黑衣少年的眼底燃起一抹熾熱的戰意,聲音斬釘截鐵,“咱們聯手,把這群狗東西的骨灰都給揚了。”
蘇晚檸看著眼前這隻寬厚的手掌,素淨的麵容上,猶如冰雪消融般,極其罕見地綻放出一抹清淺的笑意。
她緩緩抬起手,將自己那隻纖細、微涼的手掌,輕輕地搭在了林潮生的掌心之上。
“好。同命相連,生死與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