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的深夜,冬風猶如裹挾著冰刀子,在林厝寨縱橫交錯的青石板巷道裏來回穿梭,發出如同野獸嗚咽般的淒厲聲響。
自從白天查出整個寨子的外圍風水防線被人惡意破壞後,恐慌的情緒便如同這刺骨的寒意一般,死死地籠罩在每一個寨民的心頭。入夜之後,家家戶戶大門緊閉,連往日裏偶爾傳來的狗吠聲都徹底絕跡了,整個林厝寨死寂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塋。
林守義家的偏房裏,沒有點燈。
十六歲的林潮生和衣躺在硬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睛在黑暗中毫無睡意,亮得有些驚人。
他睡不著。
隻要一閉上眼睛,白天在寨子邊界陰陽眼裏看到的那些畫麵就會在腦海中不斷翻騰:被穢血糊住的界碑、填滿死人骨頭的鎮水節點、被畫上盲眼符的石獅子……以及那猶如黑色巨蟒般,正順著地底脈絡源源不斷湧入林厝寨的陰寒煞氣。
太安靜了。這種暴風雨前夕的詭異死寂,讓他渾身的肌肉都不由自主地緊繃起來,骨血裏那股屬於“頭槌李逵”的殺性,在隱隱作祟,叫囂著想要砸碎些什麽。
“吱呀——”
林潮生猛地從床上坐起,翻身下地。他沒有穿那件禦寒的棉襖,隻穿著單薄的黑色對襟短打,伸手抓起掛在床頭的兩根蛇皮木頭槌,幹脆利落地將其插在腰間的綁帶裏。
既然睡不著,那就去巡寨。
既然有人想在“營老爺”之前把林厝寨變成死地,那他這個拿命跟三山國王簽了契約的頭槌,就絕不能幹等著邪祟上門。
推開院門,一股夾雜著江水腥氣的陰寒冷風撲麵而來。林潮生反手將門扣好,悄無聲息地隱入了寨子那濃重的夜色之中。
他巡查的路線很明確,直奔白天最早出事、也是陰煞之氣爆發最嚴重的源頭——那口位於寨子正中央的百年古井。
古井地處林厝寨的陣眼位置,暗通橫江地下水脈。既然外圍的風水線被破,橫江的邪氣倒灌,那這口古井,必然是邪氣匯聚最深的“泉眼”。
青石板路在冬雨的浸泡下濕滑無比,但林潮生的腳步卻輕盈得猶如一隻夜行的黑豹,沒有發出哪怕一絲聲響。
當他距離古井還有幾十步遠的時候,腳步猛地一頓。
空氣中,除了那股令人作嘔的腐臭爛蝦味之外,竟然還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淡淡的硃砂與沉香燃燒的氣味。
有人在古井邊!
林潮生眼神驟然轉冷,右手瞬間握住了腰間的頭槌握柄。他壓低身形,借著巷道轉角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
“大拇指壓中指,開眼!”
他在心底低喝一聲,結出閭山破煞印,那雙能看穿陰陽的眼眸底處,幽芒一閃。
視線穿透了濃重的夜色與陰霾。古井周圍的景象,瞬間纖毫畢現地呈現在他眼中。
隻見古井的井台四周,原本翻滾肆虐、幾乎要凝結成實質的黑色煞氣,此刻竟然被一股柔和卻極為堅韌的金紅色光芒死死地壓製在了井口三尺的範圍內,再也無法向外蔓延分毫!
而在那金紅色光芒的源頭,正靜靜地蹲著一個纖弱的身影。
那是蘇晚檸。
十六歲的少女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素淨青色棉布衫,連件禦寒的披風都沒穿。在寒風中,她瘦弱的身軀顯得格外單薄,但她的動作卻異常沉穩、流暢,透著一股不容褻瀆的神聖感。
在林潮生的陰陽眼裏,蘇晚檸並不是在胡亂擺弄。
她的腳下,正沿著古井的八卦方位,用混了黑狗血的赤色硃砂,畫著一道道極其繁複、古老的潮汕本土鎖陰符陣。每畫完一筆,她便會從隨身的布袋裏抓出一把摻了香灰的糯米,精準地撒在符陣的關鍵節點上。
而在井台的正東、正南、正西、正北四個方位,赫然插著四麵畫著三山國王法旨的杏黃小旗。旗麵在陰風中獵獵作響,散發出的威嚴神光,正一點點地將那企圖衝出井口的黑水煞氣給硬生生地頂回去。
林潮生握著木槌的手,緩緩鬆開了。
他在暗處靜靜地看著這個前幾天還在三山國王殿內出言警告他的少女。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這個一直被他視為“神棍”、“隻會在廟裏燒香”的小姑娘,竟然有著如此深不可測的本土法脈底蘊。
他練的是英歌雙棒,走的是以殺止殺的剛猛武路;而蘇晚檸這一手精妙絕倫的封鎮法陣,走的是借神力平陰陽的術法路子。兩人一武一文,一刀一鞘,截然不同,卻又出奇的互補。
“既然來了,就出來吧。你身上的殺氣太重,哪怕隔著一條巷子,我也能感覺得到。”
就在林潮生沉思之際,蘇晚檸空靈清冷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風中突兀地響起。她並沒有回頭,依舊專心致誌地將最後兩枚沾了硃砂的五帝錢按在陣眼上。
林潮生被點破行蹤,倒也沒有覺得尷尬。他大步從陰影中走出,黑色的衣擺在夜風中翻飛,徑直來到了古井邊。
“你在補風水缺口?”
林潮生低頭看了一眼那口已經被符陣徹底封死的古井。井底那股沉悶的“咕嚕”聲雖然還在響,但那股令人作嘔的黑水和腥臭味,卻已經被硬生生地截斷了。
“這不是補,隻是暫時封堵。”
蘇晚檸緩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硃砂粉末。她的臉色因為長時間在極陰之地施法而顯得有些蒼白,但那雙秋水般的眸子依然清澈見底。
她轉過頭,看著比自己高出大半個頭的黑衣少年,語氣平靜:“整個林厝寨外圍的風水線已經被挖爛了。橫江裏的煞氣就像是決堤的洪水,這口井隻是其中一個倒灌的泉眼。我能封住它一時,封不住整個寨子。”
聽到這話,林潮生回想起白天在寨子邊界看到的那一幕幕觸目驚心的破壞痕跡,眼神再次變得森寒起來。
“前幾天在廟裏,你說神轎上的無頭鬼隻是引子。你是對的。”林潮生不是個扭捏的人,是對是錯,他認得幹脆。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蘇晚檸:“你既然能看出那是引子,那你知不知道,到底是什麽人在背後搞鬼?他們費這麽大勁,把寨子的風水線全廢了,放橫江的邪祟進來,就隻是為了殺幾口家禽,惡心我們?”
“如果隻是為了惡心人,那就不叫死局了。”
蘇晚檸輕輕搖了搖頭,她往前走了兩步,抬起那雙彷彿能洞察陰陽的眼睛,望向了林厝寨最高處、那座在夜色中隻剩下一個模糊輪廓的三山國王宮。
“林潮生,你天生陰陽命,能看到邪祟的形。但我天生能通老爺意,我能看到邪祟的‘勢’。”
蘇晚檸轉過身,直視著林潮生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這幾天,我夜夜在神像前打坐。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順著風水缺口倒灌進林厝寨的橫江煞氣,它們並沒有在寨子裏漫無目的地亂竄。它們……在匯聚。”
“匯聚?”林潮生眉頭緊鎖,“匯聚到哪裏?”
“它們就像是一條條看不見的地下暗河,所有的陰煞之氣,最終的流向隻有一個地方——”
蘇晚檸抬起纖細的手指,直指山丘之上的那座神廟。
“三山國王宮!”
此話一出,林潮生猶如被一道驚雷當頭劈中,瞳孔劇烈收縮,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到了極致。
“他們是在故意引邪祟進寨,目標根本不是寨子裏的活人,而是老爺的神廟?!”林潮生的聲音裏透著難以掩飾的震驚與狂怒。
“沒錯。”
蘇晚檸的聲音在冷風中顯得極其凝重,“正月大巡境,是三山國王信仰最鼎盛的時候,也是神明需要耗費大量神力去清掃潮嶺八方的時候。背後的那個東西,算準了這個時機。”
“它先用神轎上的無頭鬼拖住你和林守義爺爺的視線,暗中挖斷寨子的風水根基。然後,把橫江裏積攢了百年的陰邪怨氣,一股腦地全部引向三山國王宮。”
蘇晚檸深吸了一口氣,清冷的眼眸中透出一抹決絕。
“香火怕穢,神明怕煞。如果讓這股滔天的陰氣在正月巡境前徹底汙染了神廟的根基,掀翻了三山國王的香火。那不僅今年的營老爺辦不成,整個潮嶺的信仰防線都會在瞬間土崩瓦解!”
“到那個時候,橫江裏的水鬼、山裏的凶煞、甚至是百年前被鎮壓的那個東西,就會徹底失去枷鎖。林厝寨,乃至整個橫山鎮,都會變成人間煉獄。”
夜風呼嘯,古井邊的符陣散發著微弱的金光。
林潮生死死地盯著遠處的山丘,胸膛劇烈起伏。
三山國王宮若是被掀翻,意味著什麽?
十六年前的冬至夜,爺爺在神像前立下的血誓猶如在耳邊回響:以替老爺巡境鎮煞為代價,換他林潮生跳出“三夭關”的死局。
他的命,是跟三山國王的信仰死死綁在一起的!神在,他在;神像倒,庇佑散,地府的三夭關立刻就會來索他的命!
這背後的東西,不僅是要毀了林厝寨,更是在生生掐他林潮生的咽喉!
“哢哢……”
極其輕微的骨骼爆響聲在寂靜的巷道裏響起。那是林潮生雙手死死握住蛇皮木頭槌握柄,用力過度所致。
“想掀翻老爺的廟,想斷我的命……”
少年緩緩低下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他的眼睛,但那股從他體內轟然爆發出來的、猶如實質般的凜冽殺氣,卻讓周圍的空氣都為之一滯。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陰陽眼裏,殺機畢露,猶如一尊即將暴走的殺神。
“那我就在這寨子裏等著它。不管是橫江的水鬼,還是百年的老煞。隻要它們敢往神廟邁一步,我林潮生手裏的這兩根棒子,就把它們敲成肉泥!”
看著眼前殺意沸騰的黑衣少年,蘇晚檸並沒有被他的煞氣嚇到。
她輕輕歎了口氣,走上前,破天荒地伸出手,極其輕柔地在林潮生握著木槌的緊繃手背上拍了一下。
那是一種帶著奇異安撫力量的觸碰。就在接觸的瞬間,林潮生體內那股狂躁的殺性,竟然奇跡般地平複了下去。
“武夫隻知殺,不知守。”
蘇晚檸收回手,聲音空靈而堅定,“你負責在前麵把那些冒頭的邪祟敲碎,我會在廟裏,拚死護住老爺的香火大陣。”
“林潮生,記住了。你是刀,我是鞘。這場仗,我們誰也不能退。”
寒冬的深夜,古井旁。十六歲的英歌頭槌與十六歲的神廟同身,在這場關乎潮嶺陰陽兩界存亡的死局麵前,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結成了背靠背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