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隻手在半空中一觸即分，但那份猶如烙鐵般刻進骨血裏的契約感，卻在林潮生和蘇晚檸的心底徹底紮下了根。
刀已出鞘，鞘已迎刃。
“既然風水線是被人故意挖斷的，咱們就不能像沒頭蒼蠅一樣隻盯著橫江的邪祟打。”林潮生收回手，轉頭看向地上的青磚，眼神冷硬，“擒賊先擒王。得把那個躲在背後放冷箭的陰溝老鼠揪出來，直接敲碎。”
“你說得輕巧。”林守義磕了磕手裏的旱煙袋，眉頭緊鎖，“這十裏八鄉懂點陰陽風水的偏門師傅少說也有幾十個，對方既然敢謀劃掀翻三山國王的廟，手腳自然做得幹淨。你去哪兒揪他？”
林潮生沒有說話，隻是將目光轉向了身旁的蘇晚檸。
他這雙陰陽眼能看破虛妄、斬殺凶煞，但要論尋蹤問跡、溝通神明，還得看這位天生的“同身”。
蘇晚檸迎著林潮生的目光，微微頷首。她那一向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堅決的微光。
“凡人做事或許能瞞天過海，但在神明眼皮子底下動土，必留痕跡。爺爺，張奶奶，我要扶乩問神。”
扶乩！
聽到這兩個字，張齋姑的臉色微微一變，但隨即又釋然地點了點頭：“既然你們倆已經結成了陣勢，也是時候用這法子了。老身去備香案。”
在潮汕本土法脈中，“扶乩”是同身與神明溝通最直接、也是極其耗費心神的一種科儀。通過神明附著於乩筆之上，在沙盤上寫出天機讖語，斷吉凶、明黑白。
不多時，張齋姑便在大殿正中央、三山國王神像的正下方，擺好了一張紅木方桌。
桌麵上平鋪著一個三尺見方的木盤，盤裏鋪滿了從香爐裏精心篩出來的百年陳年香灰。香灰被颳得平平整整，沒有一絲波瀾。木盤正中央，橫放著一根呈現出古怪“丫”字形的百年雷擊桃木乩筆。
“潮生，你過來。”
蘇晚檸走到方桌前，點燃了三炷清香，隨後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黑衣少年。
“扶乩通常需要兩人同扶。你我命數相連，同受老爺神光庇佑。我來通神意，你用你的純陽悍氣幫我穩住乩筆，別讓外頭的陰煞借機衝撞了沙盤。”
“好。”
林潮生大步上前，沒有任何猶豫。他走到蘇晚檸對麵站定，伸出那隻握慣了沉重頭槌的粗糙右手，輕輕搭在了乩筆的一側木柄上。
蘇晚檸伸出纖細白皙的手指，搭在了乩筆的另一側。
一黑一白，一剛一柔，兩人的手共同托起了那根雷擊桃木。就在雙手共同接觸到乩筆的瞬間，林潮生明顯感覺到，自己體內那股屬於李逵的暴烈氣血，被蘇晚檸那邊傳來的清涼神意瞬間安撫，兩人體內的力量，竟通過這根乩筆，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三山國王顯威靈，巾明獨山降法旨。弟子蘇晚檸，今夜叩請老爺開天眼，尋覓破陣賊子蹤！”
蘇晚檸閉上雙眼，空靈的聲音在大殿內回蕩。她左手捏著一個極其繁複的法訣，指尖猛地在沙盤邊緣一點！
“嗡——！”
大殿內，神台上的兩盞長明燈燈火驟然暴漲，將整個大殿照得宛如白晝。
下一秒，林潮生瞳孔微縮，他感覺到一股宏大、不可抗拒的厚重神力，順著三山國王的神像轟然降臨，筆直地砸在了兩人共同握著的乩筆之上！
“動了！”
原本靜止的雷擊桃木乩筆，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無形巨手死死握住，帶著千鈞之勢，猛地往下一沉，筆尖深深地紮進了平整的香灰之中。
蘇晚檸麵色變得有些蒼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扶乩極耗精氣，如果不是有林潮生這強悍的武鎮底子在一旁幫她分擔了大部分的威壓，她此刻恐怕早就撐不住了。
“唰！唰唰！”
乩筆在沙盤上開始瘋狂地遊走！
林潮生感覺自己根本不是在控製筆，而是被這股神力拖拽著在移動。乩筆的力道極大，筆畫剛猛遒勁，每一次轉折都帶著一股淩厲的肅殺之氣，將香灰劃出一道道極深的溝壑。
短短十幾息的時間，乩筆猛地一頓，隨後那股附著在筆上的神力如潮水般瞬間褪去，乩筆“吧嗒”一聲，穩穩地停在了沙盤邊緣。
“呼……”
蘇晚檸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身子微微一晃。林潮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將體內殘存的溫熱神力渡了一絲過去，幫她穩住心神。
“寫出來了。”蘇晚檸借著林潮生的力道站穩，目光死死地盯向沙盤。
林守義和張齋姑也立刻快步圍攏上來，四雙眼睛同時落在了那鋪滿香灰的木盤上。
原本平整的香灰上，赫然留下了四個鐵畫銀鉤、深可見底的大字：
【黃竹，歪嘴！】
看到這四個字，林潮生眉頭微皺，有些不明所以。但站在他身旁的林守義，卻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臉色瞬間大變。
“啪！”
林守義手裏的旱煙袋再次掉在地上，但他這次連看都沒看一眼，一雙虎目死死地盯著沙盤上的字，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裏擠出了極其森寒的聲音：
“黃竹寨……歪嘴師傅！竟然是這個老畜生！”
大殿內的溫度，似乎因為林守義身上爆發出的殺氣而驟降了幾分。
“爺爺，你認識這人？”林潮生鬆開扶著蘇晚檸的手，轉頭問道。
“何止是認識！”林守義胸膛劇烈起伏，冷笑連連，“這老東西化成灰我都認得！難怪……難怪手段這麽陰毒，專斷活人的風水根基！”
林守義轉過身，看著林潮生和蘇晚檸，語氣沉重地揭開了一段塵封在橫山鎮幾十年的孽緣。
“黃竹寨，就在咱們林厝寨隔壁，中間隻隔著一條小清河。這個歪嘴師傅，本名早沒人叫了，因為嘴巴天生是歪的，十裏八鄉都叫他歪嘴。”
“早些年，這老東西也是個學法脈的。但他心術不正，嫌咱們潮汕閭山的正統法事來錢慢、見效慢，便偷偷跑去了南洋那邊，又不知道從哪兒拜了個被逐出師門的邪派老道，學了一身極其歹毒的‘邪法’！”
說到這裏，林守義的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厭惡與忌憚。
“他學的那些東西，根本不是用來鎮煞護民的，而是用來損人利己的！這老東西最擅長的，就是種生基、下惡降，甚至……”林守義頓了頓，一字一頓地吐出四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字眼，“吸食生魂！”
“吸食生魂？！”林潮生眼神一凜。
“沒錯！”張齋姑也在一旁雙手合十，唸了句阿彌陀佛，滿臉悲憫，“尋常人陽壽有盡，但這歪嘴為了活命，為了延年益壽，竟然用邪法抽取剛死之人的殘魂，甚至暗中加害八字輕的活人，吸取他們的生機來給自己‘續命’！這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披著人皮的怪物！”
“這老東西今年少說也有八十多了，按理早就該下地獄了。沒想到，他不僅沒死，反而把主意打到了咱們三山國王老爺的頭上！”林守義怒極反笑。
林潮生聽到這裏，腦海中所有的線索瞬間串聯在了一起，他冷冷地開口：“他是個將死的老怪物，靠吸生魂苟延殘喘。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所以，他這次的目標，是咱們廟裏的香火！”
“你這腦子轉得夠快。”
林守義讚賞地看了一眼大孫子，隨後語氣變得極其凝重。
“香火，是世間生民信仰的凝聚，是神明在陽間的力量源泉。咱們林厝寨的三山國王宮，是整個橫山鎮乃至潮嶺地區，香火最鼎盛、神威最強的地方。”
“這老東西把寨子的風水挖斷，引橫江百年的陰邪怨氣倒灌，就是為了在正月大巡境——也就是老爺香火最旺、也是最需要神力清掃八方的那個節骨眼上，用滔天的煞氣去汙染神廟的根基！”
一直沉默的蘇晚檸，此刻接著林守義的話，將那殘忍的真相徹底剖開：
“神像一旦被穢氣衝倒，三山國王的信仰防線就會崩潰。到那時，不僅林厝寨會化作人間煉獄，這廟裏幾百年積攢下來的、那極其龐大純粹的無主香火，就會成為他囊中之物。”
“他要是真吞了這些香火，再加上吞噬林厝寨幾千條絕望的生魂……”蘇晚檸清冷的眼底閃過一絲恐懼，“他就不再是一個用邪法續命的凡人老頭，而會徹底變成一個盤踞在潮嶺的‘邪神’！”
大殿內，落針可聞。
隻有窗外的冬風，像是在嘲笑著凡人的弱小，肆無忌憚地呼嘯著。
毀寨、滅神、奪香火、竊取神明之力！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仇殺，而是要硬生生地扒下這片土地的信仰圖騰，用幾千人的命，去喂飽一個貪婪的魔鬼！
林潮生緩緩低下了頭。
那頭黑色的碎發遮掩下，少年那雙異於常人的陰陽眼裏，沒有恐懼，沒有退縮，隻有一種猶如即將爆發的火山般、濃烈到化不開的嗜血殺機。
“吸生魂，搶香火……想借著咱們林厝寨幾千條命，給自己鋪一條當邪神的路。”
林潮生冷笑著，雙手緩緩搭在了腰間的黑布綁帶上。指腹摩挲著那兩根冰冷粗糙的百年蛇皮木頭槌，骨節因為用力而泛著蒼白。
“爺爺，晚檸。”
少年抬起頭，那張平時冷峻的臉龐上，此刻竟扯出了一抹極其瘋狂、悍勇的殘忍笑意。那是“先鋒李逵”麵對仇敵時，最純粹的殺戮渴望。
“既然已經算出了是這老王八蛋在背後搞鬼，那咱們就不等正月了。”
林潮生“鏘”地一聲，將兩根沉甸甸的頭槌同時從腰間拔出，雙棒在胸前猛地一撞，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木質爆響。
“風水被破，邪祟已經進村。咱們要是在寨子裏死守，太憋屈，也防不住他無窮無盡的陰招。”
黑衣少年的衣擺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他猶如一尊從幽冥中走出的年輕殺神，直指大殿門外漆黑的夜空。
“他不是要來搶老爺的香火嗎？”
“今晚，咱們就直接殺到隔壁黃竹寨去！我倒要看看，是他那副靠吸生魂拚湊起來的爛骨頭硬，還是我林潮生手裏這兩根替老爺開路的蛇皮木頭槌硬！”
“我今晚，就要活活敲碎了他的法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