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
距離正月“營老爺”大巡境，滿打滿算隻剩下不到五天的時間。
按理說，這個時候的林厝寨本該是張燈結結彩、家家戶戶炸酥肉做紅桃粿的最熱鬧光景。可如今的寨子，卻像是一個被抽幹了活氣的巨大棺材，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壓抑與死寂。
陳木匠家神轎上的惡煞雖然被林潮生三槌敲了個灰飛煙滅，但那股陰寒的餘威，卻像是在每一個寨民的心頭蒙上了一層揭不開的黑布。
就在這人心惶惶的節骨眼上，寨子裏又出事了，而且是一樁連著一樁的絕戶怪事。
先是寨子正中央的那口百年古井。
這口古井大有來頭，據說是當年林氏先祖剛在此地開基時，請了風水高人尋的泉眼，井水暗通橫江的地下活水脈。幾百年來，無論橫江是發大水還是鬧旱災，這口井裏的水始終清甜凜冽，哺育了林厝寨祖祖輩輩幾千口人。
可就在臘月二十六的半夜，打更的老李頭提著破燈籠路過古井時，卻聽到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動靜。
“咕嚕……咕嚕嚕……”
那聲音極其沉悶，就像是有一個體型巨大的活物，正潛伏在深不見底的井水之下，不斷地往上吐著黏稠的氣泡。
老李頭打了個寒顫，大著膽子湊到井沿邊，將手裏的燈籠往前探了探。
還沒等他看清井底的情況，一股極其濃烈、猶如死老鼠混合著臭魚爛蝦的腐臭味，如同實質般地從井口噴湧而出，直直地衝進了他的鼻腔！
“咳咳咳……什麽味兒這是？！”
老李頭被熏得眼淚直流，他強忍著惡心，從旁邊抄起打水用的木桶，“撲通”一聲扔進井裏，胡亂地舀了半桶水拉了上來。
借著燈籠昏黃的光暈，老李頭低頭往桶裏一看，整個人瞬間僵住了，頭皮猶如觸電般發麻。
木桶裏裝的，哪裏是什麽清甜的井水！
那是一桶濃稠如墨汁、翻滾著細小黑色水泡的詭異黑水！水麵上甚至還漂浮著一層令人作嘔的暗紅色油脂，那股作嘔的腥臭味，正是從這黑水裏散發出來的。
“井水……井水變黑了！井裏冒黑水了啊！”
老李頭嚇得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逃離了古井，淒厲的慘叫聲瞬間劃破了林厝寨死寂的夜空。
然而，古井冒黑水，僅僅隻是個開始。
等到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更大的恐慌猶如瘟疫一般，徹底席捲了整個林厝寨。
“死光了！全死光了啊！”
“作孽啊！這到底是造了什麽孽啊！”
一陣陣淒厲的哭喊聲從寨子的各個角落此起彼伏地爆發出來。
家家戶戶後院裏養著的雞、鴨、大鵝，原本都是留著正月營老爺時宰殺祭神的“三牲”，可就在昨晚這一夜之間，竟全部死絕！
死狀極其詭異恐怖。
所有的家禽，沒有一隻是被黃鼠狼或者野狗咬死的，它們的身上沒有任何外傷，連一滴血都沒有流。
但它們的身體卻僵硬得如同石頭，原本鮮亮的羽毛失去了所有的光澤，最瘮人的是——這些家禽的雞冠、鴨喙，以及拔開羽毛露出的皮肉，全都變成了駭人的烏黑色！就像是被人硬生生地抽幹了體內所有的陽氣與活血，隻留下一具具被極陰之氣凍結的空殼。
“這……這是瘟神下凡了啊！”
“神轎鬧鬼，古井冒黑水，現在連祭神的活物都死絕了！這分明是老天爺在降罪，這老爺營不成了啊！”
絕望的恐慌情緒在林厝寨的巷道裏瘋狂蔓延，幾百號鄉親們圍在祠堂門口，一張張臉上寫滿了驚懼與無助。
“都給我閉嘴！”
一聲中氣十足的暴喝，如同驚雷般在祠堂門前炸響，瞬間壓住了所有的哭喊聲。
老英歌頭林守義大步流星地走來，他的臉色鐵青，猶如一塊千年不化的寒冰。
他手裏倒提著那杆黃銅旱煙袋，那雙銳利的虎目掃過地上一排排烏黑僵硬的死雞死鴨，眼角的肌肉不受控製地劇烈抽搐著。
“什麽瘟神下凡？這是極其歹毒的斷子絕孫煞！”
林守義用煙袋鍋子挑開一隻死大公雞的翅膀，指著那烏黑發紫的皮肉，咬牙切齒地說道：“這是被至陰的死氣衝散了活物的生機！水是生命之源，家禽是陽氣之畜！先壞水源，再斷活氣，這是有東西要在咱們林厝寨的頭上，布一個大凶之局啊！”
眾人聽得渾身發冷，連大口喘氣都不敢。
林守義猛地轉過頭，看向靜靜站在自己身後的林潮生。
十六歲的少年今天依舊是一身利落的黑色粗布短打。
麵對滿地的死寂與鄉親們的恐慌，他的眼神卻出奇的平靜，平靜到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酷。
隻是他那雙垂在身側的手，手指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節奏，輕輕摩挲著粗糙的布料，這是他極度專注、殺心漸起時的下意識動作。
“潮生，拿上家夥。”
林守義語氣森寒，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這事兒不對勁。神轎裏的無頭鬼，古井裏的黑水，這絕對不是零星的邪祟犯境。這是有人，或者有什麽東西，在有預謀地扒咱們林厝寨的皮！”
“跟我走！去查寨子的邊界！”
“是，爺爺。”
林潮生沒有多問一句廢話，轉身回屋，幹脆利落地將那兩根三十斤重的蛇皮木頭槌別在腰間。
祖孫倆推開人群，沒有走向出事的古井，而是直接朝著林厝寨最外圍的邊界走去。
林厝寨的地形猶如一個巨大的鐵桶，背靠巾山，麵朝橫江。幾百年前建寨時，祖先們便請了高人，圍繞著寨子佈下了一圈暗合八卦理數的風水防線。
這層防線，以三山國王宮為陣眼，外圍每隔一段距離，便埋著刻有符籙的“石敢當”，或是種著鎮陰的老榕樹。
這道看不見的風水線，就像是一堵無形的城牆，世世代代將橫江裏那些不幹淨的陰氣死氣死死地擋在寨子外麵。
如今寨子裏接連爆出這麽重的陰煞之氣，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堵牆，漏風了。
冬日的冷風在空曠的田埂上肆虐。
林守義帶著林潮生，沿著林厝寨最外圍的這圈風水線，一步一步，走得極其緩慢且沉重。
“開眼。”林守義走到一處位於寨子西北角的界碑前，突然停下腳步，沉聲命令。
林潮生雙手結出閭山破煞印，大拇指猛壓中指，心念一動。
“嗡——”
他那雙深邃的黑眸深處，驟然閃過一絲攝人心魄的幽冷微光。陰陽眼，徹底開啟。
視網膜中的世界瞬間失去了色彩，褪變成了灰白與混沌的交織。
僅僅隻看了一眼，林潮生的瞳孔便猛地收縮成了針芒狀，一股極其駭人的殺氣轟然從他身上爆發開來！
“爺爺……”林潮生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指著前方的界碑，“線，斷了。”
在林守義的凡人眼中，那塊半埋在土裏的青石界碑除了有些風化，並沒有任何異常。
但在林潮生的陰陽眼裏，這塊本該散發著微弱金黃色鎮宅陽氣的界碑，此刻卻被一灘極其粘稠、散發著刺鼻腥臭味的烏黑穢血死死地糊住了！
那穢血不知是用什麽極陰之物熬煉而成，像是有著生命的寄生蟲一般，不僅腐蝕了界碑上雕刻的符籙，更是硬生生地將這處風水節點上的陽氣徹底掐斷！
更恐怖的是，失去了界碑的鎮壓，一條猶如巨大黑色蟒蛇般的濃烈陰氣，正順著地底的脈絡，從橫江的方向源源不斷地滲透進來，猶如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湧入林厝寨的地下！
林潮生猛地轉頭，目光沿著寨子的邊界掃視。
不僅是這一處！
在前方那棵作為鎮水節點的老榕樹下，原本應該埋著鎮物的地方，被人挖出了一個深坑，裏麵填滿了散發著黑氣的死人骨頭！
再往前的那個路口，兩尊本該用來擋煞的石獅子，雙眼被人用暗紅色的硃砂畫上了極其惡毒的“盲眼符”，煞氣正順著石獅子的底座往寨子裏瘋狂亂竄！
爛了。
整個林厝寨外圍引以為傲的風水防線，被人用極其陰毒、極其精準的手法，在暗中一處處地破壞殆盡！
那漫天的陰煞之氣，正通過這些被撕裂的缺口，如同貪婪的惡狼一般，肆無忌憚地吞噬著寨子裏的陽氣！這纔是古井冒黑水、家禽死絕的真正原因！
“這不是鬼怪作祟，這是人為的手段……”林守義看著孫子難看的臉色，雖然看不見那些陰氣，但僅憑直覺和經驗，他已經猜到了七八分，老人的雙手捏得骨節發白。
“有人在咱們眼皮子底下，把寨子的風水線給廢了！”
林潮生站在原地，寒風吹動他的黑色衣擺。
他死死地盯著那些猶如黑色血管般在地底蔓延的煞氣，腦海中突然回響起了前幾天在三山國王大殿裏，那個叫蘇晚檸的清冷少女對他說過的話。
——“神轎上的煞氣隻是引子，這背後的東西，比你想象的要凶得多。”
——“有人在試探三山國王的信仰底線。”
林潮生的呼吸漸漸變得粗重，他緩緩抽出腰間的一根蛇皮木頭槌，粗糙的木紋在掌心硌出清晰的痛感。
那小姑娘，竟然說對了。
神轎上的無頭鬼真的隻是一個幌子，隻是為了吸引他們祖孫倆的注意力。
而對方真正的殺招，是趁著全寨子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神轎上時，暗中切斷了整個林厝寨的風水根基！
這是要把林厝寨徹底變成一座毫無防備的死城，敞開大門迎接即將到來的萬鬼夜行！
“爺爺，”林潮生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眼底的殺意猶如實質般凝聚。
“蘇晚檸說得對。這背後的東西，不僅僅是要占轎子。”
“它是要在這正月大巡境的時候，把咱們整個林厝寨，把三山國王的信仰，連根拔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