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大院的喧囂逐漸遠去，林厝寨的石板路上，冬雨後的潮氣仍未散盡。
林潮生反手將兩根蛇皮木頭槌插回腰間的黑布套裏。雖然煞氣已除，但剛才那三槌幾乎抽幹了他體內大半的神力，此刻他的指尖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那是神力在經脈中瘋狂衝刷後的餘溫。
“潮生，去山上走一趟吧。”
林守義站在巷子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早就在鬥裏熄滅的煙氣，渾濁的眼中透著一股凝重，“既然借了老爺的力鎮了這轎子，規矩不能廢。去給老爺上一炷香，知會一聲。還有……那三記頭槌落下去，你體內的那股氣得在神像前順一順，否則容易留下暗傷。”
“我知道了，爺爺。”
林潮生點了點頭。他確實感覺到胸膛裏有一股燥熱的悍氣在橫衝直撞，那是獨屬於“頭槌李逵”這種大凶武聖英靈的殺性。若不及時排解，這股殺性會慢慢蠶食他的神智。
他避開了那些試圖圍上來道謝、套近乎的鄉親，抄了一條通往後山的偏僻小徑，獨自走向那座矗立在山丘之上的三山國王宮。
九十九級青石台階，在濕冷的空氣中泛著幽幽的青光。
林潮生每跨上一級，都能感覺到那股從三山國王宮散發出來的、宏大而威嚴的氣場在不斷增強。這股氣場對他這種天生陰陽命的人來說，既是致命的威壓，又是最穩固的避風港。
當他踏上最後一級台階，推開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時，大殿內升騰的嫋嫋青煙瞬間將他包圍。
大殿裏極其安靜，隻有長明燈偶爾爆出的火花聲。三尊神王神像端坐高台，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愈發莊嚴肅穆，那雙泥塑的眼眸彷彿穿透了千年的時光，正靜靜地注視著這個背負契約而來的少年。
林潮生走到供桌前，動作熟練地取了三炷上好的清香，在長明燈上引燃。
他沒有跪下，而是像每一個林家傳人那樣，挺直了脊梁，高舉清香過頭頂，對著神像深深地拜了三拜。
“林家第十七代傳人林潮生，謝老爺借力，轎下邪祟已鎮。”
他的聲音在大殿裏回蕩，帶著一種獨有的清冷與沉穩。
“嗒……嗒……”
就在他將清香插入香爐的一瞬間，大殿側方的陰影裏，傳來了一陣極其細微的腳步聲。那腳步聲輕盈得彷彿貓足點地，若不是林潮生六識遠超常人，根本察覺不到有人靠近。
林潮生眼神一冷，右手本能地搭在了腰間的英歌槌上，猛地轉過身。
從側殿的帷幔後，緩緩走出來一個少女。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青色棉布長衫，長發僅用一根簡單的桃木簪綰著，麵容清麗脫俗，卻帶著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感。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清澈如秋水般的眼睛，在那雙眼睛深處，似乎蘊藏著某種能夠洞察陰陽萬物的神性光輝。
林潮生微微一愣，手上的力道稍微鬆了一分。
在這林厝寨，甚至整個橫山鎮，他從未見過如此有“靈氣”的女孩。她站在那裏，彷彿與這整座充滿香火氣的神廟融為一體，就像是這廟裏的一縷香煙，又像是神前的一盞明燈。
蘇晚檸也在看著林潮生。
在她的視線裏，這個黑衣少年身上正蒸騰著一股極度凶悍的赤紅色煞氣，那是剛剛鎮壓完凶煞後殘留的血光。但在那層煞氣之下，卻有一道金紅色的神芒緊緊護住了他的心脈。
那道神芒的氣息，她太熟悉了。
那是在十六年前的那個暴雨之夜，與她命數繫結的同源力量。
“你就是林守義爺爺家的那個……林潮生？”蘇晚檸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空靈悅耳，在這肅穆的大殿裏透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意。
林潮生收回手，眉頭卻依舊皺著。他天生不喜歡與生人打交道，尤其是這種看起來奇奇怪怪的女孩。
“你是誰？張齋姑帶回來的那個孩子？”他記得爺爺提過，廟裏有個小姑娘，是張齋姑在十六年前的冬至夜收養的棄嬰。
“我叫蘇晚檸。”
少女緩緩走到林潮生身側，並沒有因為他身上那股迫人的煞氣而退縮。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指了指香爐裏那三炷剛剛燃起的青煙。
“今天在陳家大院，你敲得很威風。那是李逵的法門，開路鎮煞，確實淩厲。”
林潮生並沒有因為這句誇獎而感到喜悅，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話裏的另一層意思：“你當時在場？”
蘇晚檸沒有正麵回答，她那雙彷彿能看穿人心的眼睛定定地盯著林潮生，語調突然沉了幾分：“你的神力用得太剛猛了。林潮生，你難道沒感覺到嗎？你身上的護體神光，在剛才敲擊神轎的時候，顫了一下。”
林潮生心頭猛地一跳，那種微弱的顫動，確實在第三槌落下時發生過，連他自己都以為那是脫力後的錯覺。
“你想說什麽？”林潮生的語氣變得有些生硬。
“那頂神轎上的煞氣，不是偶然路過的邪祟。”蘇晚檸轉過頭，看向神像前那兩盞跳動的長明燈，眼神中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那是‘引子’。有人在試探三山國王的信仰底線，也在試探你這把‘刀’到底有多鋒利。”
“引子？”林潮生冷笑一聲，他在這潮嶺活了十六年，見慣了那些想要興風作浪的陰物，每一次不都是被爺爺一棒子打碎？在他看來，暴力就是解決靈異最有效的手段。
“不管是引子還是本體，敢在林厝寨鬧事，敢占老爺的轎子，我這一雙木槌照樣能把它敲成飛灰。”
蘇晚檸看著眼前這個傲氣淩人的少年，輕輕搖了搖頭。
“英歌鎮煞主‘武鎮’，我能通老爺意，主‘文斷’。林潮生，我提醒你，那團黑氣裏纏著的無頭鬼，根本不是橫江裏的冤魂，那是百年前被鎮壓在那位‘黑麵煞神’麾下的陰兵殘魂。”
蘇晚檸停頓了一下，走近了半步，那種清冷的香氣撲麵而來，“神轎上的煞氣隻是一個開始，這背後的東西，比你想象的要凶得多。如果我是你，接下來的日子裏，我會收斂殺性，去守好你的契約，而不是到處顯擺你的武力。”
林潮生聽著這番雲裏霧裏的警告，隻覺得心頭起了一股莫名的煩躁。
他從小跟著爺爺練功，信奉的是一力降十會。那些所謂的“試探”、“引子”，在他看來不過是這些玩弄玄虛、搞“同身”落老爺這一套的人用來嚇唬外行的話術。
他看著蘇晚檸那張過於清冷的臉，隻覺得這小姑娘大概是跟在張齋姑身邊太久，學了一股子神棍氣，仗著能“通神意”就在這裏說些危言聳聽的話。
“說完了嗎？”
林潮生拍了拍腰間的木槌，眼神中透著一股淡淡的疏離與不耐，“蘇姑娘，你是廟裏的同身，我是寨裏的槌手。你有你的神意要傳，我有我的巡境要跑。老爺的轎子既然已經幹淨了，剩下的事就不勞你費心了。”
說完，林潮生不再理會蘇晚檸，徑直從她身邊擦肩而過。
“林潮生。”
在他即將跨出門檻的那一刻，蘇晚檸那空靈的聲音再次在他身後響起。
“十六年前的冬至夜，你擲下第三個允杯的時候，我剛好被抱進廟門。你我的命數，是連在一起的。如果你的那把‘刀’折了，我的‘鞘’也守不住。正月營老爺，萬事小心。”
林潮生腳步微微一滯，心髒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但他沒有回頭，隻是揮了揮手，像是在驅散一陣毫無根據的煙霧。
“回去告訴張齋姑，過幾天的營老爺，我會護好神轎。至於你說的那些東西……讓它們盡管來就是了。我林潮生手裏這兩根木槌，還沒怕過誰。”
林潮生大步流星地下了石階。
蘇晚檸站在陰暗的大殿內，看著那個決絕離去的黑色背影，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那裏有一道極其淺淡的紅痕，正在微微發燙。那是神力共鳴的征兆。
“殺性太重，剛易必折啊……”
蘇晚檸喃喃自語著，她感覺到，在潮嶺那濃重的夜幕之下，一股沉睡了百年的極致惡意，正因為剛才那三聲如驚雷般的頭槌，緩緩睜開了眼睛。
而那個自負的少年，正一頭撞進那場精心佈置了百年的死局之中。
神像前的長明燈，似乎感應到了主人的心緒，猛地跳動了一下，映照出一片猙獰的暗影，在少女素淨的長衫上瘋狂扭曲。
林潮生走下山坡時，回頭望了一眼那座籠罩在暮色中的廟宇。
剛才蘇晚檸的話雖然聽起來荒誕，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那少女的眼睛裏似乎真的藏著一些他看不見的東西。
“引子？背後還有東西？”
林潮生嗤笑一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那股澎湃的神力依然在他體內流淌。
“不過是個深居簡出的小姑娘罷了，懂什麽江湖險惡，懂什麽鎮煞殺伐。這潮嶺，終究還是要靠木槌說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