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酒館後院已經飄出酒香。
葉雲捲起袖管,露出精瘦的小臂,正用木耙翻動蒸熟的糯米。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稱得上緩慢,但每一耙下去,都暗合某種韻律,像劍尖劃過空氣留下的軌跡,看似無形,實則處處鋒銳。
這是他從劍氣長城老酒客嘴裡套來的古法,說是萬年之前,第一批被流放到此地的劍修,就是用這種法子釀酒。
那時候長城還沒築成,蠻荒大妖時常越過邊境,那些劍修白天廝殺,夜裡便圍坐篝火旁,就著這種酒。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給力,.書庫廣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葉雲如今暫時沒去過浩然天下,自是不知道哪裡到底如何。
他掀開酒缸的木蓋,將蒸熟的糯米倒進去,撒上酒麴。
按照古法,這時候需要用氣機反覆震盪酒麴,讓它與糯米充分融合。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重新匯聚的三柄本命飛劍劍胎震動,一股綿柔的劍意順著指尖流入酒缸。
雪中那一戰,徹底讓三柄本命飛劍破碎,卻沒有真正消散,反而每一柄都承載著屬於他的劍道。
如今雖然修為大跌,劍意仍在,慢慢會重新凝聚。
劍意流入酒麴的剎那,葉雲突然心有所感。
他閉上眼,意識沉入劍心世界。
那裡有三柄飛劍懸停,金光燦爛,紫氣氤氳,牢籠則如一方囚籠,困住一切不該存在的東西。
此刻一股更為強大的劍意出現。
生死輪迴劍意。
在光陰長河哪些年,靠著輪迴意境種子,自創了屬於他劍訣,劍訣取名「輪迴」,一共九層。
第一層「回光」,講究的是讓劍光回溯,如同時光倒流,斬出過去的一劍。
他卡在這一層已經很久,久到他以為此生都無法寸進,都產生對這份功法有懷疑。
但此刻,在酒麴與糯米的交融中,在劍意與酒意的流轉中,他突然懂了。
「回光」不是讓劍光回溯,而是讓劍意輪迴。
就像這缸酒,糯米經過蒸煮、發酵、沉澱,最終化作酒液,看似變了,其實沒變,它的本質還是糧食的精魄,隻是換了形態。
劍意也是如此,看似消散,實則輪迴。
葉雲睜開眼,抬手一指。
一道劍光從他指尖掠出,在空中畫了一個圓,然後消弭無形。但那不是消散,而是輪迴,劍光回到了它出發的地方,回到了他體內。
下一刻,他體內傳來一道劍鳴。
劍意暴漲輪迴劍訣第一層「回光」,臻至圓滿。
酒香就在這時炸開。
不是飄散,是炸開,如同一劍出鞘,鋒芒畢露,那酒香裡藏著劍意。
葉雲低頭看向酒缸,隻見酒液表麵浮現出淡淡的劍紋,一圈一圈,如同輪迴。
他伸手沾了一點,送入口中,酒液入喉的剎那,他彷彿看到了曾經他在雪中的畫麵。
葉雲閉上眼,任由那滴酒滑入心底。
傍晚時分,酒館來了個灰袍老者。
葉雲正在擦櫃檯,聽到門響抬頭一看,心頭微微一凜。
老者穿著普通的灰袍,腰間懸著一個酒葫蘆,步履之間沒有半點菸火氣,但葉雲看得分明,那老者每一步落下,地上的塵埃都自動避開三寸,不是用法力逼開,而是塵埃不敢近身。
這是劍意入化的境界。
葉雲不動聲色,拱手道:「客官喝點什麼?」
老者環顧四周,目光在酒架上掃過,最後落在那排陶罐上。
陶罐沒有標籤,隻有葉雲自己知道,從左到右分別是「忘憂」、「相思」、「輪迴」。
老者指了指最右邊那罐:「那個。」
葉雲眼皮一跳,但還是取下陶罐,倒了一碗,推到他麵前。
老者端起碗,沒有立刻喝,而是先聞了聞。
他閉著眼,鼻翼翕動,彷彿在品鑑什麼絕世珍品。然後他抿了一口,含在口中,久久不下嚥。
葉雲沒有打擾,隻是靜靜地擦著櫃檯。
良久,老者睜眼。
那一瞬間,葉雲彷彿看到兩道劍光從老者眼中掠出,直刺自己眉心。
但他沒有躲,也沒有動用劍意相抗,隻是坦然承受。
劍光在他眉心前三寸處消散,化作一聲輕笑。
老者放下碗,嘆道:「好酒。」
葉雲拱手道:「多謝。」
老者又道:「這酒裡有劍意。」
葉雲沉默。
老者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欣賞,也帶著惋惜:「釀酒之人,劍道不凡。」
葉雲終於開口:「前輩過譽。」
老者擺擺手,不再說話,隻是繼續喝酒。他一連喝了三碗,每一口都細細品味,彷彿在參悟什麼天機。葉雲沒有問,隻是默默給他添酒。
酒過三巡,老者起身。
他從袖中摸出一枚小暑錢,放在櫃檯上,然後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一頓,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酒好,劍更好。但鋒芒太露,容易招禍。」
葉雲心頭一震,抱拳道:「多謝前輩提點。」
老者沒有回頭,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葉雲站在門口,望著老者離去的方向,久久不語。
這位那老者是誰,人稱「酒癡」餘半城。據說此人一生隻愛兩樣,一是劍,一是酒。為了品一壺好酒,他可以跋涉萬裡;
為了一睹絕世劍法,他可以枯坐百年。
這樣的人,不會無緣無故來一個小酒館。
葉雲轉身回到櫃檯,目光落在那排陶罐上。他突然想到什麼,快步走到酒缸前,低頭一看,心頭又是一震。
酒缸裡的酒液,劍意已經消散。
彷彿從未出現過,隻有淡淡的酒香還在瀰漫,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幻覺。
葉雲伸手沾了一點酒液,再次送入口中,這一次,他什麼都沒有感受到。
沒有劍意,沒有輪迴,隻有酒。
葉雲站在酒缸前,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容裡有釋然,也有感激。
餘半城臨走時那句話,不隻是提醒,也是饋贈。
他用自己的方式告訴葉雲:劍意如酒,藏得越久,越醇。鋒芒太露,隻會招禍;內斂於心,才能長久。
夜深了。
葉雲獨自坐在後院,月光如水,灑在他身上。他抬起右手,以指代劍,開始演練「回光」。
劍光從他指尖掠出,在空中畫出一道道軌跡,然後消散,再出現,再消散。如此迴圈往復,每一次消散都是一次新生,每一次出現都是一次輪迴。
葉雲收劍,抬頭望月。
月光下,他的嘴角也浮起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