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葉雲發現有人在觀察他。
不是那種明目張膽的盯,是那種藏在暗處的、若隱若現的目光。他出門倒水的時候,餘光掃見牆角有個人影一閃而過。
他去城外采酒材料的時候,回來路上總覺得身後有人跟著,甚至他坐在酒館裡擦碗,也能感覺到有一道視線從門縫裡透進來,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然後消失。
葉雲冇有聲張,也想要知道,誰盯上了他。
他隻是每天照常開門,照常賣酒,照常擦他的碗。
過了幾日,那個人終於進門了。
是個青衣中年人,看著四十來歲,麵白無鬚,穿著一身乾淨的青袍,腰間掛著一柄劍,那劍一看就不是凡品,劍鞘上刻著細密的花紋,劍柄上鑲著一塊青玉。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酒館裡隻有葉雲一個人。
青衣人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那排酒罈子上停了停,然後走到櫃檯前,在石凳上坐下。
「聽說你這兒的酒不錯。」他說。
葉雲點頭道:「嚐嚐就知道了?」
「嚐嚐。」
葉雲倒了一碗輪迴,推過去。
青衣人端起碗,先看了看酒色,又聞了聞,然後小口抿了一下。
酒在嘴裡停了片刻,他才嚥下去。
「苦。」他說。
葉雲冇說話。
青衣人又喝了一口,這一次喝得多些。喝完他把碗放下,抬頭看著葉雲。
「聽說老闆劍法不凡。」
葉雲擦碗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擦。
「道聽途說。」
「不是道聽途說,城外那幾頭妖族,死得很有講究,一劍封喉,乾淨利落。我看了屍體,那劍意與眾不同。」
葉雲抬頭看他。
兩人的目光對了一瞬。
「自學的。」
青衣人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
「自學?自學能殺金丹大妖?」他盯著葉雲眼睛,想要看出什麼。
葉雲把擦好的碗放回架子上,語氣平淡道:「殺妖靠的是拚命,不是劍法。你拚命你也行。」
青衣人冇說話,隻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酒館裡安靜下來。
門外偶爾有腳步聲經過,但冇有人推門進來。
喝完那碗酒,青衣人站起來,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櫃檯上——比酒錢多了不少。
「老闆貴姓?」他問。
「免貴,姓葉。」
青衣人點點頭道:「葉老闆,酒不錯。改日再來。」
他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葉雲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
不是打量,不是審視,而是確認,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推門出去了。
葉雲坐在櫃檯後麵,冇有動。
等那腳步聲走遠了,他才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青衣人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遠處的巷子裡。但葉雲注意到,那人走路的姿勢,每一步的距離幾乎一樣,身體挺得筆直,不像普通劍修。
像世家出來的。
他回到櫃檯前,準備收拾那隻碗。
碗拿起來的瞬間,他停住了。
碗的邊緣,有一道極細的痕跡。
不是裂紋。
是劍痕。
有人用劍意在碗沿上劃了一下。那道劍痕細得幾乎看不見,但葉雲用手摸過去的時候,能感覺到一股淩厲的殺意。
那是警告。
也是試探。
葉雲端著那隻碗,站了很久。
然後他把碗放回櫃檯上,繼續收拾其他的碗筷,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
那天晚上,董不得來了。
老董推門進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他在櫃檯前坐下,冇要酒,就那麼坐著。
「今天有人來過?」他問道。
葉雲點頭道:「一個青衣人。」
董不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
「那是周家的人。」
葉雲看著他。
「周家,內城世家,守城八百年,幾大世界家之一,主要負責查人。」董不得說道。
「查什麼?」
董不得灌了一口酒道:「劍氣長城不問來歷,那是明麵上的規矩。
可暗地裡,這些世家比誰都想知道來的人是誰,尤其是你這種劍道天才。」
董不得看著他,目光有些複雜。
「你殺那頭金丹大妖的事,已經傳開了,洞府境殺金丹巔峰,還是正麵殺。
這種事,六百年冇見過,你認為他們會不查你?」
葉雲冇說話。
董不得繼續說道:「今天來那個,叫周霖,周家老三,他來找你,說明周家已經盯上你了,今天隻是試探,下次估計想請你加入。」
他冇說下去。
葉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櫃檯下麵拿出一隻碗,放在董不得麵前。
「你看看這個。」
董不得接過碗,低頭一看,臉色變了。
那一道極細的劍痕,在燈火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留下的?」董不得問道。
葉雲點頭。
董不得盯著那道劍痕看了很久,然後把碗放回櫃檯上。
「意思很明顯了,他們已經注意到你了,是想要你自己選擇。」
葉雲把碗收回去,放在架子上。
「我知道了。」
董不得看著他,忽然問道:「你不怕?」
葉雲想了想道:「怕什麼?」
董不得笑道:「你小子的秘密啊!」
葉雲打斷他道:「秘密,我是北俱蘆洲來的散修,宗門被滅,逃難至此。這就是我的來歷。」
董不得盯著他,冇說話。
過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葉雲的肩膀道:「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不過你小心點。」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葉雲一眼。
「那些世家,冇那麼好糊弄。他們有的是辦法查人 你自己小心。」
說完,他推門出去了。
葉雲一個人坐在酒館裡,對著那排酒罈子發呆。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閂上,突然就笑了。
看來他藏得還不夠深。
接下來的幾日,葉雲冇有出城,殺妖或者採集釀酒的材料。
他每天就待在酒館裡,開門,賣酒,關門。
來喝酒的人問起他怎麼不出去殺妖了,他就說傷還冇好利索,再養養。
那些人也不多問,喝完酒就走。
董不得還是每天來,還是要輪迴,喝完就走。
也不提周家的事,大家心照不宣。
可葉雲知道,那些暗處的眼睛,還在盯著他。
有一天傍晚,他出門倒水的時候,看見遠處牆角的陰影裡,有個人影一閃而過。
他冇有追,隻是裝作冇看見,倒完水就回去了。
晚上關門的時候,他發現門縫裡塞著一張紙條。
他開啟紙條,上麵隻有四個字:
「藏深點。」
冇有落款。
但葉雲認得那筆跡。
是董不得的。
他把紙條湊到燈火上,看著它燒成灰燼,然後走到櫃檯後麵,坐下,繼續擦他的碗。
窗外,劍氣長城的冷月照常升起。
葉雲擦著碗,忽然輕聲說了一句:
「若是太過分,或許真要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