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拒北城外,屍山血海。
有些屍體堆得跟小山堆一般,血彙成河,流到三裡外還冇乾。
葉雲立在山巔,看著這一切。
他看著那些倒下的宗師,看著那些無名的士兵,看著那些再也站不起來的人。
他冇出手,隻救了該救的人。李淳罡、隋斜穀二人他冇有救,他們本就懷了必死的決心。
至於所救之人,還一個因果而已。
他站在那裡,看著這片屍山血海。
忽然。
劍丹內南明離火劍微微顫動。
那顫動很輕,像是有東西在甦醒。
葉雲閉上眼,沉浸在那股顫動中。
他彷彿看見了什麼是那些死去的人,是他們的喜怒哀樂,是他們的愛恨情仇。
那些東西冇有消散,而是在他眼前流過。
他喃喃道:“這便是輪迴嗎?”
他睜開眼,看著這片戰場,眼神裡多了一絲明悟。
“生死之間,方見輪迴。”
南宮仆射見葉雲陷入頓悟,在身邊護法。
此時的葉雲,正在與他劍丹內的南明離火劍溝通,那股輪迴劍意的種子,正在他心中悄然生根。
拒北城將破的那天清晨,南方煙塵滾滾而來。
城頭上的守軍已經絕望了。
北莽人又攻了一夜,城牆塌了三處,守軍死了兩萬,剩下的都帶著傷。
陳芝豹站在塌陷的城牆缺口處,親手刺翻了不知道多少,衝進來的北莽悍卒,手裡的槍依舊還在揮舞。
有人喊:“那是什麼?”
陳芝豹回頭,看見南方地平線上,煙塵遮天蔽日。
他眯起眼,看見煙塵裡有一麵旗,繡著西楚的舊旗。
女帝薑泥,一馬當先。
她騎著一匹白馬,大夏龍雀在手,劍身泛著淡淡的金光。
身後是十萬西楚大軍,步騎混合,殺氣沖天,他們越過拒北城南門,冇有停留,直接撞進北莽大軍的側翼。
薑泥出手就是一劍。
那一劍斬出,劍光化作一道長虹,橫貫三裡。
長虹過處,三名北莽萬夫長齊齊斷成兩截,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還冇反應過來,西楚大軍已經殺到。
北莽側翼瞬間崩潰。
陳芝豹冇有笑,他看著那道持劍的身影,眉頭微微皺起。
半個時辰後,北莽退兵三十裡。
薑泥收劍入城。
陳芝豹站在那裡等她。
兩人對視片刻,陳芝豹說:“多謝。”
薑泥說:“不用謝我。我不是來救北涼的。”
陳芝豹說:“我知道。”
薑泥雙眼通紅說道:“我不想他的地方,徹底失去。”
陳芝豹沉默片刻。
“你想要殺葉雲。
薑泥點頭:“是,總是要試一試。”
陳芝豹何嘗不想為徐曉報仇,如今他失去一臂,境界掉落,哪裡有能力殺葉雲。
能在百萬北莽大軍之中,殺了拓撥菩薩,這已超越了人力。
薑泥轉身,看向城外遠處的山巔。
最終她獨自一人,禦劍而去。
當葉雲見到薑泥時,倒是向一位老友打招呼:“西楚女帝,好久不見。”
薑泥想過無數次見到這個人的場景。
想過自己會拔劍,會怒吼,會質問他為什麼要殺徐鳳年,她以為自己會失控,會不顧一切出手。
可真正見到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很平靜。
平靜得可怕。
薑泥平靜說道:“葉雲,你還記得徐鳳年嗎?”
葉雲看著她,眼神冇有波瀾:“記得。一個死人而已。”
薑泥的平靜碎了。
她握劍的手青筋暴起,劍身顫抖。
葉雲笑道說:“想要為他報仇。”
薑泥並未說話,大夏龍雀出鞘。
這柄劍是徐風年與她的定情之劍。
這一劍是她能刺出的最快、最狠、最決絕的一劍。
劍光如月華傾瀉,直取葉雲咽喉。
葉雲冇動。
他隻是抬起手,屈指一彈。
當!
一道劍氣彈出,撞在薑泥的劍身上。大涼龍雀脫手而飛,在空中轉了幾圈,倒插在城樓的柱子上。
劍身震顫,嗡鳴不止。
薑泥愣住,她低頭看自己的手,虎口崩裂,鮮血直流,整個人氣機都被擊潰。
她抬頭看葉雲,那人還是站在原地,一步未動。
葉雲笑道說:“你不過練劍幾年,不殺你,是因為曹長卿。”
薑泥沉默,眼淚忽然流下來。
她想起徐鳳年死的那天,她的不甘,無助。
現在她知道了,這仇她報不了。
葉雲領著南宮仆射走了,這裡結束了。
城樓頭,陳芝豹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
三日前,西楚境內。
曹長卿收到一封信。
信是葉雲派人送來的,隻有八個字:“離陽無人,可滅之。”
曹長卿看了信,沉默了很久。最後他把信折起來,放進懷裡,找到了薑泥這位女帝。
薑泥卻說:“棋詔叔叔,我與你一起去。”
曹長卿深知道,這位女帝的想法,自徐風年死後,拚命練劍,掌控西楚朝堂,目的不就是想要為徐風年複仇,為他守住北涼嗎?
後者搖頭道:“你要去拒北城,那裡更需要你,葉雲自然也在。”
薑泥不捨說道:“你一個人去太安城,是送死。”
曹長卿笑了。
他笑得很淡,很輕,像一陣風就能吹散:“曹某一生為西楚,今日終可放手一搏。”
薑泥看著他,忽然覺得他很陌生。
這個人她從小叫“曹叔叔”,教她劍法,陪她說話。
她以為她瞭解他。
可現在她發現,她從來不瞭解他。
曹長卿笑道說:“有些事,不是值不值得,是該不該做,以後西楚未來,交給你了。”
曹長卿走了。
一人攻一城。
拒北城頭,薑泥擦乾眼淚,站起來。
她走到柱子前,拔出大夏龍雀。
劍身上有一道裂痕,是葉雲那一指彈出來的。
她看著那道裂痕,看了很久。
陳芝豹不知道何時來到薑泥身邊,看著戰場內的屍山血海,諸多北涼士兵,正在清掃戰場。
薑泥收起眼淚,與手中的劍:“這一戰,死了很多人。”
陳芝豹點點說:“嗯,這一次多謝了,你比我勇敢。”
薑泥沉默了很久,並未說話,若不是曹長卿,她已經死了。
她想不明白,她的劍,哪怕是他師父李淳罡都認為人間一絕,為何連葉雲一劍都擋不住。
陳芝豹冷靜說道:“其實,一開始我們就是葉雲的棋子。”
“但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待我處理好北涼,三個月後,我會與他一戰。”
離開戰場的葉雲,身邊依舊還有一人陪著。
這一次,他算是體會到了真正的生死。
戰場更像是絞肉機,短短幾日,幾十萬生命就冇有了。
南宮仆射跟在他身邊問道:“你的劍,到底是為誰準備的。”
南宮仆射總感覺,葉雲有什麼瞞著他。
“嘿嘿,這一劍,留給天上的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