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壽宴
春日漸濃,殘存的寒氣一寸寸消散,像褪去的潮水,露出溫軟的泥土與初生的草芽。
天光一日好過一日,邯鄲城便也跟著一日活絡一日。
人流增多還在其次,更引人側目的是,近來平原君壽辰日近,城中的遊俠兒竟也漸漸多了起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書就去,.超全 】
遊俠們三三兩兩,挎劍腰懸,或聚於酒肆門前高聲談笑,酒碗碰撞間酒液飛濺,豪氣乾雲;或散於街巷之間東張西望,像在打量,又像在等待什麼。
各種訊息不脛而走,酒館生意火爆自不必說,倒是城中求盜營的差役們,日漸忙碌起來,腳步匆匆,麵有倦色。
他們三四人一隊,在街巷間來回巡視,腰間別著繩索和短棍,眼神警惕地盯著每一個挎劍的身影,卻又不敢輕易上前盤問,誰知道哪個衣衫襤褸的遊俠背後,是不是站著某位公子的名帖?
不過這些遊俠倒也不全是生事之輩。
平原君年老多病,自邯鄲解圍後便多年不見外客,此番忽傳大宴之訊,便如投石入水,漣漪層層盪開,最終驚動了大半個北地連帶中原一帶的遊俠聞風而動。
更有信陵君亦將出席此宴的訊息傳開,二人名滿天下,遊俠中崇拜者甚眾,自是想藉機一睹風采。手是,無論生環事也好,做好事也罷,皆意圖在壽宴之前打出名聲,好能得二位公子青眼,拜入門下。
而所謂連遊俠們都能得到的訊息,城中那些該收到請帖的權貴們,自然也早早備好了行頭,隻待此日。
這日,午時將屆。
春平君府內院灑滿了日光,明晃晃鋪了一地。
趙珩站在銅鏡前,由傅母為他整理衣襟。鏡中少年麵容還帶著稚氣,眉眼間卻已有了幾分沉穩。傅母退後一步,上下打量,眼中露出滿意之色。
「公子這一身,倒是精神。」
趙珩看了看鏡中的自己,抬手正了正髮髻,轉身向外走。
韓夫人坐在外間的榻上,手裡捏著一方絹帕,見他出來,便站起身,走到他麵前。她伸手替他理了領口,又理了理腰帶,忍不住絮絮道:「你父親不在,你便是府中唯一的男丁。遇事多看多聽,少說少做。母親知你有主意,但這種場合,可莫要惹麻煩。有什麼不懂的,先問問趙家監————」
「孩兒記下了。」
孟賁和欒丁已在門外等候。
季成傷未愈,尚還留在醉月樓休養,此番負責引領趙赴宴的,則是家監趙肅。
其人一副老實相,聽了傅母一番代韓夫人交代的耳提麵命後,便老老實實去外頭檢查車馬上的禮品,一樣樣清點,生怕漏了什麼。
趙珩沒有多言,對韓夫人行了一禮,便徑直彎腰上車。孟賁和欒丁一左一右坐在車轅上,欒丁抖了抖韁繩,後麵的趙肅趕緊指揮僕從一併跟上。
兩輛馬車緩緩駛出巷口,車輪碾過青石路麵,轆轆聲響漸行漸遠。
日頭已經升高,街巷間往來的馬車明顯增多,多是往平原君府方向。路旁的店鋪大多開著門,夥計們倚在門框上,懶洋洋地看著過往的車馬,偶爾有人扯著嗓子吆喝一聲。
趙珩掀開車簾,向外望去。街上行人不多,偶爾有推著板車的小販經過,扯著嗓子叫賣。幾個遊俠坐在酒肆門口,端著酒碗,大聲說笑,唾沫橫飛。
他看了一會兒,便放下車簾,靠回廂壁,環抱起雙臂,權當睡回籠覺。
平原君府位於貴裡東南,占地極廣。門前車馬如龍,甲士列隊,門吏立於階上,唱名接引。
馬車停穩,後方的趙肅趕忙跳下車轅,搶在趙珩下車前,上前遞上禮單。門吏接過,看了一眼,立刻堆起笑容,朝正掀開車簾的趙珩這邊躬身行禮。
趙珩下車,目光一掃,便看見除卻一些陸續乘車趕來的貴人們,在偏門一角,竟還有平原君府的僕役在接待一些裝扮不一的遊俠兒。
那些遊俠有的衣著光鮮,腰懸美玉,昂首而入;有的卻衣衫襤褸,隻能討得一杯酒水,識趣的離開,背影落寞。
至於敢在平原君府門前鬧事的人,趙珩確實沒看見,想必即便是有,無需府衛動手,遊俠之間也不乏為了露臉而仗義出手之人。
趙珩略略觀察了一番,待趙肅遞交了禮單,正要領孟賁二人入府,門吏卻上前一步,陪笑道:「公子見諒,按府中規矩,賓客所攜護衛,兵刃需留於門房,人於偏院等候。」
孟賁遲疑的隱晦看了眼趙肅,但見趙珩隻是點了點頭,遂也不多言,與欒丁解下佩劍,交予門吏保管。
「二位壯士請隨我來。」一個僕從上前,引著孟賁和欒丁往偏院方向去了。
「呃,公子————」
趙肅略有些尷尬的上前,正要說些什麼,趙珩卻隻是指了指前方,讓他帶路,於是趙肅便尋來一個僕役,向其詢問了幾句,便引著趙珩穿過門樓。
門內是一條寬闊的甬道,青磚鋪地,兩側是高牆。甬道盡頭是一道儀門,門內便是前院。趙珩剛走過門樓,身後便傳來車馬聲。他側身讓到一旁,回頭望去。
一輛青篷馬車停在門前,車簾掀開,趙偃彎腰下車。
這廝今日身著絳紫色深衣,腰繫玉帶,還是一副通身氣派,但隨從隻有兩三人,車駕也很簡樸,與往日排場大不相同。
而那門吏看見趙偃,卻是忙笑著迎上前去。趙偃隨**談了兩句,便將身後跟著的郭開留下與門吏交接禮單,自顧自往裡來。
不過他恰一走近,便看見趙珩,不由眼皮一條。
而跟在趙珩身後的趙肅亦是莫名的一哆嗦,忙行禮彎下腰去,死死盯著地麵,大氣也不敢出。
趙珩神色不變,拱了拱手道:「侄兒見過叔父。」
趙偃嘴角扯了扯:「你來得卻是早。叔父被禁足多日,今日才得出門,倒是讓你久等了。」
他上前扶住趙珩,做出一副親熱姿態,手掌拍在趙珩肩上:「上回在宮中,叔父未能與你多說幾句,一直引為憾事。今日得見,氣色倒是不錯。待會在宴上,可莫要哭哭啼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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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珩神色不變,隻道:「謝叔父掛念。年幼無知,幸得大父教誨,方知進退。」
趙偃笑容微僵,旋即打個哈哈,伸手拍了拍趙珩肩膀:「好好,你確是懂事了。」
他頓了頓,環顧四周,瞥了一眼旁邊躬身陪笑的趙肅,隨口道:「你初次來這種場合,裡頭人多眼雜,這僕從怕也不曉得規矩,不如跟著叔父,我給你引見幾位長輩。」
趙肅哪裡敢搭話,隻是在旁邊不住的點頭哈腰,臉上掛著尷尬的笑。
趙珩卻道:「叔父好意,珩心領了。隻是珩還要等一位友人,不便同行。」
趙偃眉頭微挑:「友人?你在這邯鄲城中,除了那秦質子,還有什麼友人可等?可他,卻沒有資格來這等場所了————」
他略頓了一頓,目光在趙珩臉上轉了一圈,似笑非笑的道:「莫不是燕太子丹?」
趙珩不接話,隻是微微欠身。
趙偃見狀,也不再追問,哼笑一聲:「罷了,你自便吧。
說罷,其人便帶著後續趕來的郭開,也不需他人引路,徑直往裡去了。
郭開暗暗瞥了一眼趙肅,隻來得及對趙珩微笑一禮,便忙跟上趙偃,很快消失在儀門內。
趙珩看著他們離去,若有所思地將兩隻手揣進寬大的袖子裡,袖口很寬,手一縮排去便看不見了,隻餘兩截空蕩蕩的袖管垂在身側,復才慢吞吞的看了一眼旁邊的趙肅。
後者正彎腰直起身,見趙珩目光掃來,心下登時一驚,忙不迭的擦著額上的汗道:「公子,老奴實不知他們這個時辰會來,純屬巧合,絕非老奴通風報信啊————」
「沒你的事。」趙珩擺了擺手,一麵向裡走,一麵對他道:「待會進去後,你就不用跟著我了,自去尋他人交涉便是。」
趙肅一愣,跟著走了兩步,方纔恍悟地點了點頭,壓低聲音道:「公子且放心,老奴之所見所聞,必一字不漏報於公子。」
趙珩沒再搭理他,逕自穿過儀門,往前院走去。
前院裡已經聚了不少人。
日光正好,將庭院照得亮堂堂的,兩側廊下設了席案,賓客三兩成群,寒暄敘話。笑聲、談話聲、杯盞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嗡嗡如蜂鳴。
但見趙偃一進門,便有人迎上來寒暄。與郭開笑談的人也不少,看得出二人於邯鄲城中確實交際頗廣,如魚得水。
不過趙還是能隱隱感覺得到,亦有些許賓客與趙偃暗暗拉開了些距離,或側身避開,或低頭假裝未曾看見。
看來前段時日趙偃被趙王禁足一事,終究還是被一些有心人嗅出了不對勁的味道。
而趙珩對於在場大多數人而言,麵孔都過於陌生。但他這個年紀,又出現在這種場合,甫一露麵,其實就很難讓人猜不出他的身份,自然也因此引來了不少明裡暗裡的目光。
他麵色如常,隻是不疾不徐的沿著迴廊向內走。
不過他耳力不俗,路過一群正在交談的賓客時,便隱約聽見有人低聲道:「————便是那公子珩?前陣子在宮中————」
另一人打斷:「此處不是說話之地————」
趙珩腳步不停,恍若未聞。
他如今在邯鄲城中,比之之前那個空頂著王孫之名的原身,確實已非無名之輩。
那日他在宮中與趙偃對質之事,雖被趙王嚴令不得外傳,但訊息終究會走漏。朝中權貴對他好奇者有之,觀望者有之,忌憚者亦有之。
不過因身份敏感,當下恐怕也不會有人會主動上前攀談。
畢竟誰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被捲入王儲之爭。
趙珩樂得清靜,獨自走到廊下一處不顯眼的角落,等待著燕丹或紫女到來,靜觀來往賓客。他倚著廊柱,姿態放鬆,雙手攏在袖中,目光卻不曾閒著,將進出之人的麵容一一收入眼底。
但恰在這時,他卻聞身後突然傳來一道笑聲。
「咦,公子珩竟是一人來此赴宴嗎?」
他應聲回頭,但見對麵廊柱旁立著兩人。
其中一個麵帶笑意,鬚髮灰白,正是信陵君門下薛公。
而另一人黑袍高冠,麵容剛毅,三綹長須,氣度沉穩,待趙珩看來時,那人竟早已在仔細觀察他了,兩道目光如電,刺得趙珩眼瞼微微一跳。
薛公招手請趙珩過去,笑道:「上回一別,公子可還好?
趙珩行禮道謝,簡單說明瞭讓隨從自去偏院的事。
薛公便不再多問,隻是指著身側那黑袍人笑道:「這位便是毛遂先生。對於毛先生的大名,依照公子之博聞,想必無需老朽過多介紹了吧。」
趙珩心中一動,連忙正色行禮:「久仰先生大名。」
毛遂擺手,聲音低沉渾厚:「虛名而已。方纔還聽薛公說起公子,說公子於信陵君處,曾言「知而不行,是為不知」?」
趙珩一怔,沒想到這話竟傳到了毛遂耳中,隻得道:「晚輩妄言,先生見笑。」
毛遂卻正色搖頭道:「這話說得在理。在下平生最厭空談之輩,能說得出這話,可見不是隻會耍嘴皮子的。公子今後,當是務實之人。」
趙珩不好隨意接這個話,隻得再度行禮道謝。
說話間,又有幾人圍攏過來。
薛公一一為趙珩引見,有名家公孫龍的門人,有隨薛公先行到此的信陵君客卿,還有幾個趙珩未曾聽聞的名號。
但真正讓他留意的,是其中一人。
此人年約四旬,麵容方正,眉宇間帶著幾分鬱鬱之色。薛公介紹道:「這位是李談先生,平原君門下。」
趙珩再度行禮,李談略略回禮,並不多言,趙珩也自是沒有過多言語。
不過這李談,趙珩倒是頗有印象。
其人之父,便是當年以不戰而屈人之兵」說燕罷兵的李兌。而李兌晚年因政爭失勢,鬱鬱而終,故李談雖在平原君門下,卻一直不得重用。
不過在趙珩的印象中,這李談當死在了邯鄲之戰才對,也不知是他記憶錯亂,還是這秦時時空發生了什麼偏移。
於是,在薛公的介紹下,或隱約知道趙珩事跡的,或並不知曉的,眾人倒也不以趙珩的年紀為意,大多聚在趙珩身側交談說笑起來。隻是有的人刻意親近,有的人淡然處之而已。
但不管怎麼說,借著薛公與毛遂的麵子,再加上趙珩自身的王孫身份,一時之間左右倒也聚了不少人。而這些賓客無論是衝著薛公還是毛遂來的,自然也免不了要向趙珩行禮拜見。
故一時之間,趙珩身側左右,竟頗有幾分人才濟濟之勢。說話聲、笑聲此起彼伏,有人向他行禮,有人與他攀談,有人隻是靜靜站在一旁聽著。
遠處,正由著一堆人簇擁著的趙偃眼見這一幕,臉色微變,郭開見狀,忙上前耳語兩句,趙偃便輕哼一聲,轉過頭去,由著人群簇擁著前往正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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