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李牧出塞
趙珩回城,尚在午後不久。而此番坐著紫女的馬車進城,倒不用再如清晨般遮遮掩掩,順利了不少。
他先至樂坊探望了季成,田光那廝不曾留手,季成的傷勢頗重,肋骨斷了兩根,手腕骨裂,還受了不輕的內傷。
好在紫女那隨身老嬤辛姨於邯鄲頗有人脈,及時請了醫師診治。辛姨還說認識一些醫家的人,後續若有必要,亦可請來一觀。
趙自不會客氣。雖說人情最是難還,但事到如今,不過隻能又欠紫女一個人情而已。
他順勢將季成留在樂坊中療養,此處清淨,有人照料,比挪回府中折騰要好,也省得解釋。
安頓妥當,他才乘上來時的車馬回府。
回府途中,孟賁、欒丁二人羞愧不已。兩人坐在車外,隔著車簾,聲音悶悶地傳進來,隻差未能在他麵前自刎以盡護衛不利之責。
趙珩隔著車簾寬慰他們,田光是農家俠魁,成名已久的高手,二人接他一掌還能爬起來,已經算是盡心盡力。此事怨不得他們。
況且,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也並非他們的責任。說到底,趙珩以為此行算是小心謹慎,隻是沒料到區區一個吳姬,竟能引出這等強中手罷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上,超實用 】
車簾外,孟賁沉默了一會兒,悶聲道:「公子寬厚,是某等無能。」
趙珩沒有再接話。
回到府中,韓夫人雖知曉趙珩白日不在府中,卻也如不知般未曾過問。趙珩自也不會多餘解釋。他照常陪韓夫人用過晚膳,又去徐夫子的院子裡逛了一逛,便回到自己院中。
廊下寂靜,隻有值夜的僕從遠遠守著。趙珩點亮燈燭,在案前靜坐片刻,將今日與紫女所言在腦中再過一遍。
燕丹那邊,他已提前讓欒丁設法遞了訊息,約他這幾日過府一敘。
至於燕丹是否會來,又是否會如他之所想,等彼時就知道了。
次日清晨,趙珩一如昨日那場風波未曾發生過一般,照例往書齋去。
走過樂室所在的小院時,他略略駐足。院門虛掩著,裡頭靜悄悄的。他想了想,推門進去。
雪女正坐在廊下,麵前攤著幾卷竹簡,正低頭看著什麼。聽見腳步聲,她抬頭,見是他,便站起身來。
趙珩走到她麵前,看了一眼那些竹簡,是徐夫子前幾日偶然講過的一些《墨子》篇章,不曾想她對這還頗感興趣,以至於上頭還有她用炭筆做的記號,歪歪扭扭,隻有她自己認得。
雪女今日再見到趙珩,便想到自己發現了他的秘密,一時莫名多了些底氣。
但看見趙在打量自己手中竹簡上那些隻有她自己知道的符號後,又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悄悄將竹簡收了收,往身後藏。
不料趙珩卻直直問道:「可有什麼不懂的?」
雪女倒不懷疑趙珩的學問,隻是下意識搖搖頭,但想了想,又點點頭,指著其中一處道:「這個兼愛」,徐夫子講了許多,可我總覺得,他說的和我讀出來的,不是一回事。」
趙珩便上前直接在她旁邊的台階坐下,從她手中接過竹簡看了看,然後順手招了招,讓雪女坐到他旁邊去。
雪女愣了愣。
她看了一眼他坐的位置,就在她旁邊,不過半臂之距。她抿了抿唇,終究老實坐過去,聽趙珩給她解釋。
趙珩講得不算深,但條理清楚。
他從兼愛的本意說起,講到墨家立言的背景,又說到徐夫子那代人理解的角度。雪女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也不知是真懂還是假懂。
日光漸亮,將廊下照得暖融融的。
有麻雀落在院牆上,歪著頭看他們一會兒,又撲稜稜飛走了。
解釋完,趙珩將竹簡還給雪女,見她低頭一臉懵懂的樣子,忽然道:「過兩日,我有一位朋友要來府上做客。我想請你屆時隨我前往奏樂,宴請這位客人。
不知你願不願意?」
雪女怔了下,而後垂著眼,道:「公子吩咐便是。」
趙珩搖頭:「不是吩咐。是請你幫忙。你若不願,我另想辦法。」
雪女再度一怔,不由抬眸看他,隨即垂眸,低聲道:「我願意的。」
趙珩點點頭,又道:「有一件事,需你幫忙。」
雪女靜待下文。
趙珩略作沉吟,片刻後,道:「屆時席間,我可能會因事離開片刻。屆時,你隻需陪客人等候便是。但期間客人若託辭要外出,或如廁,或別的什麼,如果是前者這種,你便主動引他去。」
雪女微微一怔,卻沒有問為什麼,隻思索了下便道:「公子要我引他去何處?
「」
趙珩笑著看了她一眼,倒也不意外雪女的聰慧,道:「引他去前院偏廳附近即可。但不必直說,隻裝作迷了路。」
雪女抿了抿唇,然後點頭:「我記下了。」
事情說定,趙珩便不再多言。他起身,帶著雪女往書齋去。
幾日後,班大師的紡織機大功告成。
趙珩便順勢將紫女一併引薦給他與徐夫子,由著紫女帶二人前往工坊所在。
紡織機具體成效如何,還需要先由紫女尋來的可靠織女試用一番,經班大師後續進行細節打磨後,纔可大規模仿製,進而開設工坊,推出新式布帛。
而班大師二人離府,趙珩也沒閒著。
這日清晨,春平君府門前,一輛馬車緩緩停下。
燕丹從車上下來,身後跟著兩名隨從,手裡提著禮盒。
那二人俱是一副老實模樣,但甫一下車,卻都先警惕地掃視了周遭一圈,方纔收回,垂首跟在燕丹身後。
燕丹倒是隨性的很,竟是親自上前投謁拜訪。
門房接過簡牘,看了一眼,立刻堆起笑容,躬身道:「燕太子大駕光臨,小人這就去通傳。」一麵說,一麵已遣人向內跑去。
不多時,趙珩領著人快步迎出來。
他遠遠便笑著拱手:「丹兄來了,有失遠迎。」
燕丹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笑道:「珩弟何必多禮。」
他上下打量趙珩一眼,拍著後者的肩,如兄長般欣慰道,「嗯,氣色不錯。
看來身子是大好了。」
趙珩笑了笑,側身引路:「丹兄請。」
兩人並肩入內,燕丹的隨從提著禮盒跟在後麵。穿過門樓,沿著甬道往裡走,燕丹一麵禮節性的欣賞著沿途景緻,一麵笑道:「珩弟前番讓門客遞請帖來,我還尚為驚奇。」
「丹兄此言何來?」
燕丹遂低聲笑:「說來不怕珩弟笑話,你我上回渭風巷分別後,我便時時想著尋機會再與你一聚。但又唯恐你因與我相交而為你引來禍患,故頗為躊躇。豈料珩弟竟如知我所想般,突然邀我來貴府做客。我豈能不奇?」
趙珩聞言,不由失笑,搖頭道:「丹兄這話說得,好似你我相交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般。且說今時不同往日。燕國使團剛為大王賀壽而歸,兩國既已修好,你我走動,自無需那般避諱。」
燕丹點點頭,似笑非笑的看著他:「這麼說,往後我可以光明正大來找你喝茶了?」
趙珩笑道:「隨時恭候。」
前者便哈哈一笑,故作催促:「速行速行,為兄倒是要看看,弟所言的音律究竟如何。」
「胡亂學了幾日,上不得檯麵。不過教我的那位樂師,丹兄可莫輕她年紀小,倒是箇中高手。」
說話間,兩人來到一處偏廳。
這是春平君府日常待客的地方,不算很大,但陳設雅緻。正中一張漆案,案上擺著幾碟點心,靠牆設有琴案,窗邊掛著竹簾,將日光濾得柔和了些。
僕從奉上茶來,又躬身退下。
燕丹的兩名隨從將禮盒放在案邊,便退至門口兩側,垂手而立。不過他們站的位置倒是恰到好處,既能看見廳內全貌,又不至於打擾賓主交談。
燕丹在案前落座,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四下一望,道:「你這府上倒是雅緻「」
趙珩在他對麵坐下,道:「比不得質子館熱鬧。」
燕丹擺手:「質子館有什麼熱鬧的。我那幾個門客,平日裡不是舞刀弄棒,就是聚在一起喝酒吹噓。我待著嫌吵,不待又嫌冷清。」
他說著,便想起什麼似的放下茶盞,看向趙珩:「說起來,珩弟,你那位老師,今日可在府上?」
趙珩微微一怔,隨即道:「家師?丹兄是想————」
燕丹點頭:「正是。上一次你與我說,有機會要為我引薦你的老師。我記在心裡,一直想拜會這位高人。」他笑了笑,「今日登門,本還想著若能得見,也算不虛此行。」
趙珩麵露歉然之色,道:「這可真是不巧。老師他————離府有些日子了。」
燕丹挑眉:「哦?去了何處?」
趙搖頭:「我也不知。他隻說外出訪友,歸期未定。我這幾日也在等他回來。丹兄若要見他,待他回府,我自當告知。」
燕丹便擺擺手,笑道:「無妨無妨,既是訪友,自是有要事。日後有機會再見便是。」
趙珩笑著應下,又道:「差點忘了正事。來來來,我前些日子新學了一首曲子,自覺略有進益,正想請丹兄品鑑。」
說著,他朝門外喚了一聲,「請雪女姑娘來。」
不多時,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身著淺藍衣裙的少女抱著玉簫,緩步而入。
她的頭髮極白,用同色的髮帶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纖細的脖頸。走到案側,她向趙珩微微躬身,又朝燕丹福了一禮,便在早已備好的席上坐下。
燕丹看見她的白髮,眼中掠過些許詫異,但很快收斂,隻是微微頷首為禮。
趙珩起身,走到牆邊的琴案前坐下。他雙手懸於琴絃之上,卻沒有立刻落指,而是看向雪女,像是在等什麼。
雪女會意,將玉簫橫於唇前。
趙這才落指,琴音緩緩而起。他彈得不算純熟,指法間偶爾有些生澀,但旋律也算是拿捏得當。雪女的簫聲適時切入,清越悠長,與琴音纏繞交織。
曲調空靈,如山間幽穀,清冷寂寥。琴聲略沉,簫聲稍揚,一唱一和,竟有幾分默契。
燕丹初時還在打量二人,但很快便被簫聲吸引,閉上了眼。他聽得出,趙的琴藝確實隻是初學,指法間那股生澀藏不住。但那簫聲卻純熟至極,將琴音的不足之處盡數托住,竟讓整首曲子聽起來渾然一體。
一曲終了,餘音裊裊。趙珩雙手按在琴絃上,止住餘震,額角微微見汗。他看向雪女,點了點頭,似有謝意。
雪女垂眸,沒有看他。
燕丹睜開眼,沉默片刻,嘆道:「好曲。隻是————太清冷了。」
他看向趙珩,笑道:「珩弟這琴藝,確是初學。不過那位姑孃的簫,倒是難得。」
趙珩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讓丹兄見笑了。我這才學了幾日,手上還生得很。今日有雪女姑娘帶著,才勉強能聽。」
燕丹擺手:「能奏成這樣,已是難得。日後多練練,必有進益。」他隻是又看向雪女,「姑娘這簫藝,是師從何人?」
雪女便輕聲道:「幼時跟著一位長輩學過幾年,後來便自己摸索。」
燕丹點點頭,沒有追問,倒是將雪女與他之前讓人打探得來的情報對上了號。
趙珩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趁勢又與雪女合奏了幾曲,並自己獨奏了兩曲。
雖說不算盡善盡美,但也因此惹得燕丹頗為開懷,乃至於也裝模作樣地用筷子為趙珩伴奏起來,敲著茶盞邊緣,叮叮噹噹,竟也有幾分韻律。
於是雪女便順勢坐在角落的席上,看著趙珩與燕丹在那玩鬧,安靜不語。
半晌,趙珩頗有些累了的模樣,招手請雪女獨奏,自己則回到案前落座,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燕丹也端起茶盞,與趙珩閒話起來。
燕丹問起平原君壽宴之事,趙珩說前日剛收到請帖,屆時自當前往。燕丹便笑著說自己也得了請帖,到時候可同去。
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緊接著,偏廳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僕從快步入內,徑直走到趙珩身側,俯身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燕丹笑色不變,隻是舉杯賞樂,餘光卻不時瞥著趙珩那邊。
但見趙珩初時神色如常,隨即眉頭微動,脫口而出:「李牧將軍?」
那僕從點了點頭,又低語了兩句,便躬身退下。
趙珩坐在原處,麵上仍帶著幾分詫異。他隨即意識到什麼,看向燕丹,露出歉意。
燕丹神色如常,隻是笑道:「李牧將軍?可是那位戍守代郡、雁門的李牧?
」
趙珩點頭,起身道:「正是。李將軍是家父舊識,曾經也登門見過兩次,隻是今日實在來得突然。」他向燕丹拱了拱手,「丹兄見諒,我去去便回,勞丹兄稍候。」
燕丹擺手:「無妨無妨,珩弟自去便是。我在此飲茶,正好歇歇。」
趙珩便朝角落裡的雪女道:「雪女姑娘,煩你在此陪客,我稍後便回。」
雪女點頭應下。
趙珩推門匆匆而去,而他一走,雪女便有些拘謹起來。她坐在角落,抱著玉簫,垂眸不語,像一株安靜的水仙。
好在燕丹體諒小姑娘。他放下茶盞,隻是讓她入席歇著便是,不必拘禮。
雪女搖搖頭,仍坐在原處。
燕丹也不勉強。他端起茶盞,又飲了一口。目光在廳內掃過,落在那兩名隨從身上,隻一掠而過。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鳴。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工夫,燕丹忽然皺了皺眉。他放下茶盞,看了看四周,麵上露出些許不自在。片刻後,他看向雪女,開口道:「姑娘,敢問————茅廁在何處?」
他說得有些遲疑,似乎不太好意思開口:「方纔多飲了幾盞,有些————」
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明。
雪女微微一怔,隨即起身,忙道:「貴客請隨我來。」
燕丹下意識開口婉拒,但思之又覺得不妥。遂連忙道謝,起身跟著她走出偏廳。
他經過門口時,那兩名隨從的目光微微一動。其中一人腳步微抬,似要跟上。
燕丹頭也不回,隻擺了擺手。
那隨從便收住腳步,重新垂手而立。
趙珩今日特意宴請燕丹賞樂,外間除了必要的侍從,幾乎沒有人影。
雪女引著他穿過迴廊,往東側走去。日光斜照,將兩人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燕丹跟在她身後,目光不時掃向四周。
走過兩道月門,眼前出現一個岔路口。雪女停下腳步,左右看了看,麵上露出遲疑之色。
她回頭看向燕丹,有些窘迫的道:「這————我初來府中不久,前院的格局,還不太熟悉。好像————走錯了。」
燕丹心中一動,麵上卻隻是溫和的笑了笑,道:「無妨,慢慢找便是。」
雪女咬了咬下唇,道:「貴客且在此稍候,我去尋個侍從來問路。」說完,她便快步朝來路走去,很快消失在迴廊盡頭。
她離去後,燕丹不由四下一掃,此處已是東院範圍,前方岔路口的左邊有一道垂花門,門虛掩著。廳中隱約傳來人聲,隔得有些遠,聽不真切,但隱隱有點像趙珩的聲音。
他心中念頭急轉。
片刻後,他注意著四下的動靜,確認暫時無人後,便腳步移動,不緊不慢的向那邊走去。走到垂花門附近,他停下,側身靠近。
便聞一個低沉渾厚的中年男子聲音隱約傳來,聲音不大,但燕丹屏息凝聽,仍能聽清幾分。
「————此番奉王命出塞,少則兩三月,多則半年。前番經由公子提醒,牧已然解惑,故臨行前特來拜別夫人,順道給公子珩帶幾本兵書,權作臨別之禮。」
韓夫人的聲音傳來:「將軍太客氣了。邊事兇險,還望將軍保重。」
李牧笑道:「匈奴此番遭了白災,正是羸弱之時。而過去兩年匈奴屢屢犯境得逞,隻怕今春亦會冒險南下,王上命我大舉出塞,掃蕩其巢穴,正是一雪前恥之機。夫人不必擔憂。」
這時候,便聞趙珩道:「將軍此去,定能馬到成功。」
燕丹屏住呼吸,將這幾句話一字不漏收入耳中。
李牧要回代郡並不是什麼秘密,前兩年匈奴為患,便是燕國都知道趙王早晚重新啟用李牧。
關鍵的是,其要趁著匈奴青黃不接之際,大舉出塞掃蕩匈奴!
這個訊息,對燕國而言,意味太深了。
李牧大名,燕丹自然知曉,此人鎮守代郡、雁門數年,匈奴不敢犯邊,堪稱趙國北疆的定海神針。
後來他被趙王召回,匈奴便捲土重來,邊境屢遭劫掠。如今趙王讓他重返代郡,還要大舉出塞,可見趙國對北疆的重視,也可見匈奴確實贏弱,正是用兵良機。
但這對燕國而言,同樣是個機會。
李牧若率趙軍主力北上出塞,那麼趙國南線、東線的兵力必然空虛。尤其是與燕國接壤的邊界,能有多少兵馬駐守?
栗腹若此時伐趙,麵對的將是兵力空虛的趙國。
勝算,無疑大增。
燕丹心中狂跳,麵上卻愈發平靜。
他還待再聽,忽然遠處傳來腳步聲。他連忙後退幾步,朝著適才來路的方向回走,遠遠看見雪女,便扶著廊柱,做出麵色痛苦的模樣。
雪女帶著一個侍從匆匆而來。見他那般模樣,她連忙上前,慌張道:「貴客可是不適?」
燕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道:「無妨無妨,隻是腹中絞痛,方纔站不住,便在此靠了靠。」
雪女麵上露出慌張之色,連忙讓侍從引路。侍從應聲上前,朝另一條路走去。雪女跟在後麵。燕丹跟著侍從,臨去前,他不動聲色的朝那道垂花門瞥了一眼。
燕丹故意在茅廁中磨蹭了許久,待他回來時,趙珩也已歸來,手裡端著茶盞,卻沒有飲,隻是盯著盞中茶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他案邊還站著燕丹那兩個隨從,趙珩正側頭向他們問著什麼,聲音不高,聽不真切。
燕丹心下一跳,卻是忙又做出稍許虛弱的樣子入內。
見燕丹進來,那兩個隨從連忙躬身退開。趙珩抬頭,看見燕丹,立刻放下茶盞,起身迎上來,麵上帶著擔憂之色:「丹兄可好些了?方纔聽雪女姑娘說丹兄腹痛,我正擔心,要不要請個醫師來看看?」
燕丹擺手,讓那兩個隨從重新入座,自己也在原位坐下,笑道:「無礙無礙,大約是昨日貪杯,今日又多飲了幾盞茶水,一時不適。方纔方便之後,已是大好。」
他在原位坐下,端起茶盞飲了一口。茶已經有些涼了,他也不在意,飲完一盞,又自己執壺添上。
趙珩也坐下,麵上擔憂之色稍緩,卻還是道:「丹兄若還不適,切莫硬撐。
我府上養著醫師,隨時可喚來。」
燕丹搖頭:「真無妨了。珩弟不必掛心。」
兩人又飲了一回茶。燕丹放下茶盞,想了想,便隨口道:「方纔我經由雪女姑娘引錯路,誤打誤撞行至東麵,隱約聽見有人在交談,不知是不是那位李將軍,對於其人,丹也是神往已久啊,卻不知珩弟可否透露一二,李將軍今日登府,所為何事?」
趙珩笑了笑,道:「李將軍要回代郡了,臨行前來拜訪家母,順便給我帶了幾本兵書。」
燕丹聞言,目光微微一動,隨即若無其事的問:「李將軍這一去,可是要出塞?」
趙珩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詫異他為何如此追問,但隨即隻是搖了搖頭:「這些軍國大事,我也不甚清楚,李將軍為國家重將,自也不會向我區區一個小兒提起。」
他說著,端起茶盞,岔開話題道:「丹兄方纔說那曲子太清冷,我倒是還有一曲,稍顯熱鬧些,丹兄可要聽聽?」
燕丹知他不願多談,心中冷哼,但也隻是順勢笑道:「哦?珩弟還有私藏?
快快奏來。」
趙珩便又看向角落裡的雪女。雪女會意,將玉簫橫於唇前。趙珩落指於琴,這回奏的是《採薇》。曲調舒緩,帶著幾分歡快,與方纔的《幽蘭》截然不同。
燕丹聽著,麵上帶笑,不時點頭稱讚,目光卻偶爾飄向窗外,不知在想什麼O
兩人又聊了一陣,已至正午。趙珩留燕丹用午膳,燕丹推辭了一番,便也應下。趙珩讓人在書齋外的小廳設席,兩人對坐而飲。
席間菜餚簡單,但精緻可口。趙珩得知燕丹會飲酒後,親自執壺斟酒,甚而還與燕丹對飲了半杯,其後便連連擺手,隻喝清水了。
燕丹酒量不錯,幾盞下肚,麵色如常,隻是話比白日多了些。
他問起趙珩日後打算,趙珩隻說讀書習武,待父親歸國。
燕丹便嘆道:「你父親在秦國為質,也是不易。不過你在這邯鄲,有母有師,總比我強。」
趙珩道:「丹兄也不必灰心。待燕趙修好日久,丹兄歸國之日,必不遠矣。
「」
燕丹笑了笑,沒有接話。他端起酒盞,一飲而盡,心中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歸國之日,確實不遠了。
宴罷,趙珩又引燕丹至演武場,看後者演練了一番武藝,大為誇讚了一番。
今日已然盡興,燕丹便順勢告辭,趙珩親自送到府門。
燕丹登上馬車,掀開車簾,拱手道:「珩弟,今日叨擾了。改日若有暇,也來我質子館坐坐。」
趙珩笑道:「一定一定。丹兄慢走。」
馬車啟動,駛入巷中。車輪轆轆,漸行漸遠。趙珩站在府門前,看著馬車消失在巷口,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
他轉身入內,穿過前院,回到樂室。
雪女坐在案前,抱著玉簫,撐著臉頰出神。聽見門響,她抬起頭,看向他。
趙珩在她對麵坐下,道:「今日之事,多謝你。」
雪女有些想笑,但最終隻是低聲道:「公子吩咐的,雪女自當盡力。」她頓了頓,又問,「那位客人————他聽到了嗎?」
趙珩點頭:「聽到了。」
雪女抿了抿唇,沒有再問。
趙珩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午後的日光斜照進來,落在他身上。窗外竹影搖曳,沙沙作響。
他望著那片竹影,沒有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