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出逃邯鄲
午後雨歇,天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將城北郊野照得忽明忽暗。官道上的泥濘被馬蹄踏過,濺起細碎的水花,落在路旁野草的葉麵上,順著葉脈滑落。
趙珩坐在馬背上,背脊貼著身後傳來的溫熱。紫女雙臂環過他身側,握著韁繩,整個人幾乎將他圈在懷裡。
這個姿勢讓他有些不自在,但也僅僅是不自在而已,紫女握韁的手很穩,也實在沒有多少狎昵的意思。
或許她隻是騎術精湛,慣於這樣帶著人共乘罷了。
兩人一時無話。馬蹄踏過積水窪,發出啪嗒的聲響。路旁柳枝垂掛著水珠,偶爾滴落,打在趙珩肩頭,染開一小塊深色的痕跡。
紫女先開口道:「那位俠魁,你與他,談妥了?」 追書認準,.超便捷
「談妥了。」
「怎麼個妥法?」
如今既已與紫女達成了更深層次的合作,且與吳姬之事也已不得已讓紫女涉入其中,那便也沒有再隱瞞的必要,於是趙珩沉吟片刻,還是將田莊裡的事簡要說了一遍。
他將半猜半套得到的吳姬身份,包括那位農家俠魁的往事,以及倡姬的存在,也說了他與田光達成的約定,所謂農家訊息互通,趙為田光與吳姬提供掩護,共同解決倡姬這個隱患。
紫女安靜聽完,順勢將下頜擱在趙珩肩頭,這個姿勢讓她整個人貼得更近了些,但她似乎渾然不覺,隻是若有所思地看著遠處被霧氣籠罩的樹林。
「那位倡姬,便是雪女的生母?」
趙珩點頭。
紫女便不再追問,隻是若有所思道:「如此說來,日後醉月樓裡,倒要多留一份心了。」
趙珩知道她這話的意思。吳姬仍在醉月樓當值,田光必然會在暗中往來,倡姬若有所察覺,醉月樓便成了風暴中心。
紫女這是在告訴他,她願意承擔這份風險,但需要他心中有數。
「不會太久。」趙珩說,「倡姬那邊,總要有個了斷。」
再行了二三裡,便見一座占地不大的莊園隱於林木之間。院牆以夯土築成,牆頭覆著青瓦,院內幾株老槐枝幹虯結,樹冠遮出一片濃蔭。
邯鄲被圍時城外樹木被砍伐殆盡,趙珩望著一路所見的林木,猜測這些應是後來補種的,算來不過五六年,卻已蓊蓊鬱鬱,顯出勃勃生機。
紫女背後的家族,看來確有些財力不俗,乃至於在趙地也頗有些根基。
「我家族在此處的莊子。」紫女對他解釋說道:「平日隻有幾個老僕看守。公子這一身泥濘,總不好直接回府。」
既已提前說好,趙珩自不會拒絕。
兩人下馬。早有一名老僕聞聲迎出,見是紫女帶著一個好看的小公子來,也不多問,隻躬身行了一禮,接過韁繩,將馬牽去側院。
紫女引趙珩入內。莊園不大,前後兩進,但收拾得乾淨整潔。正廳陳設簡單,幾案蒲蓆皆半舊,卻透著雅緻。紫女讓趙珩在廳中稍候,自己轉入內室。
片刻後,她捧著一套疊好的深衣出來,置於案上。
「族中兄弟早年留在此處的衣物,」她說,「公子若不嫌棄,先將就換上。總比那一身泥濘短褐體麵些。」
趙珩道謝,接過衣物。他看了一眼紫女,紫女便笑,轉身走出正廳,還隨手帶上了門。
趙珩迅速換下身上沾滿泥點的短褐,將深衣穿上身。衣物略寬,但繫上腰帶後便妥帖了許多。他將換下的濕衣捲起,置於案邊,而後開門。
紫女正站在廊下,背對正廳,望著院中那幾株老槐。聽見開門聲,她回頭,上下打量趙珩一番,眼中露出滿意的神色。
「公子倒是個衣架子,」她說:「這身衣裳穿在你身上,比我那些族兄弟穿著好看多了。」
趙沒有接這個話,隻是問紫女何時啟程回城。
紫女說不急,她方纔已經讓老僕進城去傳話了趙珩看她。
紫女便解釋道:「方纔我讓人帶了個口信進城,去醉月樓知會你那兩位門客,就說咱們晚些回去,讓他們不必憂心,也別四處尋人。公子奔波半日,總該歇歇。茶點已經讓人備了,吃完再走不遲。」
趙珩也不見外,既然紫女已經安排人去遞話,孟賁和欒丁便不會貿然生事,他也確實需要靜一靜,把今日的事在腦子裡再過一遍,遂點頭道謝。
紫女見他應下,便轉身往院後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道:「公子自便,我去看看茶點備得如何。」
紫女端來茶具時,趙珩已在廳中坐下。她在他對麵落座,親自動手煮茶。動作不緊不慢,從取炭、生火到注水、候湯,皆有章法。
趙珩看著她的手在茶具間移動,托著臉沒有出聲。
他記得戰國的時候,茶文化還比較簡單,多是連湯帶葉一起煮沸,如菜一般吃下去,頗為粗獷。而紫女這般煮法,倒是精細,先將茶餅炙烤、碾碎,再用沸水沖泡,濾去茶渣,隻取茶湯。
這套工序,與後世已相差無幾。不過想到此間作為秦時明月的時空,倒也不足為奇了。
茶煮好。紫女先為趙珩斟了一盞,二人便對坐飲茶,所謂室內美人斟茶,外間春色晴好,也是一時甚為雅緻。
兩盞茶徐徐飲盡,紫女放下茶盞,執壺又要為趙珩斟茶。
趙便抬手擋住盞口,道:「多謝姑娘。我喝茶向來都是適量即可,喝多了可不長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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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女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進而也未多話,起身走到一旁的矮櫃邊,取出一隻乾淨的陶盞,又從另一隻壺中倒出半盞溫水,端回來放在趙珩麵前。
趙珩道了聲謝,端起陶盞,也不喝,隻是等著紫女後續言語。
果然,紫女在他對麵重新落座後,雙手端起自己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便忽然道:「我想了想,平原君府的壽宴,你還是去為好。」
趙珩便擱下杯子,看著她。
紫女便解釋道:「平原君府那邊請醉月樓出樂舞助興,此事我本可以推脫,但既然公子要去,我便想著借這個機會做些文章。」
「什麼文章?」
「公子在邯鄲城裡,雖說身份貴重,但畢竟年少,又深居簡出。」
紫女道:「朝中那些貴人,見過公子的不多。平原君雖在宅中養病許久,但他的壽宴,邯鄲數得上名號的權貴都會去。公子若能在那場合露個臉,日後行事總會方便些。」
趙珩沉吟不語。
紫女見他聽進去了,便繼續道:「我這邊還聽說,公子偃那邊也會出力。他似乎也準備了一支樂舞,要借平原君壽宴獻禮。」
趙珩眉頭微動,這下確有些詫異紫女的訊息之靈通了。
「領舞之人據說舞技超群,還通曉劍術。」紫女道:「公子偃這番舉動,明著是給平原君賀壽,暗裡多半是想結好平原君府。平原君雖久病,但門客三千,在趙國根基深厚。
公子偃若能把這條線搭上,於他奪嫡之勢,有益無害。」
趙珩靜靜聽著,頷首請紫女繼續。
紫女便道:「公子偃費心安排樂舞,平原君府那邊總要有人應酬。公子若能在宴上與人多交談幾句,讓那些貴人記住你的模樣,日後有什麼風聲,他們自然會多看你一眼。」
趙珩端起杯子,飲了一口,沉吟片刻後,他看著杯中溫水,道:「姑娘做的這些,恐怕已經超過你我合作牟利的範疇了。」
紫女略略一怔,隨即笑而不語。
趙遂抬頭看著她,繼續道:「引薦匠人,為織造坊忙前忙後不提,如今連邯鄲城裡的風向都替我留心。姑娘若如此傾力相助,我日後恐不好報答。」
紫女將茶盞握在掌心,笑了笑,輕輕摩挲著盞沿,像是在斟酌措辭,片刻後,她道:「公子是聰明人,當也猜得出,我背後的家族,其實是遇到了難處的。」
趙珩沒有出聲,隻是看著她。
紫女便繼續道:「若非到了無人可用的地步,族中也不會讓我這麼個小女子來主持邯鄲的局麵。我雖已來邯鄲數月,但醉月樓於此立足多年,樓裡那些老人,在邯鄲紮根比我深,認識的人比我多,手裡的關係也比我廣。我初來時,他們麵上恭敬,但背地裡如何,我心裡有數。」
趙珩問:「陽奉陰違?」
紫女笑了笑:「何止。我交代的事,轉頭就有人去給別家遞話。我想換掉幾個人,他們能找出七八個理由堵回來,每條理由還都站得住腳。畢竟,這邯鄲城裡,多的是隻認他們的人,這些人可不認我這個新來的主事。」
趙珩一時沉吟。
紫女便續道:「那些人背後是誰,我也不是全無頭緒。有幾次,我試著與那幾位貴人交涉,想探探口風,看看能不能借他們的勢壓一壓樓裡的人。不過不知是他們這些年被餵的太飽,還是在他們眼中,我本不過就是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小女子,代族中來邯鄲討口飯吃,實在不把我放在眼裡。」
她說到這裡,忽然看了趙珩一眼,復而發笑。
「隻有公子你這個貴人,也不知是年紀小,還是當真涉世未深,竟真把我當成了一號人物。」
趙珩拿到嘴邊的杯子停頓了下,又放下來。
紫女便笑著道:「那日在醉月樓,公子與建信君對峙,我出麵調停。說實話,起初隻是不想醉月樓捲入太大的風波,畢竟建信君那人,睚眥必報,他若記恨上醉月樓,我往後的日子隻會更難。但後來————」
她略作停頓,似乎在回憶那日的場景。
「後來公子幾句話,把建信君堵得說不出話來。我那時在一旁看著,心裡想的是,這小公子年紀不大,膽子倒是不小。再後來,公子說要聘雪女為師,我本以為隻是少年意氣,一時興起。可公子走後,我讓人去打聽,才知道公子與秦質子往來、落水昏迷、甦醒後性情大變這些事。」
趙靜靜聽著,麵上沒什麼表情。
紫女道:「打聽來的訊息越多,我越覺得看不透公子。說公子是少年意氣吧,可公子行事的分寸,比我見過的許多大人都穩。說公子是深藏不露吧,可公子待人時,又確實有幾分————怎麼說,坦蕩?」
她說著,便自嘲道:「我起初與公子合作,確實隻是看中了那些紡織機具能帶來的利。但今日公子讓門客來傳話,說遇了麻煩,請我出手相助。我便想,公子既然開口,便說明是信得過我。既是信得過,我便不能隻當作一樁生意來應付。」
趙珩遂沉吟道:「所以姑娘今日趕來,不隻是為了紡織的利?」
紫女點頭:「是。也不全是。」
她手中的茶已有些涼了,也不在意,隻是握著那盞涼茶,道:「公子方纔問,我若如此傾力相助,日後恐不好報答。我想了想,不如就把話說開。我幫公子,自然有我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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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珩看著她。
紫女道:「我需向公子透個底,我在邯鄲待不久,族中雖在趙國有些佈置,但根基其實是在韓國,如今於新鄭也打算重新佈置一二,但我動身前,終歸是要替族裡肅清門戶的,不過我也知道,樓裡的人靠不住,城裡的貴人看不上我。我要做這些,單靠自己是做不到的。我需要一個能讓我靠得住的人。」
不管紫女背後的所謂家族到底如何,到底還是捨不得中原的根基。也難怪紫女後來會成為新鄭紫蘭軒的主理人,也同樣不難怪韓國滅亡後,她仍然訊息靈通了。
而紫女見趙珩輕輕點頭,便道:「公子雖年少,但我觀公子待人,不因對方身份高低而有所分別。公子處事,有分寸,有擔當。公子遇險時,寧可自己留下,也要讓門客先走————這些種種,我都看在眼裡。所以,我認為公子便是這一個可靠的人。」
趙珩徐徐飲了一口水,隨後放下杯子,直視紫女道:「姑娘這是押注。」
紫女發出一聲輕笑,也不避開趙的眸子,隻是道:「是押注。我押的是公子日後能成事。我押的是公子記著我今日這份心意,日後能拉我一把。我押的是,在這邯鄲城裡,確有一個人,願意把我當成一號人物來看。」
趙珩雙手按著桌麵,看著對麵笑意吟吟的紫女,片刻後,點了點頭:「姑娘既坦誠相告,我記下了。日後若有機會,自當回報。」
紫女聽他這樣說,眉眼彎了彎,忽然往前傾了傾身子,托著腮看他,頗有些促狹道:「公子這話,我可就當真了。說來也怪,方纔把那些話說出來之後,倒像是了卻了一塊心病似的。」
趙珩看了她一眼,沒有接這個話茬,隻是手按桌麵,又道:「既然話說到了這個份上,我也有件事,本還有些糾結,不知該如何做。但若有姑娘相助,便可放心去做了。」
紫女挑了挑眉,重新坐直了身子:「公子但說無妨。」
趙珩看著她,道:「我想請姑娘幫我,助燕國太子丹,出逃邯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