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牢籠
雪女先是微微偏過頭，避開了趙珩的視線。片刻後，卻又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重新轉回來，淺藍色的眸子望向他，道：「公子何以見得？」
趙珩有一搭冇一搭的撥動著琴絃，姿態顯得很隨意，但眸子卻看著雪女：「正如你方纔所言，感覺。但這般解釋，又終究有些牽強。」
他道：「我看得出來，醉月樓那日，你同意聘約為師，雖說是因建信君相逼，但你確有一份因我解圍而生的感謝，或者說是能與我以音律相交的本意。
然而，後麵我因瑣事未立刻履約，吳夫人先是主動遞話詢問，直至今日提出讓你客居府中。這般步步推進，與吳夫人當日在樓中的姿態，可是頗有出入。」
「吳姨她————」
「自然，你可以說吳夫人是關心則亂。」
趙珩不給她分說的時間，繼續道：「但方纔她提及建信君可能再糾纏時，你可並無多少恐懼，反倒對她讓你暫居我府中，頗有一種深藏的厭倦與無奈。故而，我是否可以推測，你此行，順從之意多過本心？或者說，是另有壓力迫使你不得不配合吳夫人，接近我趙珩？」
雪女聽著趙珩的言語，輕輕抿了抿唇，但這一次，她冇有移開視線，反而仍舊看著趙。良久，才低聲道：「你為什麼，懂得這麼多？」
「看來，我是說對了。」
趙珩並不糾纏於此，隻是向前略略傾身，拉近了些距離：「那麼，讓我再猜猜。你是在厭惡我？還是在厭惡那個迫使你不得不如此行事的壓力本身？」
雪女似乎對趙珩從一個翩翩小郎君突然變得這般強勢有點無措，不由再度垂下了眼簾，半晌，才答道：「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說。」
趙珩眯了眯眼，徑直道：「是有人，希望你能藉此機會接近我，是嗎？吳夫人背後，另有主使之人？」
雪女猛的抬眸，淺藍色的瞳孔驟然收縮。不過她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隻是用力搖了搖頭：「我隻可以對公子說，授藝傳音之事，雪女之初衷絕無敷衍欺瞞之意。公子當日解圍之情，雪女感念。至於其他————」
她停頓了一下，彷彿耗儘了力氣，纔看著趙珩道：「我敢肯定，我不會做傷害公子之事。」
趙珩沉吟不語，在琴案上輕輕敲擊著。
而不待他再言，便見雪女忽然輕輕閉上了眼睛，聲音平靜得有些異常：「公子，動手吧。」
趙珩一時詫異：「動手？做什麼？」
雪女也有些驚訝的睜開眼睛，而後看著趙珩疑惑的表情，便故作老成的解釋道：「你既已看穿我別有目的，接近你或受人所迫，難道不該立刻讓人殺了我，以絕後患麼？」
趙珩先是一愣，隨即有些好笑的看著她：「殺了你？然後呢？」
他站起身，在樂室中緩緩踱了半步：「再派人去醉月樓，把那個將你養大，知曉內情的假母吳姬也一併殺了滅口？還是說，將她慢慢拷打審問一番，撬出她背後真正的主使？」
雪女的臉色瞬間白了一下，隻是死死攥住玉簫，沉默著，但身體細微的顫抖卻掩飾不住。
那吳姬果然是雪女的軟肋。
趙珩繼續踱步，語氣彷彿真的在認真思考：「唔，按照吳夫人過往的傳聞來看，想必是個重情又堅韌的性子。尋常的刑罰恐嚇，或許還真不足以讓她輕易吐露背後之人。讓我想想，該用些什麼法子，才能讓她開口呢？是讓她親眼看著你在她麵前受苦？還是從她可能還在意的其他牽掛入手？」
「不行！」
雪女猛地抬頭，失聲打斷。
她瞪大眼睛看著趙珩，眸子裡一時漫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似乎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識到眼前這個隨時都是笑容明朗的少年王孫，內裡可能藏著怎樣冷靜乃至冷酷的一麵。
趙珩見她反應如此劇烈，卻隻是斜睨著她：「怎麼樣，還想死嗎？用你自己的性命，來賭我會不會因為嫌麻煩或者一時心軟，就放過追查你背後的吳夫人，以及她可能牽連出的更大秘密？」
雪女眼眶微紅，盯著趙珩，死死咬著下唇：「不乾吳姨的事，都是我——自己的主意。」
不過這話說得蒼白無力，連她自己都知道毫無說服力。
趙珩見她這般情態，知道火候已到，不能再逼，於是便嗤笑一聲，臉上的冷意驟然消散，轉身踱回琴案邊。
不過他卻並未規規矩矩的坐回席上，而是有些隨性的直接坐在了琴案邊緣，一條腿支著，好整以暇的看著雪女。
「這不是你自己先提的什麼生死麼？」
趙珩的語氣變得輕鬆了些，彷彿剛纔那番威脅隻是隨口開的玩笑：「我不過是順著你的話，幫你把死之後可能發生的事情也想了一遍罷了。」
雪女愣住，一時冇反應過來趙珩態度轉變的意圖，隻是茫然的看著他，眼眶還紅著。
趙珩收斂了玩笑的神色，沉吟道：「我能看出你是迫於壓力，而非主動為了謀害我而接近我，這便已經足夠了。而我方纔問這些，也並非真要對你或吳夫人做什麼。正如你所言，你聘師授藝之初，心無惡念；而我邀你之時，也確是欣賞你的簫聲，並無他圖。」
而後，他又道：「況且，退一步講，無論你背後之人目的為何，既然他們讓你接近我，那麼從你踏入春平君府開始，在某些人眼中，你的安危處境，某種程度上就與我的安危聯絡在了一起。你若有失，可能會被解讀出對我不利的訊號；我若有事，你也難逃乾係。我們已經被動的綁在了一處。」
雪女聽著，眼中的戒備稍緩，但迷茫更深，她不明白趙究竟想說什麼。
趙珩看著眼前身形單薄的小少女，終究不再繞彎，直言道：「小小年紀便一心想求死，倒也是奇了。不過我也不想追問你受了什麼傷害，說吧，告訴我，你需要我如何做，才能讓你在這裡，真正儘心竭力的授藝，而無須時刻擔憂背後的壓力，不必被迫去做你不願做的事情？或者說，怎樣能讓你背後的壓力暫時緩解，讓你得以喘息？」
他直視著雪女：「我不需要知道全部秘密，但我想知道，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如何能讓你稍微好過一些？至少，在傳授音律這件事上，我們能保持一份相對純粹的交流。」
雪女有些愣神的看著趙珩，甚至忽略了他明明年紀不大，卻用一副老成口吻說她「小小年紀」的些許違和感。
良久，她才艱難的開口：「你不必為我做什麼。且依照公子方纔展露的才情見識，雪女在音律一道，或許也談不上什麼授藝。但若公子仍願學，雪女既已承諾，便會竭儘所能，將所知所悟傾囊相授。
至於其他————公子隻需記得，雪女在此，吹奏的每一曲，皆出自本心。若有一日，曲中有異，那便是身不由己之時。屆時，公子不必留情。雪女絕無怨言。」
趙本想稍稍套些雪女的話，卻是冇想到她會這般坦誠，於是一時竟稍有些默然。
不過他確實聽懂了雪女話中的無奈。
這是一個身處漩渦，無力自主的少女，在儘力維護自己最後尊嚴與底線的同時，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誠實與妥協。
「我明白了。」
片刻後，趙珩略略點頭：「今日之《廣陵散》，有反抗不屈之誌，算是我的見麵禮。但願日後，你我在此室中的每一次琴簫合鳴，或你的獨奏，皆是出自本心之曲。在你身不由己之前，我會儘力讓你在此，能有一方自在吹奏的天地。」
雪女長長的睫毛劇烈顫動了一下，她定定看著地麵，一種複雜的情緒突然湧上心頭，有酸澀，有茫然，是她有記憶的時間裡，從未遇到過的。
她最終什麼也冇說，或者說，已是無從說起。
趙珩眯眼思忖著，知曉少女心緒已亂，正待再言，外間廊下卻傳來了傅母的聲音：「公子，前廳有貴客到訪，夫人請公子速去相見。」
趙珩語氣立時恢復了溫和：「看來今日的課要暫歇了。雪女姑娘初來，可在此稍歇，熟悉一下環境。若有需要，吩咐外間的婢女即可。」
他向外走了幾步，頓了頓，又回身補充道：「方纔所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姑娘安心。」
雪女回過神，也不抬頭，微微躬身：「公子請便。」
趙不再多言，轉身走出樂室，隨手帶上了門。
門外，傅母見到趙珩出來，便上前低聲道：「公子，是宮裡的李令丞到了，他還帶來一位看著像是將軍模樣的人，說是奉王上之命而來。夫人已在廳中作陪，但李令丞言明要立刻見公子。」
趙珩略一訝然，但隻是點了點頭。
他隨傅母往前廳方向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樂室，眼神微眯，似有所思，然後對傅母低聲道：「稍後你讓欒丁來見我。」
傅母雖不知其意，但立刻應下。
樂室內，雪女獨自一人。
趙珩離開後，樂室內重歸寂靜，甚至比之前更加空曠。
雪女依舊站在原地，許久未動。直到地麵似有濕痕點點暈開，她才輕輕吸了吸鼻子，抬起頭，環視著這間窗明幾淨的樂室。
她沉默許久，抱著玉簫，慢慢走到窗邊。
窗外是幽靜的小庭院，翠竹搖曳，春日的陽光透過竹葉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再遠處，是春平君府高聳的院牆。
雪女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擦了擦眼角，隨即回身，開始仔細的檢視樂室的每一處角落。
彷彿在默默確認這個可能成為她短暫避風港的地方的真實性，也在熟悉這個她未來一段時間將要棲身的，不知是牢籠還是桃源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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