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李牧
趙珩步入前廳時,韓夫人正坐於主位,麵帶得體的微笑,但眉宇間能看出稍許緊張。
下首右側坐著宮中令丞李申,見趙珩進來,便率先起身,客氣的寒暄兩句,隨即就鄭重介紹起左側席位上一位麵容剛毅的男子:「公子,容某引見。這位是李牧,李將軍。此前戍守代郡、雁門,抵禦匈奴,戰功卓著,近年因邊事暫緩,回邯鄲敘職休整。此番奉王命,來拜訪公子。」
趙珩本還在猜測這位男子的身份,一時間驟然親耳聽到,親眼見到「李牧」之名,之人,心中難免一震。
眼前這位,便是未來趙國賴以支撐危局,北卻匈奴、西抗強秦的一代軍神武安君李牧!?
他此時來見自己,是因為他之前對趙王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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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珩迅速壓下心潮,隻是上前幾步,對著李牧鄭重拱手:「珩久聞將軍威名,戍守北疆,護國衛民。今日得見,幸何如之!將軍請受珩一拜。」
李牧略有些錯愕,隨即立刻起身,側身避讓,同時拱手還禮,聲音沉厚:「公子言重了。牧乃行伍之人,守土戍邊乃是本分,當不起公子如此大禮。今日奉王命冒昧來訪,已是叨擾。」
韓夫人見狀,心中稍安,忙招呼二人重新落座,並讓侍女奉上新茶。
不過李令丞卻突然又適時開口道:「韓夫人,王上有口諭,命李將軍與公子珩單獨敘話,垂詢要事。還請夫人移步,暫屏左右。」
韓夫人自是有些訝異,但涉及王命,她不敢怠慢,立刻起身,對李牧和李令丞微微欠身:「既如此,妾身告退。將軍與令丞若有需要,儘管吩咐。」
說完,她便示意廳中侍立的傅母及所有侍女,一同退至正廳外間,復又遠遠避開離去。
李令丞自己也退至正廳門邊,垂手而立,麵向門外,以示不窺聽內間談話。
一時間,前廳之內,隻剩下了趙珩與李牧二人相對而坐。
李牧也冇有過多寒暄,開門見山道:「牧前日被王上召見,提及公子曾於宮中斷言,燕國此番遣使賀壽,乃是麻痹之計,不日將大舉興兵犯我趙國。王上詢問牧對此事的看法。牧未敢妄斷,但思及公子既能於稚齡有此驚人之語,必有所據。故特向王上請命,冒昧前來,欲當麵聆聽公子高論。公子斷言燕國將大舉入侵,依據何在?」
既已猜到李牧所行為何而來,趙珩便知有此一問,遂略作沉吟,卻是先問了一個不相於的問題:「李將軍戍守北疆坐鎮代郡、雁門,與匈奴周旋多年,深知北疆安危。以將軍之見,於今日之趙國而言,北疆之匈奴與東境之燕國,其威脅孰大孰小?敦急孰緩?」
李牧竟也不驚訝趙珩所問,隻是略一思索,便道:「匈奴為禍,甚於燕國。匈奴乃遊牧蠻族,來去如風,劫掠成性,無城池邦國之固,亦無常理仁義可言。其患在於飄忽難防,且直接屠戮邊民,毀壞根基。近年來雖經抵禦稍斂,然其勢猶在,始終為北疆大患。燕國雖與我時有齟齬,終究是冠帶之國,有城郭可守,有使節可通,其行事尚有章法可循。且目下其力亦未顯能淩駕趙國之上。」
趙珩點頭表示讚同,隨即卻道:「那麼,於燕國而言,情形是否恰恰相反?」
「何解?」
「百年之前,山戎勢大,燕國確有蠻夷滅國之危,仰賴齊桓公尊王攘夷方得存續。然時至今日,匈奴主力西掠趙秦,東迫東胡,於燕國之威脅,反倒冇那麼重要了。當下能危及燕國社稷根本者,已非塞外胡騎,而是將其牢牢鎖死在遼西之地,限製其擴張發展的趙國。」
李牧不由正了正身形,麵色更為認真。
趙珩繼續道:「自中山國滅,趙燕接壤數百裡,強弱之勢,燕國心知肚明。我國強盛時,燕國或懼我三分;
然則,今時不同往日。長平、邯鄲兩役,趙國損兵數十萬,國勢陡頹。如今我國內,壯丁稀缺,邊患未寧,正是百年未有之虛弱時節。此等情形,燕國君臣豈能不知?他們昔日懼我,是因我強;今見我虛乏至此,豈有仍存畏懼之理?」
李牧道:「公子所言不無道理,然則,燕國近年亦曾多次示好,如今更遣丞相親至為王上賀壽,公子又如何斷定,此番不是其真心修好,或至少是暫求安穩?」
趙珩從容應答:「示好與否,當觀其行,而非僅聽其言。據珩所知,就在邯鄲解圍的同年,燕國便曾以援趙為名,出兵占據我趙國城邑昌城,時至今日,昌城仍在燕國控製之下,成為其樊入我境的飛地。彼時其不敢大舉深入,或可解釋為懼我趙國新勝,軍民悲憤之氣正盛,不敢輕犯。」
李牧略略皺眉。
而趙珩隻是繼續道:「但如今距邯鄲解圍,已過五載。對我趙國而言,這五年是勉強喘息的五年;但對燕國而言卻是十數年未歷大戰、養精蓄銳已久。而眼下之燕王喜登位亦不過四載,正值年輕貪功,欲樹立威望之時。若其身邊有貪婪躁進之臣,眼見我趙國虛弱之態,再以所謂千載良機」等言辭蠱惑,燕王能不動心嗎?」
李牧聽罷,沉默片刻,卻是看著趙珩道:「公子所慮,終究隻是基於大勢與人心之常理推演,換任何一位有心防備燕國之人,或許亦能得出類似言論。而所謂兵者,國之大事,生死之地,不可輕動。公子便冇有更進一步的依據了?」
趙珩思忖了下。
「單憑大勢推演,確實難以服眾。不過,心中其實另有一則緣由,本不欲輕言,恐涉妄議邊政之嫌。如今將軍既垂詢至此,珩便鬥膽直言了。」
李牧濃眉微揚,伸手示意:「公子但講無妨。」
趙珩略整衣袖,緩聲道:「我聽聞,將軍當年初鎮代郡時,見匈奴騎兵來去如風,而我邊軍新敗之餘士氣未振,故定下堅壁清野、示弱蓄銳」之策,匈奴小股來犯,則收攏人畜入堡堅守;匈奴大隊壓境,則烽燧傳訊,各堡聯防,絕不出戰。」
他頓了頓,見李牧麵色平靜,便繼續道:「此策行之數歲,邊城無失,人畜保全。然軍中少壯將領,多有以將軍為怯者;朝中亦漸起非議,言將軍歲耗錢糧數十萬,卻無一戰之功。終於在兩年前,大父把將軍召回邯鄲,另遣他將往代。」
李牧神色不動,隻端起茶盞啜了一口,方道:「不想公子身在邯鄲,對邊境之事竟知悉若此。」
「家師有時會為珩講解兵家故事,以廣見聞。」
趙珩隨口帶過,復道:「而將軍去後,代郡邊軍每逢匈奴來犯必出城迎戰,然數戰皆不利,士卒折損頗眾,邊境百姓竟至無法耕牧。去歲冬,匈奴甚至一度深入百餘裡,掠走牛羊數以萬計,此事,朝中近來應已有議論。」
李牧一時默然,進而放下茶盞。
趙珩也沉默片刻,而後便直視李牧道:「匈奴之患,如今非但未平,反有愈演愈烈之勢。此等情形,尋常百姓或難儘知,但燕國使臣在邯鄲盤桓多日,其隨行豈無能察之士?再者,長平、邯鄲兩役過後,我趙國十五歲以上男丁十去其四,此事天下皆知。如今邯鄲街頭,稚子寡母猶多,新丁未成,這些,燕相栗腹會看不見麼?」
他微微傾身:「外有匈奴頻頻叩邊,內有丁壯青黃不接。此等內憂外患之局,若換作我是燕王,坐擁十數年蓄養之兵,又聽得栗腹回去後在耳邊聲聲勸進————將軍以為,我能經得住幾番挑動?」
李牧默然良久,粗糲的手掌在膝上輕輕摩掌著。
「公子所言,如鏡照影。」他忽然眸光銳利道:「燕人確有趁火打劫之性。栗腹此人,牧昔年曾有一麵之緣,性貪而躁,好大喜功。若他在燕王麵前力主伐趙,此事確有七分可能。
趙珩心中稍定,知道這番話已說動這位名將。但他並不露喜色,隻是拱手道:「珩年幼識淺,不通軍務,所言多據書卷與市井傳聞推演。但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燕使反常之殷勤,恰似暴風雨前之寧靜。故才因此鬥膽向大父進言,寧可信其有,加強戒備,以防不測。若判斷有誤,不過虛驚一場;若不幸言中他停頓片刻,聲音轉低:「則可免我趙國倉促應戰,生靈塗炭之危。」
李牧霍然起身。
這高大漢子站起時帶起一陣風,竟使得趙珩也立時一怔。
便見他在廳中渡了兩步,忽又轉身,灼灼看向趙:「公子既慮及此,牧敢問,若燕國當真傾力來犯,以趙國如今之勢,何以應之?」
趙珩見李牧此般態度,便也正色道:「將軍過譽了。珩年幼,未涉軍旅,不通具體戰陣之術,所言實乃紙上談兵,恐貽笑大方。」
「無妨,公子雖是少年人,但所言所思,已非常人,你我今日之言,權當切磋。牧願聞公子之見。」
「將軍既有此問,珩不妨姑妄言之,將一些粗淺愚見說與將軍,權當拋磚引玉,還請將軍莫要見笑。至於將軍所問,珩確有些不成器的想法。但在此之前,珩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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