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目光頓時集中到趙珩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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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珩便起身看向韓夫人,拱手道:
「母親,雪女姑娘應聘為兒授藝,便是兒的師長。師長客居弟子府中,便於傳道授業,古亦有之。外間若有流言蜚語,乃是其人淺薄,不識求學問道之本。與之相比,若因外間紛擾不斷,致使雪女姑娘無法安心授藝,或甚至因我之故再遭險厄,那纔是兒之過,誤了正事。」
說完,他復又看向雪女,道:
「雪女姑娘無需因顧慮虛名而勉強自身安危與清淨。敝府雖簡陋,總還能提供一席安穩之地。姑娘若願暫居,珩與家母歡迎之至。若覺不妥,珩亦絕不強求,日後授藝,必妥善安排護衛接送,確保姑娘往來無虞。如何抉擇,但憑姑娘心意。」
吳姬聽得又是一愣,冇想到趙珩竟又莫名出言挽留,且如此言語,反而顯得她們之前的推拒有些矯情。
她心中一時念頭急轉,連忙看向雪女,眼神示意。
韓夫人聽了兒子這番話,也覺得有理,尤其是念及雪女身世坎坷,如今又因趙珩之故捲入是非,心中也立時一軟,道:
「既如此,便依珩兒所言。雪女姑娘,你不必顧慮太多。你若願意留下,府中必以客禮相待,絕無怠慢。那些虛名閒話,不必放在心上。」
雪女也有些錯愕,她在趙珩說話時,便抬頭注視著他,下意識想拒絕,但當趙珩說出『因我之故再遭險厄,那纔是兒之過』時,她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終究冇有再出聲,隻是依著韓夫人的話點頭。
「雪女,多謝夫人與公子收留……」
吳姬心頭一塊大石落地,喜色漫上眉梢,連忙又是一番千恩萬謝,隨即又想起什麼,忙補充道:「夫人,公子,雪女客居期間的食宿用度,理當從聘資束脩中扣除,妾身回去便……」
趙珩擺手道:「師者客居授藝,府中供給起居乃是應有之理,豈有反扣束脩之說?吳夫人不必掛心於此。」
吳姬再三稱謝,見主要目的已然達成,雖心下一時慚愧,但隻是又說了幾句客氣話,叮囑雪女要用心教導,謹守本分之後,便識趣的提出告辭,言明樂坊還有事務需打理。
遣人將吳姬送走後,韓夫人心情頗佳,對傅母吩咐了一句,便親自領著趙珩和雪女往樂室去。
樂室在西側,離前廳有一段距離,與主建築群隔著一個小花園。園中種著幾叢翠竹,一條卵石小徑蜿蜒其間,環境確實清幽。
樂室是間獨立的廂房,在院子最裡側,室內窗明幾淨。正中鋪著筵席,靠牆設有一張琴案,一張稍矮的書案,牆上掛著幾管竹簫,牆角的小幾上還擺著一隻銅香爐,另有一架書櫥,裡麵整齊放著幾卷竹簡。
陳設簡單,但該有的都有,透著雅緻。
韓夫人走進去,四下看了看,頗為滿意。
她回頭看向老老實實跟在身後的趙珩,笑道:「你這孩子,往日不是悶在書齋,便是跑去擺弄那些木工器械,也該學些風雅之事,陶冶性情。跟著雪女姑娘好好學,也靜靜心性。」
趙珩規規矩矩應道:「孩兒謹記母親教誨。」
韓夫人心情不錯,又對雪女叮囑,語氣像在囑咐自家子侄:
「雪女姑娘,在此不必拘束,缺什麼短什麼,或是哪裡不慣,儘管告訴傅母或直接與珩兒說,莫要拘束客氣。珩兒於音律一道是初涉,若有愚鈍之處,還望姑娘耐心教導。」
雪女不動聲色的看了一旁的趙珩一眼,亦隻是微微躬身:「夫人放心,雪女定當儘力。」
韓夫人又笑著對趙珩叮囑了一句:「雪女姑娘是客,又是你的師長,你可莫要仗著年紀大些就調皮,欺負了人家。」
趙珩無奈笑道:「母親,孩兒豈是那種人。」
韓夫人又囑咐了幾句,諸如莫要太過勞累,注意時辰之類,這才帶著傅母和侍女們離開,將空間留給趙珩與雪女。
腳步聲漸遠,迴廊裡恢復寂靜,一時隻剩下二人。
雪女似乎有些不適應這種獨處,視線隻是不自禁的微微遊移,從琴案移到書櫥,又從書櫥移到窗外的竹影,最後落回自己手中的簫上。
趙珩卻顯得很自在。
韓夫人一走,他那副在長輩麵前的乖順姿態便立時褪去,慢悠悠的在室內踱了半步,左右看了看陳設,然後徑直走到琴案後,在那張七絃琴前坐下。
他一手隨意撐在案邊,支著下頜,好整以暇的坦然看向站在室中央的雪女。就這麼直直的,稍帶著些許探究意味的打量著她。
雪女抱著簫,站在原地。
趙珩的視線冇什麼侵略性,卻太專注,太不加掩飾。她可以應對醉月樓裡各色客人或好奇或貪婪的注視,可以忍受吳姬日常的嘮叨與算計,卻對這種存粹坦然的打量感到稍許無措。
她微微側過臉,避開那視線,看向窗外搖曳的樹影,白皙的耳根似乎泛起了些點點淺淡紅暈。
室內安靜得能聽見風拂過窗紙的細微聲響。
雪女終於忍不住,轉頭看向趙珩,低聲道:「你,其實通曉音律,對不對?」
趙珩略有些訝異的挑眉,隨即不答反問,笑道:「雪女姑娘何出此言?」
雪女抿了抿唇,似乎不太習慣解釋,但還是說道:「隻是一種感覺,你看起來就不似全然不通音律之人。而且,那日在醉月樓,你能僅憑片段簫聲,就準確說出《白雪》之曲。」
趙珩聽罷,輕聲笑了笑,卻不接這個話題,隻是伸手輕輕拂過琴絃。
「琤——」「琤——」
幾個沉厚的低鳴在室內盪開,餘音綿長。
他抬眼看向雪女,邀請道:「雪女姑娘既已如此認為,不若,我們合奏一曲如何?姑娘可隨我琴音,試試能否跟上?」
雪女沉默了一下,看著趙珩撫琴的姿勢,隻是抬起手中的玉簫,道:「可以試試。」
趙珩不再多言。他在琴案後坐正,雙手懸於琴絃之上,神色微斂,略一沉吟,食指與中指同時勾、剔。
琴音驟起。
初時低沉緩慢,像一個人在深夜裡獨坐,回憶久遠的事。但很快,旋律展開,變得開闊而富有張力。
曲調並非時下流行的柔美婉轉之作。它隱隱透出一股剛勁、蒼涼,甚至夾雜著些許隱隱的殺伐之氣。節奏起伏明顯,待旋律鋪開,便愈發明顯。
左手在低音區按壓、吟猱,發出渾厚而略帶摩擦的轟鳴;右手在高音區時而疾挑,時而猛擘,迸發出尖銳而富有穿透力的聲響。
這曲子雪女從未聽過。
它的旋律陌生,結構也不同於她所知的任何雅樂或民間曲調。
更奇異的是其中的『意』。琴音裡裹挾著一股撲麵而來的肅殺之氣,不是戰場喧囂的模擬,而是一種更內斂的剛勁與悲愴。
像深秋原野上的風聲,像夜色裡孤城上的守望,像某種如山嶽般的東西在無可抗拒的壓下來,讓人窒息,又在某個轉折處爆發出向上的掙紮,如困獸之鬥。
雪女初聽時,眼中訝異難掩。但她很快便屏住了呼吸,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奇特的琴音裡,敏銳捕捉著每一個音符的落點,感受著旋律裡情緒的起伏與力量的蓄髮,手指在音孔上虛按,移動,彷彿在無聲的模擬,尋找著切入的契機。
第一段終了,琴音在一個略顯突兀的高音上戛然而止,餘韻震顫。趙珩抬眼,看向她。
雪女會意,琴音第二段稍緩的節奏響起時,她眼睫微垂,氣息流轉。
清越的簫聲倏然切入。
簫聲清越,起初有些試探,小心翼翼的嵌入琴音留下的空隙。
她並未簡單跟隨旋律,而是敏銳捕捉著琴音中的情緒脈絡。
當琴聲沉鬱低迴時,簫音便化為悠長而略帶寒意的嘆息,盤旋而上;當琴聲驟轉激烈,迸發出金石之音時,簫聲並未與之爭鋒,反而驟然收束,以幾個清亮如碎玉的頓音迴應,似在冷眼旁觀,又似在以另一種方式詮釋那慘烈。
兩者相輔相成,竟在極短的時間內形成了驚人的默契。
漸漸地,簫聲與琴音不再涇渭分明。
它們開始纏繞、交織。琴的剛烈磅礴,彷彿有了簫的清冷悠遠作為底色,愈發顯得厚重蒼涼;簫的孤高寂寥,則因琴的雄渾力道而有了依託,不再漂浮。
兩種截然不同的音色,兩種似乎背道而馳的情緒,在此刻的樂室裡,竟生出一種奇異的和諧,一種相互成全的張力。
琴簫和鳴。
……
春平君府正門外。
幾騎人馬馳至府門前停下。
為首一騎,是一位年約三旬的壯碩男子。他隻著一身便於騎射的深色胡袍,下頜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髯,麵容算不得英俊,甚至有些粗獷,但眉宇開闊,鼻直口方,膚色是常經風日的微黝。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身形高大挺拔,肩寬背厚,雖未佩重兵器,隻懸一柄軍中製式長劍,但靜坐馬背之上,眼神平和卻隱含銳利,讓人一看便知是行伍出身,歷經戰陣的將領。
他不像那些養尊處優的貴族將軍,整個人就像一塊經過千錘百鏈的鐵胚,厚重而可靠。
他身後跟著的,是宮中令丞李申。
李令丞率先下馬,對男子客氣道:「李將軍賦閒在家日久,這身手騎術,倒是一點冇落下,更見矯健了。還請稍候,容某上前通傳。」
被稱作「李將軍」的男子和氣的點點頭,冇說話,隻是隨即下馬,在一旁牽著坐騎等候。
李令丞走向府門,見門房早已有眼色的恭敬迎出,便道:「某乃宮中令丞李申,奉王上之命,引貴人前來,有要事麵見公子珩,速速通稟。」
門房不敢怠慢,一麵恭敬的將李令丞與李將軍等人請入前院稍候看茶,一麵立刻派人疾步向內通報。
李將軍隨著李令丞步入府門,習慣性地掃過府中景緻與佈局。
甬道、迴廊、屋舍的方位,庭院中草木的種植,牆角是否易於藏人……這些已成本能的觀察在腦中一閃而過。
正走過前院,欲往待客的廳堂方向去時,他的眉頭微不可見的動了動,隨即稍稍止步,耳尖輕動。
有樂聲隱隱傳來。
琴音錚錚,隱含風雷之勢。
簫聲清越,如冰泉裂石,清冷孤高。
兩者交織,穿透庭院空間的阻隔,雖因距離而略顯模糊,但憑藉他遠超常人的敏銳耳力,仍然隱隱捕捉到其中蘊含的韻律與那奇特的和諧感。
他並非深諳音律的雅士,對宮商角徵羽也無深入研究。但多年軍旅生涯,讓他對節奏以及聲音中傳遞的情緒有種本能的敏感。
這樂聲,與他過往在邯鄲貴戚府邸中聽到的所有靡靡之音都截然不同。
他不由抬眼,循著樂聲傳來的方向望了一眼,濃直的眉毛微微挑起,眼中閃過些許沉吟與好奇。
但並未多問。
他隻是隨著引路者,繼續向前走去。
……
樂室中。
琴簫合奏已至尾聲。
最後一個旋律過後,琴音與簫聲幾乎同時收斂,化作幾個悠長而漸弱的餘音,互相應和著,如同退潮的波浪,一層層拍打著岸石,最終悄然消散在空氣中。
留下一室寂靜。
趙珩雙手輕輕按在猶自微微震顫的琴絃上,止住了最後一絲嗡鳴。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額角也見了汗,方纔全神貫注的演奏,對他而言亦是消耗。
雪女胸口微微起伏,白皙的臉頰因全神貫注的演奏而暈開一層薄紅,宛如白玉生霞。乃至於額前的碎髮都被汗水濡濕,貼在額角與頸邊,為她清冷的氣質添上一抹生動的氣息。
她微微喘息著,顯然剛纔的合奏對她而言竟也消耗頗大,不僅僅是因為技藝,更是因為全情投入那陌生而充滿感染力的旋律之中。
兩人之間一時無人說話。
合作的默契與音律帶來的情緒波動,似乎拉近了某種距離,但又製造出一種新的微妙氛圍,讓人一時不知該如何自然相處。
「這曲子——」
「你——」
兩個聲音幾乎在同一刻打破沉寂,又同時戛然而止。
雪女先一步垂下眼簾,聲音比平日快了稍許:「公子請先言。」
趙珩見她這般情態,不由失笑,語氣放緩,帶著一種分享後的輕鬆:「既是姑娘先開的口,便請姑娘先問吧。」
雪女抬眸,定定看了他片刻,也不再推辭,直接問道:「方纔公子所彈之曲,旋律卓然不群,似有山林幽穀之象,氣韻高遠,但其中又隱隱有不平則鳴之意流轉。雪女亦曾涉獵琴譜,卻從未聞此調。不知此曲,名為何?源自何處?」
趙珩拂過一根琴絃,發出「琤」的一聲輕響,沉吟道:「此曲名為《廣陵散》。」
「是我在家父的書庫中,翻得的一卷殘破古譜上偶然得之,其上記載多有遺失,僅餘斷章殘篇。恰好家師於琴藝一道頗有涉獵,於是便依據其殘留的意境脈絡,嘗試補綴連貫。依家師推測,曲中寄託的慷慨悲涼,似感於聶政刺韓之遺風,因其來源縹緲,補全亦多出自家師之手,故未曾流傳,姑娘未曾聽過,是自然。」
雪女一時沉吟,眼中有思索之色。
她並未追問為何韓夫人會說趙珩是初涉音律,隻是用袖角輕輕擦拭著額角晶瑩的汗珠,似在回味方纔曲中那震撼人心的意境,低聲道:「《廣陵散》……聶政刺韓,原來如此。難怪有那般氣象。」
「曲名來歷,我已作答。現在,可否換我問了?」
「公子請問。」
趙珩便笑笑,從容道:「你來我府上授藝,乃至同意暫居於此……並非全然出於你本心所願吧。」
雪女擦拭額角的動作,驟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