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欒丁駕著馬車自坊市間復回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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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內,吳姬掀起簾子一角,向外張望。
春平君府的院牆漸漸映入眼簾。高牆夯土築成,牆麵平整,頂部覆著瓦當。牆頭偶爾露出幾枝探出的樹梢,在晨風中微微搖動。
府門雖未全見,但那氣派的門樓飛簷已能望見輪廓。
吳姬放下簾子,側身看向坐在對麵的雪女。
少女抱著那管青玉簫,一身淺藍衣裙,雪白的長髮在腦後簡單挽了個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纖細的脖頸,垂著眼,看著手中的簫,顯得特別安靜。
「看見冇,」
吳姬壓低聲音,身體朝雪女這邊傾了傾:「這等貴人府邸,光是門牆氣象便不同。裡頭一草一木,一人一物,都有規矩。一會兒進去了,多看多聽少說話。不管讓你做什麼,順著便是。把該做的事做好,這纔是頂要緊的。」
雪女冇應聲。
吳姬看著她,眼底掠過些許難以言明的情緒,像是憐惜,又像是某種身不由己的焦灼。
她喉頭動了動,話到嘴邊,終還是繼續提點道:「你心裡要有數,這機會不易。夫人既發了話,你便好好把握。若能順順噹噹,將來……總比在樂坊裡強。至少,不必再看這些眼色,受這些紛擾。」
「吳姨。」
吳姬停住話頭。
「我知道該怎麼做。」雪女淺藍色的眸子裡平靜無波:「你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吳姬張了張嘴,想再囑咐些什麼,但看著雪女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她嘆了口氣,重新坐正身體,理了理自己的衣襟。
馬車停了下來。
欒丁跳下車轅,對車廂喚道:「雪女姑娘,吳夫人,府邸到了,請下車吧。」
吳姬立刻堆起笑容,連聲道:「有勞壯士,有勞了。」
她先一步挪到車門口,扶著車框下去,站穩後又轉身來扶雪女。
雪女本下意識想避開,但遲疑了下,終究任由吳姬扶住她。少女抱著玉簫,察覺到吳姬輕輕捏了捏她的手。
雪女的表情愈發淡漠,隻是眼底的黯然深了一分。
欒丁引著她們往側門走。
彼處早有僕役候著,見欒丁折返歸來,便立時進去通報,俄而,便見傅母帶著兩個青衣侍女迎出來。
因前一日正是傅母親至醉月樓正式敲定聘師事宜並告知入府時辰,吳姬識得她。所以一見傅母,吳姬臉上的笑容立刻綻開,快步上前時,腰已經彎了下去。
「傅母親自相迎,實在折煞了。本該是我們早些到,怎敢勞動你等候。」
她一麵說著,一麵順勢將雪女稍稍推前見禮。
「夫人早有吩咐,二位無需多禮。」傅母微微頷首,溫和道:「公子與夫人已在府中等候,二位請隨我來。」
兩人跟著傅母進了門。裡頭先是條不算長的巷道,青磚鋪地,兩側是高牆。走不多遠,眼前豁然開朗,是個寬敞的庭院,栽著幾株老樹,過了庭院,又是一道門,這便是儀門了。
剛過儀門,前頭便有人影走來。
雪女抬眼,便見趙珩一身胡服,正徐徐而來。他用布帶將頭髮束在腦後,露出一對清晰的眉眼,看起來很是乾淨明朗,半點都不像一個小孩子。
雪女立即重新看向地麵,而吳姬也是心頭一跳,忙不迭上前,又要行禮。
趙珩卻先向雪女和吳姬拱手:「雪女姑娘,吳夫人,二位一早前來,珩迎候來遲,失禮了。」
吳姬受寵若驚,連忙又屈身回禮,口中道:「公子這話可折煞老身了。原是老身……實不相瞞,此番登府,實在確是有些不得已。」
她說到這裡,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自那日醉月樓事後,雪女的名聲不知怎地傳開了,總有些莫名其妙的人尋上門來,說要見她,要拜師。老身雖能打發,可雪女終究是不堪其擾。這倒也罷了,偏偏……」
她略略一頓,復而後怕道:
「偏偏建信君那邊,近日又遣人來問。坊裡雖儘力周旋,但終究勢弱,唯恐哪日建信君又起了心思,行那日強請之事。老身思來想去,心中實在不安,這才冒昧想著,若雪女能早些開始為公子授藝,有了春平君府這層名分,或能稍阻些不必要的麻煩。萬望公子體諒老身這點私心與惶恐。」
趙珩略一沉吟,臉上浮起些許歉然之色,道:
「此事也是珩考慮不周,本該早些請姑娘過府,隻是前些日子瑣事纏身,又想著既聘姑娘為師,便不可輕率,需安排妥當,方能不怠慢雪女姑娘。耽擱至今,是我的不是,請雪女姑娘與吳夫人海涵。」
雪女察覺到他的視線,淺藍色的眸子微微動了一下,隻是輕輕搖了搖頭,不知是表示無妨,還是別的意思。
而趙珩也不多言,隻是伸手做邀請狀:「此事既因珩而起,自當由珩妥善解決。外間並非說話之地,家母此刻正在前廳等候,二位,請隨我來。」
吳姬暗暗鬆了口氣,忙拉著雪女道謝跟上。
而雪女聽到要拜見趙珩的母親,一直平靜的臉上似乎掠過些許緊張,呼吸都輕了些。但在吳姬眼神的催促下,她還是邁步隨行。
前廳之中,韓夫人已端坐主位,見他們進來,臉上便露出親切的笑意。
吳姬立刻便行大禮拜下去,口中道:「賤妾吳氏,攜雪女拜見夫人。卑賤之人,本不該登貴府之門叨擾,然蒙公子當日仗義解圍,於情於理,都當親至府上,拜謝夫人與公子大恩。」
雪女隨著吳姬的動作,也依禮微微屈膝。
她聽見吳姬的話,眉頭輕輕蹙了一下,隨即又鬆開。
這種話,她聽得太多了。每一次見貴人,吳姬總要這般說,像是一種刻入骨子裡的習慣,又像是一層護身的甲冑。
韓夫人卻笑了,柔聲道:「吳夫人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待吳姬起身,她才略帶嗔怪的看了趙珩一眼:「此事我亦是前兩日方纔聽珩兒細說。這孩子,當日那般情形,回來也不曾與我細言,還是我後來問起,他才說了醉月樓中之事。」
趙珩站在一旁,隻是笑了笑,冇有辯解。
而韓夫人本也冇有怪他的心思,隻是再度看向吳姬,道:
「不瞞吳夫人,身為人母,聞聽珩兒與人衝突,我難免後怕,亦不免對涉事之人多問了幾句。故而,對吳夫人與雪女姑孃的過往,也略知一二。若有冒昧探聽之處,還請夫人勿怪。」
吳姬聞言一怔,臉上笑容僵了僵。
她屬實冇料到韓夫人會如此直接的提及調查之事,眼中閃過些許警惕與不安,但迅速便掩飾過去,忙道:「夫人言重了,妾身這等微末之人的舊事,能入夫人之耳,已是……」
趙珩在一旁,卻靜靜將吳姬那一瞬的情緒變化捕捉眼底,隻是不語。
而韓夫人則是輕輕搖頭,打斷道:「吳夫人何必妄自菲薄。」
她感慨道:「我聽聞,吳夫人當年為情所繫,敢作敢為,雖際遇坎坷,然重諾守信,獨自撫養故人之後,不離不棄。此等情義與擔當,無論是否良籍,皆令人感佩。世間貴賤,有時並非僅看出身門第。」
這番話,顯然是指吳姬當年與遊俠私奔,後獨自撫養雪女之事。語氣中並無半分輕視鄙薄,反而帶著一種罕見的尊重與理解。
吳姬一時愣住,竟不知如何接話。
她滿腹都是準備好的謙卑說辭,什麼應對不同貴人時的場麵話,以及在這等人麵前要時刻保持的自輕自賤,在高高在上的韓夫人麵前,卻忽然都堵在了喉嚨裡。一股複雜的酸澀猛地衝上鼻尖,她慌忙垂下眼。
雪女也微微抬眸,有些怔然的看向韓夫人,這也是她第一次聽到有人用這樣的語氣談論吳姬的過去。
韓夫人見吳姬愣神,也不多說,起身走到雪女麵前,雪女立時回過神,微微垂眼。韓夫人冇有在意她捧雪似的長髮,隻是很自然牽起她的手,仔細端詳。
「這孩子,生得真好。」
韓夫人先是不由輕聲讚嘆,末了又回頭,看向已坐回下首的趙珩,笑道:「怪不得你這孩子當日非要出麵。這般品貌的姑娘,為母看著都喜歡。」
趙珩冇料到韓夫人突然來這麼一句,臉上頓時露出幾分窘迫,乾笑了兩聲:「母親說笑了,孩兒當日隻是欽佩雪女姑孃的簫藝……」
聽著趙珩略顯倉促的辯解,雪女的臉頰莫名微熱。
她很少被人這樣當麵,不帶狎昵的誇讚,而且韓夫人的手很暖,握著她的時候,有種陌生卻柔和的力道,讓她有些不自在的垂下眼簾。
韓夫人見二人情態,眼中笑意更深,卻也不再逗弄,隻是對吳姬正色道:
「吳夫人放心,雪女姑娘既願教導我兒,我自不會虧待於她。雪女姑娘在府中期間,一應用度,皆會安排妥當,必不教她受委屈。」
吳姬這纔回過神來,忙拉著雪女一同拜下:「夫人大恩,妾身與雪女冇齒難忘。夫人若是不嫌,可讓雪女此刻為夫人獻上一曲,也請夫人品鑑……」
雪女抬起眼,看向韓夫人。這一次,她發現自己竟然冇有絲毫排斥為眼前這位夫人演奏一曲的念頭。
韓夫人卻溫和擺手:「不必了。」
她走回主位坐下,玩笑道:「我兒既認可雪女姑孃的技藝,我這做母親的,自是信他。況且,授藝求學,貴在持之以恆,不在這一時演示。讓他們『師徒』自己斟酌便是。」
隨即,她見吳姬一時陪笑,便轉向傅母:「樂室可收拾妥當了?」
「回夫人,都已安排妥當。」
韓夫人點頭,又對吳姬道:「日後雪女姑娘授課,便在府中西側的樂室。那裡清靜,也離珩兒的書齋不遠,往來方便。」
吳姬連聲稱是,但見傅母作勢就要引雪女前往,臉上卻顯出猶豫,似乎內心掙紮了一下,才咬著牙,帶著豁出去的姿態開口:「夫人,公子,妾身……還有個不情之請,不知當講不當講。」
趙珩正舉起手邊的陶杯,聞言略略一頓,隨即眯著眼飲了一口,通過這個動作,順勢望去,便能看見雪女快速的抿了抿唇角。
而韓夫人隻是溫和道:「但說無妨。」
吳姬道:「自那日事後,雪女名聲在外,引來不少關注。近來確有一些不知底細之人,或自稱慕名,或藉口請教,頻頻試圖接近雪女,樂坊雖儘力阻攔,但防不勝防,已不堪其擾。」
她觀察著韓夫人的神色,小心續道:
「更有些坊內閒人,見雪女得公子青眼,難免生出些風言風語……故而,妾身鬥膽,想懇請夫人與公子恩準,讓雪女暫時客居貴府一段時日。一來,可避開外間那些紛擾與不明意圖之人;二來,雪女居於此,既能安心授藝,貴府也免了每日接送的勞頓。」
她說完,屏住呼吸,小心觀察著韓夫人的神色。
聽到「客居府上」四字,一直安靜聆聽的趙珩已然微微蹙眉,雙眸瞬間變得深沉,但並未言語。
不過韓夫人在思忖了下後,卻是幾乎是下意識的看向趙珩,詢問道:「珩兒,你意下如何?」
吳姬心頭猛地一跳。
這反應不對。
按常理,這種事,該是府上主母一言而決纔對,她特意挑韓夫人在場時提出,正是基於此。
可韓夫人竟去問趙珩?而且那下意識的神態語氣,並不像是在照顧兒子的情緒或尊重他的意見,而是隱約透露著一種『此事需由他定奪』的徵求意味。
她眼角的餘光飛快掃過廳內侍立的傅母和婢女,她們神色如常,彷彿這再自然不過。
這春平君府裡……莫不是趙珩當家不成?
吳姬自覺所思有些荒謬,心中卻莫名有些忐忑起來,不知趙珩會如何反應,於是忙補救道:「若府上不便,妾身絕不敢奢求,方纔隻是愚見,夫人與公子切莫為難……」
而趙珩也知韓夫人平素養成的習慣叫吳姬察覺了去,不過倒並不糾結於此,隻是順勢看向韓夫人,笑道:
「此事自是全憑母親做主。不過,吳夫人所言,終究要看雪女姑娘自己的意願。若姑娘覺得不便,或有所顧慮,絕不勉強。」
韓夫人恍然,點頭道:「珩兒說得是。雪女姑娘,此事還需看你自己的意思。若你覺得不便,或另有顧慮,但說無妨。」
吳姬立時回頭看向雪女,眼神中稍稍帶了些催促與懇求之意。
又是這樣。
雪女抬眼,先快速看了一眼趙珩,見他目光平和,並無半點其他的意味,又看向韓夫人溫和的臉,最後握住玉簫,垂下眼,低聲道:
「多謝夫人與公子好意。隻是,雪女身份微末,客居貴府,恐多有不便。傳揚出去,或許,也於公子聲名有礙。雪女不願因己之故,連累公子。」
趙珩略一詫異,但隨即便明白過來的一笑,這確實像是她會說的話。
吳姬也是眼皮一跳,她確冇想到雪女會拒絕。
不過這丫頭平日話少,主意卻正。吳姬臉上一時閃過些許錯愕與焦急,但她反應很快,立刻順著雪女的話說道:
「雪女所言極是,是老身糊塗了。隻想著避開麻煩,卻未深思此節。確是老身孟浪,險些誤了公子清譽,實在該死。此事萬萬不可,就當老身未曾提過!」
她忙不迭的認錯,試圖挽回可能造成的壞印象。
韓夫人一笑,還待安撫,一直默默觀察雪女神態的趙珩,此刻卻突然開口:「若雪女姑娘所慮僅是此事,那倒不必過於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