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國質子館坐落在邯鄲城東,遠離繁華市集,是一處相對僻靜的院落。館舍不大,前後兩進,圍牆高聳,門口有燕國帶來的侍衛把守,也有趙國派來的兵卒例行巡邏。
此刻晨光正好,透過糊著素絹的窗戶,將室內照得半明半暗。
燕丹盤膝坐在蒲團上,雙目微闔,呼吸悠長綿緩。
隨著呼吸,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極淡到幾乎看不見的氣息。
這是他每日必修的功課。
燕國雖偏居北地,武風卻盛,宗室子弟自幼便要習武強身。不過近百年來,燕室奢靡漸生,弓馬之藝多流於形式,或被視作粗鄙,真正肯下苦功打磨筋骨者,寥寥無幾。
昔日燕昭王勵精圖治,築黃金台招賢,一度武風重振,惜乎曇花一現。後世子孫,多耽於享樂,祖傳的強身健體、凝神靜氣之法門,早已荒廢大半。
燕丹身為太子,自幼目睹國勢衰微,強鄰環伺,便暗立振興之誌。
常人視為苦役、不屑為之的錘鏈,他更要加倍踐行,以此磨礪心誌,打熬筋骨。身處異國為質,這等修行,更是他保持清醒,積蓄力量的重要方式。
不過,就在他氣息行至周天關鍵,心神漸入空明之際,外間卻陡然響起輕輕的敲門聲。
燕丹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他早有嚴令,晨課修行之時,非十萬火急之事,絕不可打擾。門外之人是他心腹,素知規矩,此刻叩門……
不過念及近來燕國使團剛剛離趙北返,他還是緩緩收功,將丹田處那股溫潤的氣息導引歸元,沿著經脈迴圈一週,最後沉入氣海。
「進來。」
門被推開,一箇中年男子躬身進來,反手將門掩上。這是燕丹從薊城帶來的心腹,名叫高冉,從他來邯鄲為質後便一直跟著他,辦事很穩妥。
「太子,」高冉走到近前,壓低聲音:「你之前吩咐查詢的人,有訊息了。」
燕丹霍然起身。
「快講,趙珩之師,究竟是何方神聖?」
「太子,趙國公子珩所拜之師,名為魏加。此人表麵看來,近年於趙國確似籍籍無名,僅為一王孫之傅。然則,據仆打探印證,方知此人實乃明珠,胸藏錦繡,見識超卓。」
燕丹目光灼灼,示意他繼續。
「當年秦軍圍邯鄲,情勢危急。這魏加便曾受趙王之命,與平原君一道冒險突圍,南下楚國郢都求援。
彼時楚國朝堂對是否救趙爭論不休,最終,雖有平原君門下奇士毛遂按劍階前,說動楚考烈王與春申君同意出兵,然春申君初始之意,乃欲以楚國大將臨武君為聯軍主將,統率楚趙之兵。」
高冉頓了頓,繼續道:「問題在於,這位臨武君,早年曾與秦軍交戰,吃過敗仗。」
燕丹點頭。
「當時,魏加先生便麵見春申君,以『驚弓之鳥』為喻,巧妙的說服了春申君。」
「驚弓之鳥?」燕丹輕聲重複。
「是。」
高冉解釋道:
「魏加先生言,他曾見更羸引弓虛發,而空中飛雁應聲而落。更羸解釋,此雁舊傷未愈,驚魂未定,聞弓弦虛聲便以為又遭射殺,奮力高飛而傷口崩裂,故而墜亡。他以此喻指臨武君曾為秦軍所傷,如同傷雁,聞秦軍之名或生懼意,不宜為將對秦。春申君聞之深以為然,最終決定親自掛帥,引兵救趙。此喻,當年在列國謀士間一度傳為美談。」
燕丹聽得雙眼放光。
「善……善哉!臨危獻言,切中要害,又能以淺喻深,令人警醒。難怪能說動春申君這等人物改弦更張,親自披甲,好一個『驚弓之鳥』!」
他忍不住撫掌,在室內來回踱了兩步,讚嘆道:「驚弓之鳥,驚弓之鳥……果然,唯有此等見識超卓,善於縱橫捭闔之士,方能教授出趙珩這般人傑吶。」
言及此處,他停下腳步,看向高冉,臉上露出憾色:
「可惜啊,如此大才,竟為趙國所用,埋冇於稚子之師。可惜我未能早識,若得此人輔佐,於我燕國……」
話未說完,高冉的神色卻有些古怪,他遲疑了一下,道:「太子,或許……無需遺憾。此人現在,極可能已在我大燕國境之內。」
燕丹一愣,猛地轉頭。
「此言何意?」
高冉便將探聽到的訊息和盤托出。
「據悉,趙國為表禮數,派遣了一位副使隨同國相一同北返燕國。而這位被指派的趙國副使,不是旁人,正是公子珩之師,魏加。算算行程,此刻應已接近或進入燕境。」
燕丹一怔,臉上露出驚喜之色,但隨即卻又不由疑惑。
「魏加既無趙國正式官職,又多年隱居教授趙珩,趙國為何突然派他作為副使出使?此中是否有蹊蹺?」
高冉搖頭。
「具體內情,我們在趙國的眼線尚未能完全探明。但魏加隨我國使團北返,此事千真萬確。按正常腳程,如今當已行至易水前後。」
於是燕丹再次負手在房中踱步。
這一次,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權衡什麼。片刻後,他停下,眼中閃過決斷之色。
「不管其中有何內情,此等賢才既已入我燕國,便是天意助我,豈可錯失良機?」
高冉垂首:「太子之意是?」
燕丹走到案前,提筆欲書,又停住,改為口述:「你立刻設法,以最穩妥的渠道,傳訊息回薊城給我老師鞠武。請他無論如何,想辦法要將魏加先生留在燕國。」
高冉抬頭。
「或示以重利,或許以高位,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務必使其為我所用。可強調我求賢若渴,願以師禮待之,待我歸國,必倚為股肱。」
高冉略一猶豫,低聲道:「太子,若用強留或軟禁,萬一激起趙國反應,或是此人寧死不從……」
燕丹微微一笑。
那笑容裡,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深沉,和一種誌在必得的銳氣。
「怕什麼?」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望向邯鄲城春日晴朗的天空:「我們在這邯鄲,又待不久了。」
他沉吟一二,又看向高冉,語氣轉為嚴肅。
「另外,傳話給老師,若魏加先生強烈抗拒,也萬不可傷其性命,或使其受辱。務必要保全他,禮遇有加。一切待我歸國之後,親自處理。」
高冉見燕丹心意已決,不再多言,躬身領命。
「仆即刻去辦。」
「等等。」燕丹叫住他,又補充一句:「另外,讓我們的人,最近都謹慎些,非必要不動作,莫要打草驚蛇。」
高冉肅然頷首,退出門外。
燕丹獨自站在窗前,望著遠處的街景。
窗外,遠處趙王城的宮牆在陽光下泛著土黃色的光。更遠處,是綿延的屋脊和街巷。這座他客居了數年的城池,很快將成為過去。
天空湛藍,雲絮舒捲,是個好天氣。
沉默良久,燕丹又輕聲自語。
「趙珩啊趙珩,看來你我雖有一席談笑之誼,然各為其國,身負其命。有些事,終究是,難以兩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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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版圖,自周室宗廟為強秦所覆,魯國社稷被春申君鐵蹄踏平,時至今日,四海之內,除卻衛國僅守濮陽一隅苟延殘喘,尚勉強稱國,以及東南瘴癘之地的百越諸部蠻夷未化外,已是實實在在的七雄並立,生死相爭。
而在齊、魏兩國疆域交錯之處,有一片名為「陶」的富饒土地。
此地曾為秦國權相穰侯魏冉之封邑,經其數十年苦心經營,商賈雲集,貨殖如山,一躍成為天下首屈一指的商業樞紐與財富中心。
因其物產豐盈,位置關鍵,作為秦國插入東方腹地的飛地,猶如一柄抵在魏國脊背上的利刃,曾令大梁君臣寢食難安。
好在四年前,秦軍在邯鄲城下遭遇慘敗,被迫全線收縮。陶地這塊肥肉,終被魏國趁機一舉收復,納入版圖。
時移世易,如今的陶地,因地處中原水陸要衝,漕運發達,四方貨物、八方訊息在此交匯融通,已演變為天下間各方勢力、各種人物最為活躍的灰色地帶。
齊紈、楚錦、趙馬、魏鹽之貿易在此穿梭不息,與之相伴的,則是江湖草莽、密探細作、亡命之徒乃至諸國暗使的頻繁出冇,使得此地成為了四海訊息最為龐雜、傳遞最為迅捷靈通的地下耳目中心。
陶丘之東北,钜野澤。
钜野澤為古濟水所匯,濟水中流在此通過。該澤西通雷澤;西南納濟水連通菏澤;東北出濟水,再東北經濟南流入海;東南出黃水入菏水、通泗水、入淮、入海。
因其四通八達的水路之便,兼之水產豐饒,魚蝦成群,這片廣袤大澤自古便是先民爭奪的寶地。
也正因湖澤過於遼闊,葦盪無邊,水道錯綜如迷宮,其中所隱匿的,遠不止漁舟唱晚,更不知有多少不為世人所知的秘密與身影。
大澤深處,多是地勢低窪,水網密佈的沼澤濕地,蘆葦叢生,霧氣常年繚繞不散。即使白日,也顯得光影朦朧,視線難以及遠。
落日殘照,竭力穿透濃重暮靄與濕霧,卻被切割得支離破碎,無力塗抹在泛著黑亮油光的沼澤水麵,以及隨風起伏的蒼白蘆花之上。
泥濘中,一道高挑矯健的身影靜立。
她臉上佩戴著一副覆蓋全臉的冷硬鐵麵具,麵具上毫無紋飾,隻透出眼部兩道毫無感情的縫隙。
一身緊身利落的金屬軟甲以深紫色為底,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其上分佈著簡潔的白色條紋,胸甲之上,一道魚形暗紋在昏昧光線下若隱若現,流轉著幽冷的光澤。
最奇的是,她腿部並未覆蓋甲冑,僅著一雙紋路細密如漁網的淺色絲襪,直接延伸入一雙高跟靴之中,就這般穩穩立於汙濁的泥水邊緣,靴尖點地,身姿挺拔,周遭的泥濘與穢物竟不能沾染她分毫。
此時,她手中握著一柄造型修長的長劍,斜指地麵,最後一滴濃稠溫熱的血珠,正順著狹長鋒利的劍身緩緩滑落,墜入下方渾濁的水窪,悄然暈開一圈淡淡的緋紅。
在她四周的沼澤淺灘、蘆葦叢中,乃至不遠處稀疏的林地邊緣,橫七豎八的躺著十餘具屍體。
這些人衣著打扮混雜,多帶草莽江湖之氣,兵器散落一旁,此刻卻已生機斷絕,鮮血浸染了身下的泥水與草葉,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沼澤的土腥氣,瀰漫在潮濕的空氣裡。
女子對此慘烈景象視若無睹,隻是漠然的抬起手臂,手腕輕振。
長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光,殘存的血液便被乾淨利落的甩脫,隨即,也不見她有何明顯動作,長劍便已滑入她腰間的華麗劍鞘之中。
在劍身完全冇入鞘內的最後一瞬,借著最後一線黯淡天光,隱約可見靠近劍鐔的刃身上,還有兩個淩厲的小篆銘文。
驚鯢。
收劍完畢,女子甚至連一絲打量戰場的興趣都欠奉,徑直轉身,便要離去。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密林陰影中,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掠出。
來人以黑布蒙麵,頭戴寬大鬥笠,與女子一樣,都遮掩了形貌。
他身形迅捷,幾個起落便已來到女子身後丈餘處,隨即單膝點地,姿態恭謹,從懷中取出一個密封的細小銅製信筒,雙手高舉奉上。
女子並未回頭,也未停步,隻是探出戴著金屬護手的右掌,淩空虛虛一攝。
那枚銅信筒便似被無形絲線牽引,倏然脫離蒙麪人之手,劃過一道短促弧線,穩穩落入她的掌心。隨即指尖微一用力,精巧的機括髮出一聲輕響,信筒應聲彈開。
抽出內裡卷著的素帛,女子快速掃過其上寥寥數行密文。
片刻後,她五指收攏,堅韌的素帛便在她掌心被一股無形勁力悄然震為齏粉,簌簌飄落。
「我去邯鄲。農家這條線,誰來接手?」
那蒙麪人依舊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聞言,鬥笠微微轉動,快速掃視了一圈周圍狼藉的戰場,那些身著農家服飾或與農家有牽連的屍首,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淒涼。
他收回視線,壓低聲音回道:
「首領有令,自此之後,無需君再費心於此。農家自當年策劃邯鄲之圍期間刺殺武安君白起之役後,其俠魁田光便已神秘失蹤,下落成謎,農家各堂,早已互相猜忌,勢力大為衰頹。如今在這些底層弟子與外圍人員身上繼續追查,意義已然不大。首領對田光的下落及農家,另有安排與渠道關注。
邯鄲之事,已被首領親自定為當前『一等要務』,優先順序最高。君抵達邯鄲後,自會有人與你取得聯絡,交付下一步具體指令,並提供必要支援。君隻需專注於邯鄲的目標即可。」
女子聽完,依舊漠然,亦不再言語,隻是微微頷首,算是知曉。
下一刻,她墨紫色的身影,在愈發濃重粘稠的暮色與翻湧而起的沼澤乳白霧氣中,輕輕一晃。
彷彿一道虛幻的魅影,又似一滴墨汁融入更深沉的黑暗,頃刻之間,便已徹底消失在蘆葦盪深處,再無蹤跡可尋。
原地,隻餘下原地濃得化不開的血腥,以及那名悄然起身,同樣迅速冇入林間陰影的蒙麵信使。
沼澤重歸死寂,唯有夜風開始嗚咽,掠過水麵與葦叢,捲動著幾片破碎的衣角,纏繞在一具具逐漸冰冷的屍身旁,發出似嘆息又似嘲弄的窸窣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