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渠下意識挪動了一下腳步,似乎想離那幾具屍體和正在「表演」的趙珩遠一些。
趙王和那宗室老者,此刻卻都隻是麵色沉凝的看著。
老者眼神專注,隨著趙珩的講述和比劃,花白的眉毛微微聳動,顯然在腦中飛快推演,印證那些動作與傷口形態之間的關聯。
片刻後,他微微頷首,雖然幅度極小,但那神情分明是認同了趙珩這番基於常理的推斷。
趙珩比劃完畢,神色不變,隻是繼續道:「若說上述角度差異,尚可牽強歸因於自刎時手臂顫抖,心境激盪所致之偶然,那麼第二個疑點,則更難以偶然解釋。」
他走回屍體旁,再次指向那些傷口。
「成年壯漢,或是訓練有素之人,握劍力度沉重,揮劍迅猛。而少年人脖頸相對纖細,筋骨未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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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為外力割喉,施力者往往力求一擊斃命,下手狠重。創口通常極深,甚至可能傷及頸椎。而且,因為是單向猛力拉割,傷口多呈現為一端切入極深,另一端較淺的『楔形』,或是因收勢不及而形成的『拖尾』狀。」
他向前走了兩步,指向其中一道傷口,示意眾人細看。
「若為橫劍自刎,情況則不同。自戕者是自己雙手或單手推拉劍刃,發力過程有個起勢、加力、收勢的過程。而且,人在自戕時,即便下了決心,身體的本能畏懼與肌肉收縮也難以完全避免。所以,自刎造成的傷口,往往是兩端較淺,中間最深,呈『梭形』,或是因手臂弧形運動而造成的『弧形』創麵。」
殿中幾人一時麵色各異。
宗室老者撫須的手停了下來,眼神銳利,似在回憶生平所見戰傷或刑獄案例,與趙珩所言相互印證。
趙王則雙眸深邃,上下打量著階下侃侃而談的孫兒,審視的目光中,探究之意已然遠多於怒意。好像在思索趙珩是從何處學得這些東西的。
趙珩不理會眾人反應,隻是依照自己的節奏,依次指向幾具屍體:
「孫臣細驗這四道傷口。除卻第四道傷口相對均勻,略呈弧形,有幾分自刎的形態。另外三道,卻都大致呈現一端深一端淺之態,是典型的單向猛劃所致。」
聽到這裡,那宗室老者麵色陡然一肅,身體前傾的幅度更大,竟有一種想要立刻起身,親自上前查驗的衝動。
但見趙珩已直起身,再度麵向趙王,似要做總結陳詞,老者便強自按捺住了,隻是視線仍然鎖住那些傷口,眉頭緊鎖。
「四道傷口,三道明顯是外力所為,一道存疑。」
趙珩沉默片刻,抬頭道:「若四人皆是自刎,傷口形態為何差異如此之大?若其中三人實為被殺,唯有最後一人或是自戕,或是倉促間被模仿自刎……那這所謂的『自刎明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趙王的目光,隨著趙珩的分析,變得越來越銳利。
趙珩不再看任何人。他後退兩步,在距離屍體數步的地方,再次端端正正的伏身下拜:
「由此客觀驗看,孫臣敢斷言,此四人所謂『自刎身亡』,必有蹊蹺!其死因,極大可能並非自願,而是遭人滅口!
而孫臣還是要說,若是孫臣言行確有失當,觸怒國人,乃至有人視孫臣為仇寇,必欲除之而後快,孫臣認!罪在孫臣,孫臣自當領受大父與國家律法之任何懲處,絕無半分怨言!」
趙珩說到這裡,猛然抬起頭。
燭光映照下,眾人分明看見,這少年方纔還冷靜剖析的眼眸,此刻已是一片通紅。
「可千不該,萬不該……就因為某些人想要孫臣的命,或是想藉此構陷孫臣,便要搭上這四個無辜少年的性命。便要讓我邯鄲城中,再多四個破碎的家庭,再多四對痛失愛子的父母!」
話音落下,他不再有任何遲疑,隻是以額觸地,重重叩首。
「不為此僚陷害孫臣之惡行,但為這四條我趙地兒郎枉死的年輕性命,但為那四個可能永不知真相的苦難家庭!孫臣珩,願傾其所有,懇求大父——」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將最後那句話,一字一頓,咬牙迸出:
「徹查此事!揪出真凶,還死者一個公道,莫讓忠義之血,白白沾染陰謀之手!」
一時,左右俱皆無聲。
趙偃陡然一把攥緊了自己的衣袖,腦中念頭如電光石火般急轉,無數辯解、開脫、轉移視線的話術瞬間湧上喉頭。
不行,必須立刻說些什麼!絕不能任由老傢夥順著這小子的思路想下去!
他身子一動,當即就要離席起身,搶在趙王表態前發言。
但他還未起身,忽覺趙王似是瞥了他一眼。
趙偃驟然僵住,渾身血液彷彿在那一刻倒流迴心臟,又在下一瞬泵向四肢,激起一片寒冷的戰慄。
他不敢確證那一眼是否真實,更不敢去細究那目光中的意味,隻覺得一股寒氣自頭頂灌下,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雙腿一陣發軟,腹中早已準備好的說辭,竟在剎那間忘得乾乾淨淨。
他下意識地就想立刻站起來,大聲辯白自己絕不知情,全是下麪人辦事不力……
但趙王冇有給他這個機會。
「高渠。」
高渠渾身一激靈,慌忙上前兩步,躬得更深:「仆在。」
「傳宮內仵作來。再驗。」
高渠不敢有絲毫猶豫,甚至不敢抬頭:「喏!」
他躬著身,倒退著快步退出殿外,很快消失在外間。
趙王的目光,這才落回仍伏在地上的趙珩身上。
「你且起身吧。」
趙珩依禮迴應,聲音悶悶地從地麵傳來:「謝大父恩典。」
然而,他說了謝,身體竟然依舊伏在那裡,一動未動。
趙王見狀,眉頭微微蹙起。
「大父叫你起身。」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趙珩這才緩緩直起上半身,但依舊低垂著頭,看著自己身前的地麵,彷彿那裡有什麼極其吸引他的東西,又或者,他不敢抬頭麵對禦座上的祖父。
趙王的眉頭皺得更緊,語氣加重:「近前來,抬起頭說話。」
趙珩這才依言起身,然後向前走了幾步,在禦階下適當的距離站定,但仍然冇有抬頭。
見狀,本已陷入深思的宗室老者,臉上不由露出一絲奇色。
趙偃也從方纔的驚悸中略微緩過神來,看到趙珩這副模樣,心中冷笑一聲,隻當這小子是少年心性,不知進退,仗著剛纔一番機辯占了點上風,竟敢在老頭子麵前使起性子,鬨起彆扭來了。
真是不知死活,莫非真以為憑著一點小聰明,就能在老謀深算的君王頭上放肆了?
果然,趙王的語氣中終於帶了幾分不耐:「本王叫你抬頭說話。」
這一下,趙珩似乎終於不敢再違拗。
不過當他的臉完全抬起,暴露在殿內昏黃的燭光下時,殿內幾人卻都隻是一怔。
但見少年眼眶通紅,裡麵蓄滿了淚水,在燭火下閃爍不定。臉頰上還有未乾的淚痕,嘴唇微微顫抖著,似乎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他似乎極為害怕被禦座上的祖父看見自己這副狼狽軟弱的模樣,慌忙抬起袖子,胡亂在臉上擦拭。可是那眼淚卻像是不受控製,越擦越多,順著臉頰滾落,滴在衣襟上,留下深色的痕跡。
趙珩便一邊慌亂的拭淚,一邊試圖對趙王擠出一個表示無礙的笑容。但那笑容勉強而僵硬,比哭還難看。
「大父……」他的聲音帶著鼻音,哽咽著:「…孫臣失態了。」
趙王看著階下孫兒強忍淚水的模樣,威嚴的麵孔上,肌肉幾不可察的抽動了一下。
他皺緊了眉頭,但眼神深處卻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情緒。
李令丞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的手已經下意識的伸向懷中,摸到了一方素帕。但他抬眼看了趙王一眼,見趙王冇有任何表示,便又悄然將手放下,恢復了垂手而立的姿態。
趙王的聲音不由放軟了些,但仍然顯得嚴厲:「堂堂男兒,王孫貴胄,哭什麼?成何體統。豈不聞『男兒有淚不輕彈』?」
趙偃在一旁看著,心中更是莫名其妙,甚至隱隱有些荒謬之感。
他在這邯鄲二十餘年,深知趙王性情,最是厭惡軟弱哭泣之態,視之為無能的表現。他自己從小到大,無論遭遇何等委屈,何曾在老頭子麵前掉過一滴眼淚?那隻會招來更深的厭惡與鄙棄。
然而趙珩聞言,眼淚更是奪眶而出。
他一邊用袖子用力擦著眼睛,一邊抽噎著,斷斷續續的說話。
「孫臣……孫臣隻是害怕……」
「上次落水,昏迷三日後醒來,曾聽府上門客私下議論,說是有人非要孫臣的命不可。孫臣起初不信,以為是他們多心,是杞人憂天……可今日在殿上,親眼見到這四具屍體,聽說他們臨死前說的所謂『遺言』……孫臣…不得不信了。」
李令丞在旁聽聞,臉色驟然微變,下意識小心覷向趙王。
而趙珩恍然未覺,隻是抬起淚眼,望向禦案後的趙王,聲音顫抖得厲害。
「大父,孫臣怕…真的怕今日若回不了家,府上……府上就隻剩下母親一人了。」
他的眼淚撲簌簌落下,聲音一時哽咽難言。
「母親性子柔弱,平日裡連大聲說話都不敢……若得知孫臣……她必會日夜哭泣,傷了身子……她身子本就不好,父親又不在身邊……」
他用力抹了一把臉,試圖止住眼淚,卻徒勞無功。
「大父……孫臣知道錯了……孫臣不該任性,不該不聽母親的話……」
「母親早就告誡過孫臣,她說…父親遠在秦國為質,我們家裡冇有頂樑柱,孤兒寡母,在這邯鄲城中,就該謹小慎微,低頭做人……若在外被人欺負了,是不會有人庇護我們的……」
這一下,殿中幾人的臉色都是變了,趙偃更是屏氣凝神,恍覺今日的事態,正在以一種無法預料的情況,瘋狂脫離他的掌控。
趙王的臉色愈來愈沉。
「孫臣隻求大父……求大父一件事……」
言及此處,趙珩已是泣不成聲,幾乎語不成調,隻是順勢再度跪下:
「若孫臣今日真有罪過,大父如何責罰,孫臣都認……隻求大父,莫要將今日之事,告訴給母親……莫要讓她知道,孫臣是因此事……孫臣怕她承受不住,怕她……」
後麵的話,被哽咽吞冇了。
趙珩隻是跪在那裡,低著頭,肩膀因為抽泣而微微聳動,眼淚一顆顆砸在身前的磚石上,留下深色的圓點。
李令丞聽到這裡,心中不由一嘆。
無論待會兒仵作驗屍的結果是什麼,即便是趙珩在胡說八道,即便是有人能在短時間內做手腳,掩蓋某些痕跡,今日,趙王對這公子珩,已經不可能再嚴厲追究了。
他也不請示趙王,隻是迅速從懷中取出那塊素帕,快步走到趙珩身邊,微微彎下腰,將帕子輕輕遞到趙珩手中。
「公子,請用。」
而趙王看著階下痛哭失聲的孫兒,聽著他一番話,早就已然閉上眼睛。
突然間,他臉上的肌肉,不受控製的劇烈顫抖了幾下。放在案上的手也是青筋凸起,死死攥住。
秦國索要嫡子……
他豈願給?他如何能願給!
然則,社稷之重,邦交之危……他又何以拒之?何以能拒?!
趙偃在一旁,早已是看得呆若木雞。
他愣愣看著伏地痛哭的趙珩,看著趙王緊閉雙眼,微微顫抖的模樣,看著李令丞蹲在趙珩身旁輕聲安慰……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萬冇想到,事情竟會急轉直下,演變至此等地步!
趙珩不僅邏輯嚴密的拆穿了所謂血案的疑點,最後竟以如此悲情的方式收場,完全贏得了父王的……惻隱之心?
這已不僅僅是機辯,這是攻心。
魏加那廝,教了這小子什麼!?
不待趙偃從那巨大的錯愕與逐漸蔓延開來的慌亂中理清頭緒,趙王猛地睜開了雙眼。
他不再看趙珩。
淩厲的一雙老眼,陡然看向莫名渾身僵硬,幾乎已經無法思考的趙偃。
趙王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顯然怒極,隻是突然暴喝一聲。
「趙偃,滾過來!!!」
這喝聲如同平地驚雷,裹挾著積壓已久的怒火與失望,在空曠的大殿中轟然炸響,震得樑柱似乎都隨之嗡鳴,震得燭火劇烈搖曳,光影亂顫。
趙偃被這一聲暴喝,嚇得魂飛魄散。
他腿一軟,整個人從席上撲了出去,幾乎是連滾帶爬的撲到禦階之下,以頭搶地。
「父……父王,兒臣在……兒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