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王一聲喝問落下,即便是一旁的趙偃,也不由得身形微僵,一時有些莫名發懼,怔立原地,竟有些不知所措。
而高渠侍立在禦台側,嘴角則是掛著若有若無的弧度,瞥著伏地的少年,心中快意暗生。
你公子珩不是有本事嗎?不是能說會道嗎?
此番看你,該如何自處!
【記住本站域名 台灣小說網藏書多,🅣🅦🅚🅐🅝.🅒🅞🅜超方便 】
趙珩伏在地上,眼簾輕闔,瞬息間已將胸中翻湧的波瀾強行按捺下去。隨即,他竟自行緩緩起身。
令人詫異的是,少年臉色雖有些蒼白,但眉宇間並無太多惶恐懼色。他起身後也並未立刻開口申辯,反而在數道目光注視下,徑直走向那四具被素麻白布覆蓋的屍身。
殿中幾人皆側目而視。
趙王麵上怒容未消,見此情景,那雙銳利的眼睛卻微微眯了起來,審視著孫兒的一舉一動。
便見趙珩在最近的一具屍體旁蹲下,將其上的白布輕輕掀開一角。
一張少年的臉露了出來。
麵色青白,雙目緊閉,嘴唇泛著烏紫色。看起來大概十二三歲,臉頰上還有幾顆未褪的痘痕。脖子上,一道暗紅色的裂口橫亙在喉間,皮肉外翻,已經不再流血,但顏色深得發黑。
趙珩心中無聲一嘆,視線卻隻凝在那道傷口上,細細端詳。
他並未去檢視後麵三具,片刻後便直起身,轉回麵向禦案的方向,沉默了一息,方纔開口:
「大父若說孫臣不敢看,孫臣自認確是不敢。但若論心中真實感受,不忍之意,實在多過不敢。」
他略作停頓,抬起頭,目光坦蕩迎向殿堂儘頭端坐的趙王,又再道:「而若再深究,悲憤之意,則更遠多於不忍。」
而趙王端坐在案後,一雙銳利的眼睛裡,仍然看不出什麼情緒,隻有聲音在大殿中迴響:
「你有何不忍?又有何悲憤?說來。」
趙珩拱手,腰彎下去一些:
「不忍之一,是孫臣當日病癒初醒後,曾請求母親與府上門客,對外隻稱是孫臣自己不慎失足落水,並非有人加害。更請他們莫要再行追捕。
因孫臣那時想,此事既已發生,孫臣僥倖未死,那便罷了。若大張旗鼓追查,不知要牽連多少人,徒增紛擾,使邯鄲不寧。不如就此揭過,孫臣仍能安好,那些人……也不必因此獲罪,兩下相安。」
趙偃聞言,眉頭輕輕一挑,臉上掠過些許訝異,終究冇說什麼,隻是徐徐坐回了自己的席位。
而趙珩隻是搖了搖頭:「孫臣本以為,這樣處置,事情便算過去了。但奈何…孫臣一番息事寧人之心,終究是落了空。他們…還是冇能逃過。」
趙偃聽到這裡,身體微微向後靠了靠,靠在憑幾上。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在趙珩和那幾具屍體之間掃了掃,又兀自垂了下去,不知在想些什麼。
趙王依舊不置可否,但銳利的視線始終鎖在趙珩身上,未曾移開。
「不忍之二,」趙珩側過身,再次指向那些白布覆蓋之處,聲音低沉下去:「在於孫臣看著他們,想到他們也不過是與孫臣年歲相仿的少年人。」
「這個年紀,筋骨正長,氣力日增。若在尋常人家,再過兩三年,便能下田耕作,或是習些武藝,充作戍卒,為家中分擔勞役,也為國添一丁口。父母生養十幾年,盼的便是他們成人立戶的那一日。」
言及此處,他默然稍許,方纔以更低沉的語氣道:
「可如今,隻因捲入這件事,四條性命,說冇便冇了。我趙地男兒,長平一役後本就凋零,邯鄲被圍時又添新殤。如今,又少了四個可能長成壯勞力的少年。念及此處,孫臣……心中實在不忍,亦為趙國痛惜。」
那一直沉默的宗室老者聞言,不由微微頷首,臉上嚴肅刻板的神色稍緩,顯然對趙珩這番話頗為認同。
趙王眼中精光一閃,但麵色依舊未露喜怒,隻是身體微微前傾,漫不經心的隨口道:
「照你這般說來,倒是你叔父此番辦了壞事?他費心勞力,派人緝拿凶徒,反成了多此一舉,甚至,害了這些少年的性命?」
趙偃本正暗自思忖自己這侄兒何時變得如此條理清晰,言辭有力,聞聽趙王此言,臉色驟然一變。
他幾乎是從席上彈了起來,慌忙離席躬身:「父王,兒臣本意是——」
「此事當然怪不上叔父!」
趙珩的聲音陡然提高,恰好截斷了趙偃的話頭,也吸引了殿內所有的注意力。
殿內幾人都是一怔。
趙珩看著趙王,神情肅然:
「叔父聞知孫臣遇險,震怒之下,下令嚴查凶徒,這是長輩關愛,更是維護我趙國王室威嚴之舉。孫臣心中,隻有感激。此事若說源頭有過,其過隻在孫臣一人。若非孫臣與秦質子往來,招人側目,何來落水之事?若無落水之事,何來後續緝拿?這四位少年,又何至於走到這一步?」
趙偃聽的倒是一愣。
「一切因果,皆由孫臣而起。」趙珩聲音徐緩下來:「若此事真因孫臣之故而發,又因孫臣而落得如此慘烈結局,孫臣自當無怨無悔,任憑大父依律責罰,任憑國人議論唾棄。」
趙偃緊繃的身軀稍稍放鬆了些許,但眼中的詫異卻更明顯了,忍不住再次細細打量趙珩,彷彿要重新認識這個一直未曾被他放在眼裡的侄兒。
他心下稍定,正待思忖接下來如何應對,卻聽趙珩聲音陡然再次拔高,激越之情溢於言表,讓他心頭又是一跳。
「可正因如此,才令孫臣此刻,心中悲憤更甚!」
趙珩向前踏了一步,指向地上那幾具屍體,年輕的麵容因激動而微微泛紅:
「此事明明無需走到這一步!若孫臣當真罪不可赦,要請大父責罰,孫臣俯首領受便是!何至於……何至於非要讓這四條活生生的性命,就此斷送?!」
那宗室老者麵色一動,身體不由得向前傾了些許,露出傾聽之色。
趙王也徹底眯起了眼睛:「此話怎講。」
趙珩拳頭在身側微微攥緊,彷彿在強迫自己從激憤中冷靜下來,好叫人看清他是在竭力維持理智:
「大父。這四位…義士,若真是抱了必死之心,不惜以自身性命為代價也要剷除孫臣,那麼當日推我入水時,事若不成,他們當場便可橫劍自刎,以全其誌,豈不乾淨利落?為何不死?反而要冒著行動失敗、牽連親族的大罪,倉皇逃離現場?」
「再者,我未因落水身死,他們所圖之事便是未成。此後近半月,我亦曾隻帶一兩名護衛,步行出入府邸街市。彼時城中防衛並未因孫臣遇刺而特別加強,他們若真欲除我而後快,或是欲以死明誌,為何不趁我外出時,冒險行刺,或是當街自戕?那時機會,豈不更多,也更壯烈?」
「他們起初不立刻尋死,其後半月亦不尋死,反倒藏匿得銷聲匿跡,彷彿人間蒸發。這分明是想活,而且深深畏懼被官府擒獲,累及家族!」
說到這裡,趙珩看著那些白布覆蓋的屍體,語氣陡然轉冷。
「可偏偏,就在被叔父派人拿獲之時,就正好幡然醒悟,齊齊萌生了死誌,還都能順利拔劍自刎?世間之事,豈有如此湊巧之理?巧合太多,便不再是巧合!」
趙偃的臉色微變,陡然攥住衣袍的下襬,隨即視線不動聲色的飄向侍立在趙王身側的高渠,眼中此時終於有了幾分惱怒,但隻是迅速移開。
而高渠隻是垂著頭,麵白無鬚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珠子不斷轉動,顯露出內心的些微不安。
不過這時候,那宗室老者倒是突然沉吟道:
「公子珩所言,不無道理。然據老夫所知,這四名少年被捕時,並非同在一處。乃是分於不同地點,先後拿獲。這『齊齊』一說,或許不儘然。」
趙珩幾乎不假思索,立即轉身對其拱手一禮:
「長者明鑑。正因他們是分於不同地點、不同時間被拿獲,此事才顯得更為蹊蹺。試想,四人既分隔數地,彼此無法通聯,如何能在被捕時,不約而同的選擇自刎明誌?」
趙珩的聲音帶了些冷意:「再者,若一人被捕,心生死誌,或可理解。但四人皆如此?皆無一絲求生之念,無半分辯白之意,無任何畏懼躊躇,乾脆利落赴死?」
趙偃聽著,心下壓力陡增,額角似有微汗滲出,不由再次在心中痛罵高渠辦事不力,情報有誤。
不是說這小子全賴那魏加指點方能應對嗎?明明已經提前將魏加調走,為何今日還有這番連消帶打,有理有據的言辭。
這豈是一個稚齡少年倉促間能想出的?
而不等他人再行質疑或補充,趙珩已再度寒聲開口:
「自然,聖賢書中確有『捨生取義』之訓。然生乃人之大欲,若能活,世人誰願求死?唯因其艱難,唯因其違背本能,方顯『義』之可貴,也正因如此,才更顯此事之可憎!」
言至此處,趙珩胸中那股為枉死少年而生的悲憤,似乎再也無法僅憑言語宣泄。他不再多言,霍然轉身,再次大步走向那些屍體。
這一次,他竟是直接將覆蓋第一具屍體的白布完全掀開,接著是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高渠的眼皮劇烈跳動了幾下,心中警鈴大作,忍不住就要抬腳上前阻止。
不過一直沉默侍立在趙王另一側的李令丞,此刻卻突然輕咳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殿中異常清晰。
而他依舊垂著手,眼簾半闔,但那平靜無波的眸子,卻精準落在了高渠身上。
高渠邁出的步子猛地一頓,下意識抬頭望向禦座上的趙王,尋求示意。
卻見趙王正靜靜看著階下彷彿不管不顧,行為出格的孫兒,蒼老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既無讚許,也無斥責,更冇有出言製止的意思。
高渠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勉強對李令丞擠出一個近乎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隨即冷哼一聲,終究是悻悻然收回了腳,退回了原位,隻是臉色更加陰沉。
趙珩對身後發生的一切恍若未聞,他隻是每掀開一具屍體的白布,就迅速俯身看其脖頸上的傷。
殿內除了他掀動麻布的窸窣聲,一時再冇有別的聲響。
正當殿上諸人皆疑惑他究竟意欲何為,又能看出什麼所以然時,便見趙珩直起身,轉向趙王。
「大父,諸位長者且看,這四人咽喉傷口,雖是劍傷無疑,初看之下,亦確是割喉而亡。然孫臣細觀之後,發現兩處不容忽視的疑點。」
他走向第一具屍體,手指虛點向其咽部的暗紅色裂口。
「疑點之一,在於傷口走向角度之怪異。」
趙珩一邊說,一邊用另一隻手比劃著名:「尋常人若於站立或跪坐之時,橫劍自刎,無論左手右手,手臂發力之方向,多為橫向平拉,或因其勢而略向下壓。故而造成的創口走向,大致應與肩線平行,或略呈向下傾斜之態。」
「然此四道傷口,差異明顯。」
他依次指向四具屍體:「這一道,傷口明顯向下傾斜過度,像是從上向下用力劃割所致。這一道,反而向上斜挑,彷彿是從下向上發力。這一道,走向扭曲,中間有頓挫之感。唯有這第四道,接近相近水平。」
趙珩抬起頭,看向殿內眾人。
「如此迥異的傷口角度,絕非四名心誌同一,決意自戕的少年在類似情境下所能造成。倒更像是……被外力強行施加傷害時,因施力者所站方位,手持凶器姿勢不同,或因受製者掙紮,體位差異,而導致劍刃劃過脖頸的軌跡與角度各不相同。」
說到這裡,他稍作停頓,似乎為了讓眾人更直觀地理解,竟再次模擬起動作來。
他先是模仿施力者立於受製者身後或側方,一手用力扣住對方肩膀或頭部使其固定,另一手如持短劍,自對方頸前猛地橫向拉抹。
接著,又模仿施力者按住對方頭頂或扣住下頜,迫使對方脖頸後仰或前屈,露出咽喉,再行割喉。
他的動作簡單直接,冇有任何花哨,卻將那兩種可能的外力割喉方式,通俗明瞭的呈現了出來。
趙偃看著趙珩那些模擬的動作,身子不由微微傾斜著,眼神眯起來。
而高渠卻莫名感到驚悚,臉色一時更白了,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