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偃撲在階下,俯首下去,身軀因恐懼而微微顫抖,顯是方寸已亂。
而趙王坐在案後,隻掃了階下階下狼狽不堪的次子一眼,冷聲道:
「現在,且由你來說說,今日殿上這四具屍體,還有所謂自刎明誌的遺言,以及珩兒方纔指出的種種疑點,該作何解釋。」
趙偃一頭冷汗順著鬢角涔涔而下。
他不敢抬頭,隻能急促道:「父王容稟,兒臣實不知其中竟有這些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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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
趙王打斷他,聲音陡然沉了下去:
「當年你兄長動身赴鹹陽前,於宗廟之前,是你親口所言。說兄長為國赴險,深入虎狼之秦,你身為胞弟,定會替他照料好家中妻兒,使其無後顧之憂。也是你說的,珩兒是你血脈相連的親侄兒,你會視如己出,絕不讓他受半分委屈,遭一絲欺淩。這話,言猶在耳,你可還記得?」
趙偃身體一僵。
「如今你便是這般照顧的?照顧到有人要他的命,照顧到這四個半大孩子橫屍在此,照顧到要用這等拙劣把戲,在本王麵前演一出忠義赴死?」
「兒臣不敢!」
趙偃臉色煞白:「父王,兒臣從未敢忘兄長所託。阿珩落水,兒臣聞訊亦是震怒,這才嚴令門下與司寇協同追查,定要揪出凶徒……」
他生怕又被趙珩那小子打斷,語速變不由極快:
「隻是此案具體經辦,乃是兒臣門下幾位門客協同都司寇所屬吏卒辦理。據報,搜捕到這幾人時,現場亦有司寇署的求盜、寇卒等多人在場。兒臣雖未親臨現場一觀,但想官府辦案,眾目睽睽之下,總不至於有人敢動手腳……故而聽聞凶徒自刎,留下那等狂悖之言後,兒臣雖覺驚駭,卻未及深查細究……」
說到此處,趙偃又慌忙側過身,朝左首席位上的那位宗室老者深深一躬。
「且此事實在乾係重大,兒臣不敢專斷,故第一時間就先請示了平陽君叔祖。請示叔祖後,覺事態緊急,這才與叔祖一併入宮,速速向父王麵陳此事始末,絕不敢有絲毫隱瞞耽擱!」
原來這麵容嚴肅的老者,便是平陽君趙豹。
趙珩此時已止住眼淚,正半真半假的用李令丞所贈絲帕擦拭著臉頰淚痕,聞言心下恍然。
平陽君趙豹,乃武靈王之子,惠文王之弟,與那位名滿天下的平原君趙勝是親兄弟,自然是當今趙王丹的叔父,趙珩的叔祖輩了。
趙珩還隱隱記得史籍所載,當年長平之戰前,秦國攻取韓國野王,切斷上黨郡與韓國本土聯絡。上黨郡守馮亭不願降秦,遂獻上黨十七城於趙國。
彼時,馮亭使者至邯鄲,朝堂之上,力主拒絕接收上黨,以免引火燒身的清醒之人寥寥,這平陽君趙豹便是其中之一。
可惜趙王丹未能採納,終至長平之戰爆發。此人能在那般誘惑下保持理智,確非尋常宗室可比。
而趙珩思忖間,殿中幾人已然看向平陽君。
平陽君鬚髮花白,坐在席上卻是背脊挺直。見趙偃將話頭引到自己身上,他也神色不變,隻起身朝禦座肅然拱手。
「王上。公子偃所言屬實。此事若論失察之責,老臣確難推脫。」
他略作沉吟,坦然道:
「當時公子偃將案情報來,老臣亦覺事涉王孫,非同小可。第一要務,便是嚴令封鎖訊息,不得外泄一字。老臣所慮者,乃是此事若處置不當,或被有心之人刻意渲染,乃至被秦國等他國細作抓住把柄,大肆宣揚,恐有挑撥國人與王室之嫌。值此多事之秋,邦交敏感之際,不可不防。」
言及此處,他方纔微微低頭,道:「故而,老臣心急如焚,隻想著速將此案麵陳王上,請王上裁斷,竟未及先行細察屍身與案情始末。此乃老臣思慮不周,請王上責罰。」
他一番言行,姿態磊落,確是自有一番分量。
趙珩暗中觀察,心下倒是一鬆。
看來這平陽君行事,更多是從國家大局出發,並非趙偃一黨,至少不像是其核心支援者。
而趙王聽著,臉上怒色稍斂,隻是朝平陽君擺了擺手。
「王叔不必過於介懷。你優先封鎖訊息,防止事態擴大,慮及邦交與民心,一片為國之心,自不能說是過錯。至於細查……如今查,也不遲。況且,此事鬨將出來,水落石出,揪出幕後黑手,肅清內外,於國於家,未必全是壞事。」
言罷,趙王不再看趙偃,而是轉向一直垂首立在階下的趙珩,招了招手。
「珩兒,近前來。」
趙偃還保持著匍匐請罪的姿態,冇聽見叫自己起身,卻聽見老傢夥喚趙珩近前,不由牙關緊了緊,低垂的臉上,肌肉幾不可察的抽搐了一下,袖中的拳頭悄然攥緊。
趙珩依言上前,走上台階,在案側停下。
此刻他已止了淚,但臉上還難免留些痛哭的痕跡,讓他看起來在強自鎮定之餘,還帶著稍許因方纔失態而生的窘迫,便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麵對祖父一般。
趙王一時略愧,於是不由拉過他,仔細打量。
「上次見你,還是去歲年節宮宴時。不過一年光景,竟已長得這般高了。看來你母親將你照料得不錯。」
趙珩垂首,低聲道:「勞大父掛念,是孫兒不孝,未能常來問安。」
他此刻不再激昂陳詞,反而顯得有些沉默,倒真像是一個在威嚴祖父麵前鬨了脾氣,發泄過後又自覺失禮,別彆扭扭不知如何是好的倔強少年了。
趙王見他這副模樣,不以為忤,反而微微頷首。
「男兒大丈夫,立於天地間,哭哭啼啼,確非英雄所為。但念你方纔所言所行,皆出於純孝之心,憂慮母親,痛惜無辜性命……這番眼淚,倒情有可憫。不錯,你母親性子柔善,卻能教你持身以正,將你教得很好。」
趙珩冇有應聲,隻是頭垂得更低了些。
今日這場突如其來的危機,自己算是涉險過關了。隻是那四條枉死的少年性命,終究成了這場權謀算計中無人問津的祭品。
念及此,他心頭仍是一片沉鬱。
不久,高渠領來幾名仵作。
仵作皆著皂衣,向趙王行禮後,便在李令丞的示意下開始仔細查驗四具屍體。
約莫一刻鐘後,為首的仵作方纔行至階下,躬身稟報。
「稟王上。經臣等驗看,四具屍身脖頸創口,形製確有差異。其中,僅一人頸間傷口符合自刎特徵。其餘三人,傷口走向、深淺、形態俱有可疑之處,顯係外力割喉所致,非自戕而亡。」
高渠領著仵作回來後,便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不再吭聲。
而趙偃聽到結果,臉色又白了一分,急急抬頭欲辯。
可趙王已先冷笑一聲,復而看向平陽君:「王叔,此案疑點已然明瞭,凶徒自刎之說不攻自破,其中必有隱情。涉案人等,無論官職高低,身份貴賤,一個不得輕縱。」
「老臣明白。」
「即刻將經辦此案的都司寇、涉事寇卒、求盜,儘數下獄,嚴刑審問。問明是否有人受賄舞弊、殺人滅口、偽造現場。待審結,無論首從,儘數革除職役,徵發戍邊。」
說著,趙王隨即又看向趙偃,沉聲道:
「還有你府上。經辦此事的門客、扈從,凡與此案有涉者,無論是否在場,一併拿下,交由司寇衙門,與那些吏卒分開審問。本王倒要看看,是誰給了他們這麼大的膽子。」
平陽君不再多言,隻是躬身領命。
趙偃見趙王動了真怒,且直接要動他門下之人,心中大急。
好在這時他經過最初的慌亂,總算稍稍冷靜了些許,竟冇有下意識的撇清關係,將責任全推給門客,而是做出惶恐又帶著幾分委屈的模樣,叩首道:
「父王,兒臣門下那些門客,平日為人忠厚,辦事勤勉,此番協助追捕凶徒,亦是出於義憤,受兒臣所託。他們…斷不會與此等殺人滅口之事有乾係。還請父王詳查,莫要冤枉了忠心之人!」
趙珩在旁默默看著,心中不由暗忖,自己這位叔父,倒也不算全無頭腦,關鍵時刻,居然還知道以屈為伸。
不過趙王並不搭理,隻是淡淡道:
「有冇有乾係,不是你說的算,審過便知。」
趙偃自是隻能應喏。
而趙王閉著眼,隻是又緩緩道:「趙偃,今日之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你這做叔父的,對侄兒安危疏忽在前,對下屬經辦要事失察在後,難辭其咎。在審問結果出來之前,你且在此候著,哪裡也不許去。」
趙偃心中一沉,知道再說無益,於是不敢再辯,隻得喏喏應聲,狼狽從地上爬起來,退回一旁的席位坐下。
不過起身時,他卻是不動聲色的瞥了侍立一旁的高渠一眼。
而高渠隻是眼皮微垂,略略點頭。
趙偃接收到這個訊號,緊繃的心絃稍鬆一絲,但依舊如坐鍼氈。
今日事態發展完全超出預料,不僅未能藉此機會打擊趙珩,反而將自己和門下捲入如此被動的局麵,此刻更是被老東西變相軟禁在此……
也不知郭開那廝,在宮外得知訊息後,能否及時應對,將首尾處理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