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責前來接趙珩的安車緩緩而行。
車廂內,前來傳召的宦者令高渠,與趙珩相對而坐。
高渠自趙珩登車後,便攏著袖子,毫不掩飾的上下打量著對麵這位年輕王孫。
過了好一會兒,見趙珩隻是閉目端坐,麵色平靜。高渠心下冷笑,隻是略有些得意的眯著眼,奚落道:「那日府上一別後,公子想必,也想不到這般快,就會與仆再見吧?」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趙珩便睜開眼睛,露出人畜無害般的明朗笑容:
「高宦者說哪裡話。宦者奉王命行事,珩身為王孫,隨時候召,何來快慢,想與不想之說?一切皆遵大父之意罷了。」
高渠鼻腔輕哼,身體微微向後仰靠,姿態更顯疏慢:「聞公子近日,與信陵君往來頗密?還得了君上贈書?嘖嘖,真是好大的麵子,好深的交情。」
趙珩笑容不變,隻是欽佩道:「高宦者日夜侍奉大父身側,夙夜在公,竟還能抽空關注珩這些微末瑣事,真令珩感佩。不過信陵君乃當世英雄,又是父親故交。他念及舊誼,贈書勉勵。此等前輩關愛,莫非,也有什麼差錯不成?」
高渠適才見趙珩閉目不語,本以為這小子已被突然傳召和自己的威勢懾住,心中難免得意,言語便輕佻了些。
但此刻被這不軟不硬的釘子一回,他心頭一凜,卻不敢亂接這個話,於是當即臉色一沉,陰惻惻的冷笑一聲,不再掩飾話語裡的惡意:
「公子果然還是如此伶牙俐齒。不知待會在王上麵前,是不是還能這般對答如流。」
趙珩心中最後的不確定落下了。
一番言語試探,這高渠就幾乎明示出來了。
一個侍奉君王的宦者,若非深知今日召見的內情,若非篤定前方等待趙珩的絕非好事,斷不敢在覲見前就如此露骨的說話,甚至帶著幾分等著看戲的惡意。
對方有備而來,且來者不善。
趙珩重新靠坐回去,眼簾垂下,遮住了眸中閃過的思量。他不再理會高渠那帶著惡意的視線和隱隱的得意,隻是真的開始閉目養神。
高渠見狀,隻當他是終於知道厲害,心下更是冷哼。
而趙珩心下卻比方纔更加沉靜,隻是波瀾不驚的悄然運轉起鬼穀吐納術。
既然已從這閹奴的態度中探明瞭風向,知道了是逆風,那便無需再做無謂的猜測與擔憂。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倒要看看,這深宮之中,為他準備了怎樣的一齣戲碼。
安車穿過貴裡,一路向南。
街道兩旁的屋舍漸漸稀疏,路麵卻越來越寬,道旁栽著高大的槐樹,偶爾有馬車交錯而過,銅鈴輕響,車帷華美,都是往宮城方向去的貴人。
遠處,趙王城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這是一座巨大的夯土城牆。
牆很高,基寬頂窄,在晨光裡顯出厚重的土黃色。牆頂有女牆垛口,隔一段距離就能看見執戟而立的甲士。城牆外還有一道人工開掘的壕溝,引的是渚水支流,水麵平靜,倒映著城牆的影子,看起來比實際更深。
安車冇有走正門。
馭手輕扯韁繩,馬車拐了個彎,沿著城牆往東走了一段,在一處偏門前停下。這門的規模比正門小得多,包鐵的木門半開著,門洞幽深,頂上有閘門槽的痕跡,顯然是為了便於控製通行。
由宮衛驗看符節後,車馬終於是入了宮城。
道路依舊是由夯土壓實,但比宮外更平整,兩側砌有淺淺的排水溝。路麵很寬,能容四車並行,此刻卻空蕩蕩的,隻有他們這一輛馬車在走。
趙珩掀開車簾向外看。
王城內的建築帶著濃濃的時代風格,與他熟悉的貴裡府邸截然不同。
最顯眼的,便是一座座夯土築成的高台,高低錯落,散佈在廣大的宮城區域內。
台基方正,邊緣陡直,有的高達兩丈以上,有的稍矮些,但無不厚實穩重。台上建著木結構的殿宇,飛簷鬥拱。
遠處最高的一座台基,應該就是龍台,也就是趙王宮的主殿。台基分三段,每段都有十餘級台階,台階很寬,兩側有石雕的欄杆。
台上殿宇的屋頂鋪著青黑色的瓦,瓦當的紋樣看不清,但能看見簷角懸掛的銅鈴,在風裡一動不動。
近處也有些殿宇,規模小些,但同樣建於台基之上。其中一座殿前立著雙闕,左右對稱的夯土台,台上建著望樓,有衛士執戟而立。
殿宇之間,以長長的廊廡連線。
宮城的佈局並不完全規整,殿宇的朝向也各有不同,但整體有一種森嚴的秩序感。道路筆直,轉角方正,每隔一段距離就能看見藏兵洞,也就是以窯洞式的結構,開在夯土牆裡,不知深淺。
此外,還有建在高處的哨台,幾乎能俯瞰半個宮城。
安車沿著主道往深處走。
車輪碾過路麵,聲音在空曠的宮城裡迴蕩。偶爾有巡行的衛隊經過,穿著統一的皮甲,佩劍持戟,步伐整齊,看見宮車便側身讓道,垂首肅立。
趙珩放下車簾。
車廂裡重新暗下來。
高渠坐在對麵,一直冇說話,隻是那麼看著他,臉上那點似笑非笑的表情始終冇變。
馬車又走了一刻鐘左右,終於停下。
馭手在外頭說了句什麼,高渠應了一聲,掀開車簾,先下了車。
趙珩跟著下去,隨即隻是抬眼打量四周。
這是一處偏殿前的庭院。
殿宇的規模不大,台基也不高,階前立著兩盞石燈,不過燈盞裡空著,冇有點火。殿門敞開著,能看見裡頭簡單的陳設。隻不過殿內光線有些暗,靠窗處掛著竹簾,半卷著,漏進些許天光。
看起來很冷清。
廊下站著兩名宦者,垂著手,也不看趙珩,隻是盯著地麵,像兩尊泥塑。
高渠轉身看向趙珩,做了個邀他進去的手勢。
「王上正在處理政務,請公子在此稍候。」
他的聲音裡帶著某種戲謔的味道,就差冇把『你就在這冷板凳上等著吧』這句話說出來了。
趙珩恍若未聞,神情自若的拾級而上,步入殿中。
殿內果然簡單。
一道屏風,幾張席案,地上鋪著筵席,邊緣竟然都已有些磨損。牆上也冇什麼裝飾,就是一座普通的偏殿。
趙珩也不在意,在靠近門邊的席案後從容跪坐下來,
高渠見狀,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拂袖轉身,負手踱步離去。片刻,一名低階宦者走進來,在趙珩麵前的案上放下一盞清水,隨即又無聲退至門邊,垂首侍立。
趙珩端起陶盞。雖說在這宮內,這些人當不敢明目張膽下毒,但他仍不著痕跡的輕嗅了一下,確認無異,才慢慢喝了一口。
隨即,他便一邊小口喝,一邊藉機打量這座偏殿,同時,思緒飛轉。
從落水醒來至今,不過半月。這短短時日,自己做了哪些事?
收服孟賁四人,掌控趙肅,與嬴政、燕丹結盟,醉月樓衝突,信陵君贈書,徐夫子入住,還有暗中籌劃的紡織改良……
哪些可能成為今日召見的由頭?
與嬴政交往,是最顯眼的。但這事說穿了,不過是兩個孩子往來。秦趙世仇不假,可自己一個稚齡王孫,即便說穿了,也不過是孩童不懂事。
趙王會為了這個,專門召見嚴懲他嗎?
可能性不太大。
郭開那些人,正是明白這一點,知道光憑這一罪名扳不倒一個王孫,才選擇了更直接的手段,落水,殺人。
既然暗殺不成,現在改用明麵上的手段,那必然要有更確鑿、更難以辯駁,或者說更能觸怒趙王的理由……
趙珩正凝神思忖,殿外突然傳來細微的腳步聲。接著,一名中年宦者行至門前。
趙珩把剩下的水喝完,放下陶盞,坐得端正。
這人看起來五十歲上下,穿著皂色的宮服,腰間繫著青絛,若非麵白無鬚,幾乎與尋常文吏無異,與高渠那種陰柔外露的氣質可謂截然不同。
門口侍立的低階宦者見到此人,臉上明顯掠過些許愕然,隨即迅速堆起笑容,上前恭敬道:「李令丞。」
「王上傳公子珩晉見。」
被稱作李令丞的中年宦者微微頷首,冇多說話,隻是轉向趙珩:「公子,請隨仆來。」
趙珩將門口那宦者細微的表情變化收入眼底,麵上不顯,應身而起,跟了上去。
走過兩處庭院,前方的殿宇越來越高大,宮衛也越發密集肅穆。
終於,在一座巍峨的殿宇前,李令丞停下了腳步。
這座殿比方纔的偏殿大了不止一倍。台基很高,約有二十餘級台階,台階兩側立著銅鑄的瑞獸,階前還擺著一隻巨大的銅鼎,不過鼎身實有些舊了。
殿內空間開闊,樑柱粗大,不過採光依舊不好,靠牆處點著燈燭,火光在銅燈盞裡搖曳,映得殿內光影幢幢。
而趙珩嗅覺敏銳,還能從空氣中聞到一股淡淡的藥味。
很淡,混在殿內的檀香氣裡,若不仔細聞,幾乎察覺不到。
他麵色如常,隻是跟隨李令丞步入殿中深處。
殿堂儘頭,除了必要的幾案、燈架,幾乎冇有多餘的陳設,顯得有些空曠。北端是一座更高的台子,台上設著禦案,案後坐著一個人。
此人,便是趙珩的祖父,趙王丹了。
趙王年歲已長,鬢髮斑白,看起來很顯瘦,此刻正垂目看著案上的竹簡,彷彿並未察覺有人進來。
條案下首左右,還坐著兩人。
右邊一人,是個約莫二十五六歲的青年,麵容與趙王有幾分相似,但麵色略顯蒼白,眼神飄忽,帶著些氣虛之態。
左邊則是一位五六十歲的宗室長者,鬚髮花白,麵容嚴肅,正皺著眉,不知道在思量著什麼。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乃是殿中央地麵上,以素白麻布覆蓋著的幾具人形輪廓。雖以麻布遮掩,但其下顯出的僵硬線條頗為明顯,具體是何物,便有些不言而喻了。
李令丞先趨步上前,對禦案後的趙王躬身低語提醒。
然後趙珩便趨步上前,在距離那幾具白布覆蓋物數步之外停下,依禮跪伏下去:「臣孫珩,拜見大父。」
說完,他伏在那裡,一動不動。
殿裡很靜,什麼聲音都冇有。
時間一點點流逝。
趙王依舊垂目看著竹簡,彷彿沉浸其中,對伏在階下的孫兒視而不見。
那青年抬眼飛快的瞥了趙珩一下,又迅速垂下眼簾,輕輕嘆了口氣。宗室老者的麵色則隻是一直沉凝,平視著趙珩,看不出喜怒。
趙珩心下一沉,他方纔進殿時飛快的掃過一眼殿中幾人,高渠侍立在禦台一側自不必說。而那宗室老者看著也麵生,唯獨那青年,趙珩如果記得冇錯,或者冇看錯的話。
其人便是郭開的主子,自己的好叔父,未來的趙悼襄王,所謂公子偃,趙偃了。
再看向幾步之外那幾具被白布掩蓋的屍體……有趙偃在場,這幾具屍體絕非無故擺放於此。
一種不祥的預感悄然升起。
莫非,與自己有關?
趙珩心思電轉,將自己近日所為飛快過了一遍,自問並無任何血案能與自己有任何關聯。
突然間,他雙眸在無人可見處微微虛掩。
除了……
「前次落水,身子可大好了?」思忖間,上方終於傳來趙王不大聽得出情緒的聲音。
趙珩依舊伏地,本想刻意顯出幾分屬於少年的忐忑,但轉念間,終究隻是以平穩清晰的語調答道:「托大父王洪福,臣孫已無大礙。」
「嗯。」趙王不置可否的應了一聲,停頓片刻,聲音再次響起,但這次,卻帶上了些許鋒銳:「既已大好……那麼,抬起頭來。看看這幾人,你可曾見過?」
趙珩依言緩緩抬頭,先是看向趙王,隨即,纔看向殿中那幾具白布覆蓋物。
這次離得近,加之細看,確是四具屍體無疑,而且依據身形體量來判斷,應還是四個少年。
趙珩心下不由一嘆,臉上隻是浮現起他這個年紀之人應有的驚愕與不安,乃至於臉色都微微發白,迅速移開了視線,不敢細看。
這時,坐在右邊的青年人,也便是趙偃了,見狀隻是輕輕嘆了口氣,隨即起身,臉上帶著幾分不忍,對趙王拱手道:
「父王,阿珩他畢竟年幼,又是剛剛病癒,這…陡然見這些,怕是……」
他話未說完,便被趙王一聲沉重的冷哼驟然打斷。
「你休要再替他開脫!」
趙王重重一拍條案,震得案上簡牘都跳了一跳。他蒼老卻銳利的眸子如電般射向趙珩,聲音陡然拔高,竟帶上了壓抑的怒意和森冷:
「他不敢看?!他有何不敢看?!」
趙王伸手指向殿中那幾具白布覆蓋的屍體,怒視著趙珩:
「這幾個人!便是當日推你落水,欲置你於死地的那幾個豎子!你叔父聽聞此事後,遣人嚴查,終將其中幾人拿獲!可他們……」
言及此處,趙王的聲音竟然都因憤怒而微微發顫:「他們非但不知悔懼,反而當場橫劍自刎,以死明誌。死前猶自高呼,其所行之事,乃是為我趙國剷除心腹大患!」
他死死盯著抿著唇的趙珩,厲聲喝問:
「他們說的大患,是誰?!」
「你,現在,還有何不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