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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褻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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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的女子,正是趙姬。

她約莫二十許的年歲,荊釵布裙,素麵朝天。

身上那件青灰色麻布衣裙洗得發白,袖口處還綴著小小的補丁,針腳細密。可就是這樣一身粗陋打扮,反而襯得她肌膚格外瑩潤白皙。

而她的眉眼更是極秀致,柳葉眉,桃花眼,眼尾天然微微上挑,看人時彷彿含著水光。唇色淺淡,因操勞略顯蒼白,此刻因驚疑微微張著,露出一點貝齒,反添了幾分楚楚之態。

雖衣衫簡樸,不施粉黛,然骨相柔美,氣韻嫻靜,確是絕色。像一株生在陋巷暗隅的海棠,無人照料,卻自顧自開得驚心動魄。

趙珩心中亦是一動,但麵上絲毫不顯,依禮躬身:「珩,見過夫人。冒昧來訪,叨擾了。」

禮畢抬頭,黑瞋瞋的眼睛坦然看向趙姬,隨即露出個明朗的笑容。

趙姬乍見門外少年,明顯一怔。

她先是警惕,待看清來人模樣,眼中戒備才稍稍鬆懈。

隻見門外站著個小郎子,卻比尋常同齡少年高出半頭。靛青色窄袖深衣,腰束同色布帶,紮得端正。

麵容清俊,眉眼分明,膚色偏白,似是久居室內少見日光。眼神清澈,卻沉靜得很,冇有孩童常有的那種跳躍的稚氣,反倒隱隱透出幾分超越年齡的英挺之氣。

他懷裡抱著個粗布包裹,站在晨光裡,笑容乾淨清爽,陽光斜斜照在他半邊臉上,將睫毛映出細密的影子。

這樣的小郎子,任誰看了,都生不出半點戒心。

直到趙珩方纔再度行禮,自報家門,趙姬這才恍然認出是趙珩。

她慌忙還禮,有些無措道:「原、原是公子珩……公子怎麼…一個人來了?」

說話間不由又打量了趙珩幾眼。衣衫潔淨,笑容明朗,單看外觀就是個很討人喜歡的貴族少年。

她心下無端生出幾分好感,又覺讓客人站在門外不妥,側了側身,似是想請人進來,卻又猶豫。

趙珩便微笑道:「前幾日聽公子丹言,政弟聞我落水,甚是憂心。我想著既已痊癒,恐政弟掛懷,或生什麼誤會,特來當麵說清,以免彼此惦念。」

趙姬聞言,眼中閃過詫異。

她記憶中那個趙珩,雖也來過幾次,但多是寡言少語,有時候看起來還有些怯懦,與眼前這個舉止有度,言語清晰的少年判若兩人。

再看趙珩一雙眼睛,專注而坦然的看著自己,竟有種超越年齡的沉穩氣度。那目光不閃不避,清澈如水,很顯少年意氣。

她心下詫異更甚,一時忘了回話。

趙珩也不急躁,隻是耐心的再次躬身:「不知政弟可在家中?若方便,容珩拜會片刻。說幾句話便走,絕不叨擾太久。」

趙姬回過神,愈發慌亂失措。

拒之門外,太過失禮。可讓進院……又恐惹來什麼是非。

政兒的身份特殊,這公子珩前番因與政兒往來剛落了水,今日若再讓人瞧見進出,傳到有心人耳中,隻怕……

她正躊躇間,屋內傳來一道平靜的稚童聲音:「母親,何人?」

趙姬慌忙側身看向屋內。趙珩亦抬眼望去。

便見一個約莫**歲的男孩從屋裡走出來。

他身形較趙珩稍矮些,穿著件改接過的舊深衣,顏色洗得發白,但整潔無汙。麵容尚帶稚氣,眉目間卻已見稜角,最引人注意的是那雙眼睛,黑且深,看人時目光直直落下,無喜無怒,顯得略有些陰鬱。

他就那樣靜靜站著,周身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將院裡的春光都擋在了外麵。

趙姬側身,讓嬴政能看見門外:「是公子珩來了……」

趙珩隔著她看向嬴政,微笑頷首:「政弟。」

嬴政沉默看著趙珩,冇有迴應,隻等著趙姬解釋。

趙姬莫名有些更慌了,語無倫次:「公子珩說,說前幾日聽燕丹公子言,你因他落水憂心,他特來、特來……」

趙珩適時介麵,將方纔對趙姬所言又說了一遍,末了道:「既已見過,知政弟安好,珩便不打擾了。這小小心意——」

他說著,將懷中布包輕放在門檻內:「是些尋常物件,政弟閒時把玩。」

嬴政看著那包裹,沉默片刻,開口道:「公子珩請帶回。你我之間,不必如此。」

趙姬自然聽得齣兒子話裡那份維護自尊的隱晦語氣,她抿著嘴,隻是用手無意識的絞著裙角,冇說話。

她知道政兒的性子,也懂他的驕傲,越是困頓,越不願受人恩惠,尤其不願接受可能帶有憐憫的贈予。

而聽見嬴政語氣中的冷淡,趙珩也不惱,反而一笑:「政弟誤會了。此非贈禮,是我路上偶得。」

他蹲下身,解開布包一角,露出內裡陶偶、陶馬等物:「今日過市集,聽商販吹噓是鹹陽風物。我思及政弟或想見見故國之物,便買了下來。」

他抬頭看向趙姬,笑容明朗,帶著點不好意思:「隻是那商販說話虛浮,我也不知真假。想著夫人或能辨認,若真是假的,我明日便去尋他理論,莫讓人欺我年少。」

趙姬望著包裹裡那些物件,聽著「鹹陽」、「未見過」等字眼,心裡驀地一酸。

……何止政兒未見過鹹陽風物?

她嫁與贏子楚前,不過是邯鄲一商賈之女,又何曾去過鹹陽?當年呂不韋將贏子楚引見給她時,隻說此人是秦國王孫,將來或有前程。她懵懂嫁了,以為能隨他去鹹陽,看看那座傳說中的雄城。

可誰曾想,贏子楚拋下他們母子一走,就是五六年音信杳然,徒留他們在邯鄲遭人唾棄。

趙姬這般想著,又見眼前這小郎子……乾淨的笑容,乖巧的言語,恰是她這般婦人最易心生好感之態。

又想到兒子在邯鄲,除了燕丹外幾無朋友,平日裡總是獨坐看書,沉默寡言。

今日趙珩遇險後還特意來訪,心下一時微軟,那點戒備便鬆了三分。

趙姬不由咬了咬下唇,唇上留下淺淺的齒痕。隨即輕嘆一聲,看向嬴政道:「政兒,公子珩既然一番心意,且東西都帶來了,便看看吧。」

說著,她又轉向趙珩,側身讓開院門:「公子且請進,站在門口不像話。寒舍簡陋,公子莫嫌棄纔是。」

趙珩聞言,卻是先看向嬴政,露出徵詢的表情。

趙姬將他這下意識間尊重嬴政的動作看在眼裡,好感不禁又增。

嬴政與趙珩對視片刻。

他那雙黑而沉的眼睛裡看不出情緒,片刻後,他終究側身讓開。

「請。」

趙珩遂從容入院。

趙姬在他身側引路,略帶歉意:「本當在正堂待客,隻是……隻有這間屋子還像個樣子。」

「叨擾了。」

院內不大,打掃得乾淨。牆角有一口井,井沿青苔斑駁,轆轤上的麻繩已磨得發毛。院中晾著幾竿衣物,在微風裡輕輕晃動。正屋三間,門窗舊損,但糊窗的絹紙還算完整。

屋內陳設極其簡單。

正中一張舊木案,案麵磨得發亮,邊緣有裂痕。案旁兩張蒲蓆,邊緣的草莖已散開。牆角堆著些竹簡,用麻繩捆著碼得還算整齊,但簡片顏色深淺不一,顯然來源混雜。

靠牆一張木榻,鋪著粗布褥子,疊著一床薄被。整個屋子,除了一盞陶燈,一個瓦罐,兩隻陶碗,幾乎別無長物。

案上攤開著一卷竹簡,簡片磨得光滑,顯是時常被人翻閱。

嬴政方纔顯然正在讀書。

趙姬有些窘迫的快速收拾了一下唯一能待客的蓆子,隨即又手忙腳亂的想找些待客之物。

不過……

茶?冇有。點心?更冇有。甚至連個像樣的果品都拿不出。

她這時才猛然想起,前幾日燕丹來時,說趙珩送的東西其人冇有接受,又已全數送還來了。

當時她雖心疼那些粟米布匹,但顧及兒子尊嚴,也未曾接受燕丹又帶回來的提議。眼下……

翻找片刻,竟發現隻有瓦罐裡還有半壺清水可以拿出來待客。

於是趙姬一時尷尬立在案邊,臉頰微紅。

趙珩不動聲色的走到案邊席上坐下,隨即看著一旁故作忙碌的趙姬笑道:「夫人不必麻煩。我一路趕來,隻是有些渴,有涼水冇有?」

趙姬心下一鬆,連忙將那壺水捧過去,小心翼翼的給趙珩倒了半盞水。陶盞邊緣有個小缺口,她倒水時特意避開了。

趙珩接過,仰頭飲儘,隨即滿足的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後放下陶盞,笑道:「正好。政弟,來看看這些玩意兒可眼熟?」

他將布包完全攤開在案上。

陶馬俑、小陶偶、半兩錢、青玉原石、秦製配飾……零零散散擺了一片。

在簡陋的木案上,這些粗陋的小物件竟顯出幾分難得的光彩。

站在一旁不說話的嬴政果然被吸引了注意。

他沉默的走過來,在對麵的蒲蓆上坐下。

趙珩見嬴政坐下,便也笑著邀請趙姬:「夫人也來看看?我實在分不清真假,若是被騙了,還且莫笑我纔是。」

趙姬見嬴政被吸引起了興趣,心下欣慰,便也在嬴政與趙珩之間的案邊跪坐下來。

不過她這個位置其實略失禮儀。

主客對坐,她作為女主人應另設一席或在側侍立。

但她或許久未正式待客,又或許覺得趙珩是孩童,且是兒子好友,便未多想,隻是自然而然的坐下了。

於是她的裙裾鋪開,與趙珩的衣襬相距不過寸許。

趙珩也未在意,將陶馬俑推近趙姬:「夫人請看,這馬俑說是鹹陽匠人所製,這釉色……」

趙姬伸手接過。

她的手很白,指節纖細,但掌心有薄繭,明顯是常年操勞留下的痕跡。她捧著陶馬,仔細端詳。

其實她也分不清真假。

鹹陽的陶器該是什麼樣,她隻在呂不韋當年贈送贏子楚的幾件物件上看見過,但當時都冇把什麼陶器當回事,自不會仔細把玩。

但既被問及,她便憑著那點模糊的印象,細細說起。

嬴政聽的很認真,隨即拿起那枚半兩錢,湊到窗邊光下細看。錢幣邊緣有些磨損,但『半兩』二字清晰。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小臉上露出專注神色,手指輕輕摩挲錢文。

趙珩饒有興致的聽著趙姬點評,不時詢問一二。

趙姬雖不能完全確定真偽,但憑著當年在呂不韋府邸及後來輾轉聽聞的零星資訊,也能說出些門道。

她說秦地尚黑,器物多以玄色、青灰為貴;說鹹陽宮室巍峨,街市繁華;說秦人悍勇,重法輕禮……語氣時而感慨,時而飄忽,彷彿在說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夢。

說到後來,眼中隱隱泛起水光,卻又強自壓下。

氣氛漸漸緩和。

趙珩暗中觀察嬴政。見他聽母親講解時,眼神專注,偶爾抬頭問一句「當真?」神態雖仍嚴肅,但已透出孩童對陌生事物的好奇。

顯然,九歲的嬴政,心思深沉終究是源於環境所迫,內裡仍是個孩子。

趙珩心下稍定。

他的視線便不經意間移向趙姬。

趙姬正側身對嬴政細說那塊青玉原石的可能來歷,身子微微前傾,髮絲隨著動作輕輕拂動,幾縷碎髮垂在頸邊,被光照得近乎透明。

她跪坐在趙珩身側,距離不過三尺。從這個角度,趙珩能清晰看清她的側臉。

近距離看,她的美貌更顯真切。

肌膚白皙細膩,幾乎看不見毛孔,像上好的羊脂玉。輪廓柔美,鼻樑秀挺,鼻尖微微翹起,唇形姣好,說話時一張一合,露出貝齒的微光。

因說話微微傾身,衣領間還隱約可見鎖骨的凹陷,精緻如玉琢。身上有股很淡,似皂角又似體香的清雅氣息,混著春日陽光曬過衣物的味道,若有若無的飄來。

她眼神溫柔時,眼波流轉,桃花眼裡彷彿漾著春水,確有動人心處。

趙珩雖是少年身,但內裡靈魂卻是成人,審美自存,見此絕色近在咫尺,他難免被吸引。就像看見一株開在陋巷裡的海棠,明知不該久視,卻還是忍不住多看兩眼。

趙姬說著說著,忽覺身側有目光。

她轉頭,正撞見趙珩看著自己。

四目相對。

趙珩不閃不避,微笑頷首,目光清澈坦然。

趙姬一怔,隨即耳根微熱。

但見少年眼神乾淨,反顯得自己多心。她斂目低首,輕聲道:「讓公子見笑了,妾身其實也不甚懂這些……」

趙珩順勢接話:「夫人見識已令珩欽佩。我在邯鄲這些年,也少聽人這般細說秦地風物。」

趙姬聞言,感激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柔軟,帶著被理解的觸動。她心下頓時再生好感,覺得這少年不僅禮貌懂事,更難得的是善解人意,懂得體恤人。

而趙珩見母子二人沉浸在這難得的溫情裡,他一個外人倒顯得有些不合時宜了。

於是他便自然的撫了撫腹部,略帶歉意道:「方纔飲了涼水,忽有些內急。不知府上……」

趙姬忙道:「院後有的。就在內庭角落,妾身引公子去。」

說著要起身。

趙珩已先站起來:「不必勞煩夫人,指個方向便好。夫人與政弟且說話,我去去就回。」

趙姬也起身,指向內庭方向:「從此過去,穿過內庭,轉角便是。隻是…頗為簡陋,公子莫嫌棄。」

又細緻叮囑:「地上有些濕滑,公子小心。」

趙珩行禮道謝,隨即對嬴政點點頭,轉身沿屋後走去。

巷道隻容一人通過,有些昏暗,好在不過走了十餘步,眼前豁然開朗,是個更小的後院,算是內庭。

院子一角堆著劈好的柴火,數量不多,碼得整齊。另一角是茅草搭的簡陋茅房。

牆角立著兩根細竹竿,搭成簡易的晾衣架。竿上搭晾著幾件洗淨的衣物,在微風裡輕輕飄動,透光看去,布料薄而軟。

趙珩目光掃過,本是隨意,卻忽地一怔。

便見竹竿上晾著的,卻是幾件淺褐色的女子褻衣,麻布材質,樣式簡單,但畢竟是女子貼身衣物。在春日陽光下微微飄動,隱約可見細膩的紋理,甚至能想像穿在身上時的柔軟觸感。

趙珩這下是真的有些尷尬起來了,一時進退不得。

不過他隨即就失笑著搖起頭。

自己這具身體才十一歲,有什麼好怕的?難不成還會被人當作登徒子?於是心下登時釋然,進而一身正氣,目不斜視,快步走向角落的茅房。

茅房以木板搭成,簡陋但還算乾淨。趙珩解手畢,整理衣衫出來。

不過他一出來,便正見趙姬匆匆從外間走進內庭,神色略顯焦急,她顯然剛想起褻衣還晾在外麵。

兩人在內庭窄道上迎麵撞見,甚至,趙姬剛剛走到晾衣竿前,伸手取下一件褻衣,還未來得及收起。

趙姬一見趙珩從茅房那邊過來,臉騰地紅了。

尤其是自己此刻正忙著進來收衣服的舉動,更是不打自招——她分明是怕被趙珩看見,才急匆匆趕來。

故而,她一時手足無措,慌亂中竟忘了言語,隻僵在那裡,手裡還捏著那件淺褐色的貼身短衣。

趙珩也覺尷尬,但迅速鎮定。

他偏過頭,目光避開她手中的衣物,躬身一禮:「方纔無意窺見,是珩失禮了,請夫人見諒。」

這話說得一本正經,配上他十一歲孩童的身形麵容,反而有種奇異的反差感。

趙姬見他如此鄭重道歉,反倒被逗得微哂,那點羞窘不由散了些,隨即掩口輕輕笑了一聲:「你個小郎子,懂什麼失禮不失禮的……快別多禮了。」

「夫人不怪便好。」趙珩見趙姬笑了,也露出明朗笑容,正要告辭返回前屋,趙姬卻喚住他。

趙珩停步回身:「夫人還有吩咐?」

趙姬走近兩步,手裡仍捏著那件褻衣,但已不那麼侷促。她聲音放得更輕,像怕被前屋的嬴政聽見:

「妾身……想謝謝公子。」

趙珩靜待下文。

趙姬神色複雜,低聲道:「妾是謝公子對政兒的關照。他在邯鄲,除了燕丹公子,再無朋友。他性子又悶,不喜說話。難得你不嫌棄,願與他往來,還這般細心,想著送這些物件……妾身心裡,很是感激。」

趙珩正色道:「政弟聰慧沉靜,將來必非池中之物。能與他為友,是珩之幸。」

他略作思忖,又道:「我老師曾說,秦趙世仇,乃大勢所迫,非個人之過。政弟身處其間,難免孤寂。我以為,待他日歸返鹹陽,境遇轉好,身邊熱鬨些,性子自然便會開朗些。」

趙姬聞言,眼圈微紅,猶豫片刻,終是嘆道:「隻是…公子與政兒交好,恐給公子惹來麻煩。前次落水……」

「夫人放心。落水之事,我已想明白了。」

趙珩想了想,隨即展顏一笑,笑容乾淨如春日陽光:「少時之誼,若能經此不摧,待長成後回望,必是人生至美回憶。夫人不必憂心。」

趙姬怔怔看著眼前少年。

陽光裡,他眉眼清晰,笑容明朗。這番話,這般氣度,哪裡像個十一歲孩童?

她恍惚間頷首,喃喃道:「公子……真是個好人。政兒能交你為友,是他的福氣。」

趙珩微笑了下,冇有接這個話,轉身欲走。趙姬亦下意識跟上,準備將晾曬的衣物收回,總不能讓它們一直晾在外麵。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道爽朗的笑語聲。

「奇了!今日巷口怎地有人大發善心,見人就送米布?政!快開門,看我帶了什麼好……咦?門怎麼冇關嚴?」

是燕丹。

聽到這聲音,趙姬心頭冇來由的一慌。

燕丹此時到來,若見她與趙珩獨處內庭……雖無不可,但總覺不妥。

或許是因方纔與趙珩在後院說話,怕被撞見惹誤會。或許是因手中的褻衣還未收起,怕被外人看見。又或許……

這心慌來得突然,讓她下意識想快步走回前屋,腳下便急了些。

可她卻正踏上內庭通往主屋的一級石階,那石階邊緣,因前幾日春雨,生了一層薄薄的青苔,濕滑難察。於是趙姬一個不慎,直接踩上邊緣濕滑處。

她低呼一聲,腳下打滑,整個人失了平衡,不由向前踉蹌撲倒。

趙珩聞聲回頭。

隻見趙姬驚呼著迎麵撲來,手中還抱著剛從竹竿上匆忙扯下的那幾件褻衣。她撲勢甚急,根本收不住。

趙珩一時愕然,下意識想伸手去扶。

但趙姬撲得太急,兩人距離又近。

「砰!」

兩人登時撞作一團。

趙珩被趙姬結結實實壓在下麵,後背著地,摔得悶哼一聲。而趙姬手中飛出的那幾件褻衣,在半空中散開,像幾隻淺褐色的蝶,不偏不倚,正蓋在趙珩臉上,半掩住他的口鼻。

眼前一暗。

鼻尖驟然襲來淡淡的皂角清香,混雜著一抹成熟女子特有馥鬱體香。那氣息陌生,溫軟,帶著體溫的暖意,毫無防備的湧入呼吸。

身上壓著的軀體溫軟異常,隔著兩層衣料,能清晰感受到起伏的曲線,驚人的彈性,以及因為慌亂而微微顫抖的震動。

趙珩痛得齜牙,身體卻僵住。

趙姬也摔得發懵。

旋即她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及至看清趙珩臉上蓋著什麼,待反應過來那是自己的貼身衣物,臉頰瞬間紅透如血,耳根脖頸都染上緋色。

她慌忙就想撐起身子。

可手忙腳亂間,手掌按在趙珩胸膛上,一時竟冇撐穩,身子又跌回去些許。

前屋,嬴政聽見後院傳來的驚呼與倒地聲,臉色一變。

他立即起身,疾步向內庭走來。

腳步聲在窄道裡迴響,又迅速逼近。

「母親?發生了何事?」

腳步聲近在咫尺!

趙姬的臉色一白。

電光石火間,趙珩腦中一片清明。

幾乎本能的,他趁趙姬慌忙撐起上半身,手部壓力稍減的瞬間,一把扯下臉上覆著的衣物。看也不看,隻是迅疾無比的團成一團,塞進自己深衣前襟之內,緊貼胸口藏好。

趙姬隻覺眼前一花,臉上拂過一陣風,自己的貼身褻衣已不見蹤影。

她撐起身,半坐在地上,瞪大美目看著趙珩,眼中儘是茫然與震驚。

他、他把自己的……藏起來了?

趙珩也已坐起,懷中微鼓,但外衣掩著,看不真切。

兩人麵龐相距不過尺餘。趙珩能看清她眼中未散的驚恐、極度的羞窘,以及對他突然動作的茫然。

她呼吸微促,溫熱氣息拂在他額前。

大眼瞪小眼。

——————

【「秦王政母趙姬,邯鄲豪家女也。色殊麗,性婉柔。子楚質趙時納之,生政。及子楚歸秦,姬與政獨留邯鄲,久困於渭風巷。

時太祖尚幼,嘗訪政,贈以秦地風物,溫言存問。姬觀而嘆曰:『妾本趙人,適秦反見棄於秦;今蒙公子存問,乃知故國猶有溫煦。』」】——《舊趙書》•卷三十一•秦王嬴政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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