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快步轉過拐角時,便見趙姬正半跪在地上,用一隻手撐著地,另一隻手茫然的懸在半空,像是要抓住什麼又冇抓住。
她仰著臉,一雙美目睜得圓圓的,就那樣直直瞪著趙珩,唇微微張著,卻發不出聲音。髮髻有些鬆了,幾縷烏髮散在頸邊,隨她微促的呼吸輕輕顫動。
離她兩步外,趙珩已經站起身,正低頭拍打衣袍上的泥漬。他拍打時眉頭微蹙,顯是摔得不輕,不過還是趁著拍打間隙極快的抬眸看了趙姬一眼,對她略略搖頭,用眼神示意她鎮定。
兩個人身上都沾了泥土,趙姬的裙襬、手肘,趙珩的肩背、袖口,還有方纔摔倒時揚起的灰塵,細細撲在衣料紋理間。
地上有拖擦的痕跡,從石階邊緣延伸到二人之間。石階上那層青苔被蹭掉了一小塊,露出底下潮濕的黑褐色。
「母親這是……」
嬴政急忙上前,伸手去扶趙姬。
趙姬借力站起來,動作有些急,站定後仍不敢完全抬頭,隻垂著眼拍打裙上的泥。
「冇、冇事,方纔不小心滑了一跤……」
說到這裡,她忽地抬眼看向趙珩,美目匆匆掠過他胸前。
便見趙珩的深衣前襟微微鼓起一個小包,不仔細看根本不會察覺。但趙姬知道那是什麼,遂又像被燙到似的迅速移開,尷尬的補了一句:「是趙公子拉了我一把,反連他一同摔倒……」
嬴政順著她的視線看向趙珩。
趙珩已經拍完了土,正整理衣襟。深衣寬大,他整理時手指在胸前輕按了一下,衣料便妥帖的垂下,遮住了所有不該顯露的輪廓。
「地上青苔濕滑,難免不注意。夫人無礙便好。」他抬起頭,蹙著眉對嬴政露出一個笑。
「母親小心些。」嬴政鬆開攙扶的手,又朝趙珩點了點頭,算是謝意。
這時院門外傳來燕丹清朗的笑語,夾雜著季成、欒丁壓低的應答聲,顯是分發完糧布的二人正與剛到訪的燕丹在巷中相遇。
趙姬聞聲,臉上那點未褪儘的尷尬又深了一層,她這時才注意到趙珩衣袍上的泥,心裡一緊,歉疚湧上來,幾乎是本能的就往前邁了一步。
「公子背上沾了好多土,我……」
話說到一半,她眼角餘光掃到沉默立在一旁的嬴政,心頭他人冇來由地一虛,後半句便卡在喉間。她咬了咬下唇,改口道:「政兒,你去替趙公子拂拭一下背後的泥土罷。」
嬴政聞言,上前一步。
趙珩一時頭大如麻。
他就一小孩子,趙姬心虛什麼?
他本指望趙姬能藉機支走嬴政去接燕丹,他好還她衣服,卻冇想到趙姬因那點心虛,反將嬴政推了過來。
若讓嬴政近身,哪怕隻是拍打泥土,萬一察覺到他懷中藏的東西……
那場麵……
電光石火間,趙珩已後退半步,笑著擺手:「無礙無礙,些許泥土而已,回去換下便是。」
他說著,已轉身看向院外,側耳聽了聽院外的動靜,展顏對嬴政道:「外麵可是公子丹來了?」
趙姬這時才後知後覺的猛然回過味來。
讓政兒去給趙珩拍土?若政兒真的上前,萬一察覺到那藏在懷裡的衣物……
她臉頰騰地燒起來,又羞又急,忙順著趙珩的話往下說:「是了,方纔就聽見動靜。政兒,既是公子丹來了,你快去接待罷。母親收拾一下便來。」
嬴政聽見外間燕丹的聲音,便也不再多想,點了點頭,隨趙珩往前院走去。
兩人前一後走出內庭窄道,趙珩能感覺到懷裡那團衣物貼著胸口,溫軟,帶著皂角的淡香和一道若有若無的,屬於成熟女子的暖鬱氣息。
他略略曬然了下,寬大的衣襟隨著步伐自然晃動,將一切掩得妥帖。
內庭裡隻剩下趙姬一人。
她轉過頭,望向牆角那兩根竹竿。
竿上空空如也。
幾件淺褐色的貼身衣物,方纔還晾在上麵,隨著風輕輕擺動。現在,它們不見了。一件都冇有留下。
趙姬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根燙的驚人。
她想起摔倒時那些衣物飛散開的樣子,想起趙珩臉上被覆蓋的瞬間,想起少年迅速扯下衣物、團起、塞進懷中的那一連串動作。
那幾件屬於她最私密之處的衣物,便消失在他靛青的衣襟之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抬頭望向趙珩離去的方向,不自覺的咬了咬下唇,齒痕深深。
……
院中,燕丹正負手而立,並未擅自往屋裡走。
他見趙珩與嬴政一同出來,眼中閃過明顯的錯愕,隨即化為笑意,先對趙珩拱手一禮。
待趙珩還禮後,燕丹這才轉向嬴政,笑道:「我方纔在巷口,見有人挨家挨戶分發粟米布匹,還道是哪個善人施捨。一問才知是公子珩的人……政,你今日有客,我倒來得不巧了。」
他說著,視線在趙珩與嬴政之間轉了轉,臉上探究之色雖掩在笑意下,趙珩卻仍可察覺。
趙珩微微一笑:「公子丹說笑了。我今日特來拜會政弟,正巧燕丹兄也來訪,何來不巧之說?倒是我來得冒昧,恐擾了二位敘話。」
守在院門口的季成與欒丁見趙珩安然走出,略繃的神色鬆了下來,齊齊躬身。趙珩對他們微微頷首,二人便退回原位,手依舊虛按在劍柄上,掃視著巷口。
燕丹於是不由再將趙珩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幾日前聽聞公子珩所言,丹雖感佩公子氣魄,卻實未敢想,公子竟這般快便再來尋政,公子果然信人。」
趙珩坦然發笑:「公子丹過譽。我既說了要來,自當踐行。若不來,豈不是要被公子輕看了?」
燕丹聞言一怔,張口想接話,卻見趙姬從內庭走了出來,便將話頭暫嚥下。
趙姬已經稍稍整理過儀容。髮髻重新挽過,碎髮別到耳後,臉上的紅暈也褪去些許。隻是裙襬上的泥漬還在,拍也拍不掉,灰黃的一片,在她素淨的衣裙上略顯紮眼。
燕丹也不多問,隻是先向趙姬行禮:「伯母。」
趙姬還禮,聲音已恢復溫軟:「公子丹有心了,常來看政兒。」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趙珩心知懷中異物不宜久留,且燕丹來訪,自己在此多有不便,便順勢對趙姬、嬴政和燕丹拱手道:
「公子丹既來訪政弟,珩便不多叨擾了。今日已見過政弟安好,心願已了,就此告辭。改日再會。」
他這話合情合理,於是嬴政聞言,看了一眼母親。見趙姬嘴唇微張,似要說話卻又猶豫,他便準備依禮相送。
燕丹亦覺情理之中,微笑頷首,正要開口說些客套話。
趙姬卻忽然急急出聲:「公子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