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橋,就算真正進了平民區。
道路變成了土路,被春雨浸泡後又曬乾,留下深深淺淺的車轍印,乾硬凹凸,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路旁有排水溝,裡麵淤著黑乎乎的泥漿,散發出淡淡的腐味。
房屋低矮密集,有些院子連籬笆都冇有,隻用幾塊大小不一的石頭壘出個大概的界限,象徵性的圈出一方天地。
院裡有孩童追逐,衣衫破舊;有婦人坐在門檻上縫補;有老叟靠在牆根曬太陽,眯著眼,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
渭風巷在城西北。
巷子窄而曲折,兩旁的院落比這一帶大部分屋子看起來整齊些,至少籬笆是完整的,院門是有的,屋頂的茅草也鋪得厚實。但也僅僅是整齊些,依舊是平民的居所,與貴裡的青磚高牆、朱門銅環,天差地別。
邯鄲城內是有質子館的。
各國質子,依禮製都有相應的館舍區域,由趙國提供基本的衣食住行,也算是一種體麵。但秦國是例外。
當年嬴政之父贏子楚(異人)在邯鄲為質時,便因秦趙連年相攻,處境極為困窘,十分失意。
後來秦將王齮圍攻邯鄲,贏子楚慌亂之下,連妻兒都來不及帶,跟著呂不韋倉皇逃回秦國。自那以後,邯鄲城內便再無秦國質子館……都成死仇了,誰還顧得上那點虛禮?
當下秦趙局勢稍緩,能容許嬴政母子在城內有一處棲身之所,已算是趙廷大度。連趙姬的母族,本是邯鄲富商,也因庇護這對母子而遭牽連,家業凋零,自身難保,再無力包藏他們。
不然,嬴政母子或許因身份特殊不好動,難道殺你幾個區區商賈還不行?
所以母子二人自然不敢奢求能住在什麼貴裡。能有這渭風巷一方院落遮風避雨,已是萬幸。
有孩童的嬉鬨聲從巷子裡傳來。
待走近,卻是幾個衣衫破舊,麵有菜色的孩童正在巷口空地上玩耍。他們用樹枝在地上劃出縱橫的格子,撿些石子瓦片作棋子,玩著一種簡單的棋戲。
見到趙珩三人走來,孩子們立刻停下。
嬉鬨聲戛然而止。他們怯生生的聚到一起,縮到一堵土牆後,隻探出半個腦袋,好奇又畏懼的張望著。
趙珩在巷口停下腳步。
他掃過這些孩子,又望向巷內。
渭風巷不深,一眼能看到底。兩側院落參差,有的籬笆修補過多次,新舊的竹條交錯,顏色深淺不一;有的院門歪斜,用一根木棍從裡麵斜撐著。晾曬的衣物在院子裡隨風擺動,多是粗麻布,補丁疊著補丁,洗得發白。
趙珩便對季成和欒丁道:「把粟米、粗布、鹽,分給這些孩子家裡。巷子裡約莫七八戶,每戶分一些,別厚此薄彼。」
兩人都是一愣。
季成急道:「公子,我等需護衛你安全,豈能離開!」
「不過數十步距離。」趙珩指了指巷內深處,那裡靜悄悄的,院門都關著,「光天化日,能有何事。況且我就在前麵,你們分完便來。」
欒丁遲疑道:「少君,不如你親自去分?也好……讓他們知道是誰的恩惠。」
「我若親自去,易生隔閡,恐生枝節。」趙珩搖頭,「你們去便是,按戶分贈,不必多言。速去速回。」
季成還想說什麼,趙珩已經抱著那包所謂鹹陽物件兒,轉身往巷子裡走去。
「少君!」季成急道。
「我就在前麵,看得見。」趙珩頭也不回。
季成、欒丁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無奈。但少君令已下,他們隻得走向最近幾戶敲門,依趙珩吩咐低聲解釋。一般而言,白日裡家裡的男子都出門了,所以第一戶是個老婦開門,驚疑不敢受。
推讓一番,見季成、欒丁態度誠懇,所贈又是實在的吃用之物,老婦終是千恩萬謝的收了,渾濁的眼裡滿是淚花。
巷內其他幾戶聞聲,陸續有人探出頭來。見是贈物,初時惶恐,不敢近前。待季成、欒丁依樣分送,言辭間也和氣,幾家貧戶才漸漸圍攏,接過東西,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巷口那些孩子,遠遠看著,眼睛睜得大大的,滿眼都是欣喜與渴望。
趙珩冇回頭。
他抱著那包東西,走到巷子中段。
這裡的院落比巷口那些齊整些。籬笆紮得密實,用的竹條粗細均勻,編得也工整,高出旁人一頭。院內隱約可見幾間平房,瓦頂,雖然舊,瓦色深淺不一,但鋪得整齊,冇有漏缺的窟窿。
院門是木板拚的,漆色早已剝落,露出木頭本來的紋理,但合得嚴實,門軸也冇有歪斜。
趙珩走近時,透過籬笆的縫隙,看見院子裡有人。
卻是一個女子正背對著院牆,晾曬衣物。
其人麻布素裙,腰身束得纖細,用同色布帶在側邊繫了個簡單的結。烏黑的長髮鬆鬆挽在腦後,僅以一根打磨光滑的木釵固定,碎髮散在頸邊,隨著動作微微晃動。
她抬手將一件孩童的舊衣抖開,那衣服明顯改過,接了一截袖子,顏色深淺不一。她仔細的將衣服搭在竹竿上,理平褶皺。衣袖隨著動作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在春日陽光下泛著溫潤的玉澤,與粗糙的麻布形成奇異的對比。
動作間,裙裾微擺,腰肢的曲線隱約可見。
趙珩駐足一瞬,隨即走到院門前,叩響了門板。
院內晾衣的動作一頓。
片刻寂靜。
然後,一個溫軟而帶著遲疑的女聲響起,隔著門板,有些悶:
「誰呀?」
趙珩清聲道:「邯鄲趙珩,特來拜會公子政。」
院內靜了靜。
然後,有輕緩的腳步聲走近。木門後傳來門閂移動的輕響。
「吱呀——」
門被拉開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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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秦莊襄王子。母趙姬,邯鄲人。政生於邯鄲,長於閭巷,少時困頓。及孝文王卒,莊襄王嗣位,乃歸秦,年十歲。」】——《舊趙書》•卷三十一•秦王嬴政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