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鄲作為趙國都城,向來有宮城與郭城之分。
而由於太行山東麓的丘陵在此緩緩沉入平原,便自然形成了西南高、東北低的形製。
西南的趙王城踞於台地,宮闕巍峨,城牆厚重,易守難攻;東北麵的大北城則地勢平闊,街巷縱橫,市井喧闐,是百姓聚居、商賈雲集之地。
春平君府所在的「貴裡」,便在趙王城之內,屬於王城北城,甚至直接毗鄰宮城與各大卿大夫府邸,這一帶的街巷格外寬闊,青石板鋪得齊整,道旁植著槐柳,這個時節已抽出嫩綠新芽。
偶爾有馬車駛過,銅鈴輕響,車帷華美,皆是貴人出行。
渭風巷卻在大北城東北的「民閭」。
大北城麵積雖是趙王城的十倍,但地勢平緩,無險可依。房舍密集,街巷窄仄,是貨真價實的平民區。從貴裡到渭風巷,幾乎要橫穿大半個邯鄲城,一高一低,一貴一賤,像是兩個世界。
趙珩出了府門,步行於街巷間。
晨光正好,他走得不快,步履從容,隻是仔細欣賞著街邊風景。
他其實頗為愜意。
不是故作姿態,是真的放鬆。這具身體終究是十一歲的少年,大病初癒,能出門走走,看看這戰國都城的景象,感受陽光與風,本就是件舒心的事。
不過季成和欒丁卻冇有這般輕鬆了,二人一左一右,隻落後趙珩半步,目光如鷹,時刻掃視著前後左右每一個行人,手始終都虛按在劍柄上,很是謹慎。
向北走了約一刻鐘,穿過貴裡,轉過一道坊牆,眼前景象陡然一變。
喧譁聲浪撲麵而來。
街道陡然變窄,人流卻稠密起來。
因為毗鄰貴裡,又地處邯鄲城中心,既為方便城中貴人採買,也便於平民交易,這裡便自然而然的形成了城中最大的市集。
邯鄲作為天下間僅次於臨淄的雄城,雖歷經長平之戰,又遭秦軍圍困近兩年,但五年過去,市麵已經顯得繁華,若說人口自不如臨淄稠密,但商業活動,卻是要比重農抑商的鹹陽要濃厚許多的。
但見街道兩側,酒樓、食鋪、樂坊、貨棧……一家挨著一家,酒旗招展,布幌飄揚,層層疊疊。食鋪裡冒出蒸騰熱氣,混合焦香、稠味、還有不知名香料的辛氣。
道旁空地上,擠滿了露天攤販,什麼賣陶器的、販布帛的、擺弄木器鐵具的、吆喝鮮果菜蔬的……各色貨物琳琅滿目。
行人雖未到摩肩接踵的地步,但在這邯鄲最大的市集裡,放眼望去,確實遍地都是攢動的人頭。一時間,聲浪嘈雜,南腔北調的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嬉鬨聲混作一團。
趙珩腳步慢了下來。
這不是他第一次出門,但落水前的記憶裡,出門多是乘車,匆匆來去,看到的街景都隔著一層車簾。
像這樣步行穿行,用自己的雙腳丈量這戰國都城的街巷,用自己的眼睛觀察這兩千年前邯鄲城的市井,他真是頭一回。
他像個真正的孩童那樣,帶著好奇,左顧右盼。
季成和欒丁緊緊護在他兩側。
兩人的手心已經沁出冷汗。趙人尚武,市井間佩劍或帶短兵者比比皆是,那些漢子步履匆匆,神色悍勇,眼神掃過來時還帶著打量。偏偏趙珩在市集中穿行,還不時駐足觀望,全無匆匆趕路之意,這叫他們心中叫苦不迭。
這若有人心懷不軌,混在人群中驟然發難,他們縱有十分武藝,也難保萬全。
「公子,」欒丁忍不住道:「咱們走快些吧?」
趙珩冇理會。
他看見一個販售各地雜貨的攤子。攤子不大,地上鋪著粗麻布,上麵零零散散擺著些稀奇玩意兒,什麼貝殼串成的飾物、打磨光滑的獸骨、顏色斑駁的礦石,還有些說不上名堂的小物件。
「不急,去那邊。」趙珩說,領著二人走過去。
攤主見趙珩衣著整齊,身後跟著兩個年紀不大但眼神銳利的佩劍護衛,雖是個稚子,卻半點不敢怠慢。忙堆起笑,腰彎下幾分:
「小公子要些什麼?咱這兒都是天南地北的好東西。」
「有鹹陽來的小玩意麼?」趙珩問。
攤主一愣。
他仔細打量了趙珩一眼,眼神裡閃過些許遲疑,隨即又堆起笑:「鹹陽的……有倒是有,但都是稀罕物,價格可貴,小公子真要?」
「取出來我看看。」
攤主猶豫了下,還是轉身,從身後一箇舊木箱裡摸索片刻,取出幾樣東西,小心地擺在麻布上。
卻是什麼陶馬、陶偶,乃至於還有一小把半兩錢,上麵用秦篆刻著『半兩』二字,充作錢文,與趙國的刀幣形製迥異。
「小公子且看,這些都是正經鹹陽匠人燒的,這紋飾,這釉色……再看這秦篆,吉祥話!再看這半兩錢,邯鄲城裡可少見,都是商隊帶過來的,咱攢了好久……」
趙珩拿起那陶馬俑。馬形古樸,昂首奮蹄,通體施青灰釉,馬鞍處刻著簡約的雲紋。他又看了看其他一些小玩意,問道:「這些真是鹹陽來的?」
「那還有假!」攤主拍著胸脯,「不瞞小公子,咱有親戚在秦國做行商,隔幾個月捎些新鮮玩意兒過來。你別看這攤小,邯鄲好些貴人家的小郎君,都愛來淘些秦地物件,稀奇不是?」
趙珩放下陶馬,選了幾枚半兩錢,兩枚秦製配飾,一截據說秦地特有的青玉原石,又挑了兩個小巧的陶偶,作武士狀,甲冑樣式與趙兵略有不同。
「這些,包起來。」他道。
攤主喜笑顏開,忙用粗布仔細包裹。
季成上前,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布袋,數出幾枚刀幣付了。攤主接過,掂了掂分量,笑容更盛。
趙珩又讓欒丁去隔壁鋪子買了些粟米、粗布、鹽巴。東西不少,分量也不輕。欒丁用麻繩捆了,背在背上,鼓鼓囊囊一大包;季成手裡也提了兩小袋粟米和一塊粗布。
兩人不敢離趙珩太遠,又背著提著這些東西,行動便不如先前利落,看起來頗有些狼狽。
趙珩看了看,自己接過那包鹹陽物件,抱在懷裡,「走吧。」
穿過市集,繼續北行。
人潮漸漸稀疏,喧譁聲也遠了。
街道越發窄仄,兩旁的房屋也從磚瓦結構變成了土坯或木板搭建,有些屋頂隻鋪著茅草。院牆多是籬笆或竹欄,能看見院內晾曬的衣物、堆放的柴火、偶爾跑過的雞鴨。
空氣裡那股牲畜糞便、草木腐爛、還有人間煙火混雜的味道,濃了起來。
前方一道石橋橫跨河上,正是牛首橋。
橋身古樸,青石壘砌,護欄隻到成人腰際。橋頭立著一塊石碑,字跡已模糊,隱約可辨「牛首」二字。
不過,與趙珩之前落水的東牛首橋不同,這是西牛首橋。
邯鄲城內,有兩條河穿城而過。一為渚水,自西向東,將趙王城與大北城隔開,水淺流緩,多有舟楫;一為這牛首水,自西北而來,在城中蜿蜒,將一小片最北的區域與主城隔開,水勢稍急,河床也深些。
貴人出行,多走這西橋,路程近,橋麵也寬。若走東邊的橋,則要繞遠,且那一帶更為偏僻。
趙珩在橋中央停下。
他扶著護欄,望向橋下河水。
河水湯湯,春水微漲,水麵比幾日前寬闊了些。水流不算湍急,但也不緩,打著旋向東流去,在橋墩處激起小小的白色浪花。
幾片柳葉順流而下,在漩渦裡打個轉,又繼續向前,轉眼不見。
就是這裡。
數日前,那個懵懂、怯懦、思念父親、又不知險惡的十一歲孩子,在東邊的橋上落水。再醒來時,已是另一個人。
河水依舊東流,不急,不緩,不問緣由。
它見證過那個孩子的恐懼、掙紮、最後無聲的沉寂。也承載了現在這個靈魂的甦醒,以及那些龐大而混亂的記憶。
它什麼都知道,又什麼都不會說。
季成、欒丁在他身後手握劍柄,警惕的環視四周,他們冇有多問,也冇有催促。他們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也知道少君此刻當是在想什麼……無論他在想什麼。
趙珩靜立良久。
春風從河麵吹來,帶著水汽的微涼,拂過他額前的碎髮。遠處有鳥鳴,清脆,悠長。
逝者如斯。
他想。
兩千多年後,這牛首水或許改了名字叫做沁河,或許改了河道。那時的河床或許比現在高些,被泥沙淤積;或許低些,被歲月切割。
但水總是這樣流,從西向東,從古至今,不問緣由,不分貴賤,不管岸上的人是誰,在做什麼,是生是死。
個人生死,家族榮辱,邦國興衰……在這河麵前,都像水麵上的一片柳葉。輕飄飄的,打個旋就冇了蹤影,連一絲漣漪都留不久。
可偏偏,就是這些渺小、短暫、隨時可能湮滅的東西,讓無數人拚儘全力去爭、去鬥、去賭上性命、去踐踏他人。
因為葉子再輕,落在某個人肩上,就是一座山。
河水能沖走葉子,卻衝不走人心裡的山。
他轉身,不再看那河水。
「走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