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斜斜切入窗來,在地上鋪開細碎的光斑。
趙珩閉目盤坐,胸腔隨著氣息起伏,丹田處那團溫潤的暖意已比兩日前凝實許多,如卵石沉在靜水底,隨著吐納徐徐轉動。
他如今五感已愈發靈敏,耳中甚至能聽見隔了院牆的僕役們壓低嗓音的交談。
「……公子這兩日氣色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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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昨日還去書齋聽魏先生講學,一坐就是兩個時辰。」
「我聽說,主母把庫裡的好絹帛都賞給孟護衛他們了……」
聲音漸遠。
趙珩徐徐吐出一口濁氣,睜眼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
身體經過這幾日吐納調養,落水後的虛乏已然完全散去,四肢百骸透著一種輕健之感。
他走到銅鏡前,鏡中少年眉眼清俊,就是膚色有些過白了些,很像那種久不見日光,養在深宅裡的貴胄子弟,襯得眉眼越發分明。
這時候,門外響起腳步聲,隨即在階前停下。接著是孟賁低沉的聲音:「少君,趙肅求見。」
「進來。」
門推開,趙肅跟在孟賁身後進來。不過兩日,這人像瘦了一圈,眼窩陷下去,他進門時先飛快地掃了趙珩一眼,隨即垂下頭,雙手攏在袖中。
孟賁按劍立在門側,視線始終鎖在趙肅背上,像鷹盯著兔。
「公子。」趙肅跪下行禮,「昨夜……有人來了。」
趙珩不動聲色,走到案邊坐下,提起陶壺倒了半盞溫水,推過去:「慢慢說。」
趙肅不敢接那水,隻是伏低身子,急聲道:「昨夜亥時三刻,有人在府後小巷約見老奴。那人問,公子醒後這幾日,言行可有異常?尤其…是心智思緒,與從前相比如何?問得極細,連公子每日幾時起身、幾時用膳、與何人說話、說了什麼,都要問。
「你怎麼答的?」趙珩問。
「老奴按公子先前吩咐,隻說公子病後體虛,常做噩夢,時有驚悸囈語,但白日裡大體還是孩童心性,隻是比往常安靜些,不愛玩鬨了。」
趙肅道:「老奴還添了幾句,說府中已嚴令上下不得議論公子病情,尤其不許提什麼『性情大變』的渾話,違者重罰。那人聽了,沉默片刻,又問公子可曾再提去渭風巷的事。」
「哦?」趙珩端起自己那盞水,慢慢啜了一口。
「老奴說,公子這兩日都在靜養,未曾提過。但以公子從前對那秦質子的執著,病癒後隻怕還會想去。那人遂不再多問,隻讓老奴仔細盯著,一有動靜立刻報知,便離去了。」
趙肅說完,眼見趙珩隻是垂目看著盞中水麵,不語。他喘了口氣,額上滲出細汗,又小心補充道:
「公子,老奴回來細想,那人既然特意來問,定是起了疑心。老奴思忖著,不如將計就計——」
他往前膝行半步,壓低聲音:「咱們就順著他們的猜疑,謊稱公子確實心智受損,言行癡愚,時常驚悸。如此,他們便會放鬆警惕,以為公子不足為慮。咱們暗中行事,也更……」
「也更便宜?」趙珩放下陶盞,忽然笑了。
趙肅臉上那點邀功的笑色頓時愣住。
趙珩看著他,開口道:「趙家監,你是當對方蠢,還是當我蠢?」
話音落,孟賁登時按著劍柄下壓。
趙肅臉色煞白,慌忙伏地顫聲道:「公子!老奴絕無此意啊!老奴愚鈍,思慮不周,隻想著為公子分憂……還請公子示下,老奴、老奴一定照辦!」
趙珩遂緩緩站起身,繞過案幾,走到趙肅麵前,道:
「高渠那日來府,當堂與我交鋒。我駁他之言,條理分明,句句扣在『理』『法』『情』上,那是一個十一歲病童能說出來的話麼?高渠回宮,必會稟報。他背後之人,隻要不是蠢材,便已知道我『不同以往』。此事,瞞不住。」
趙肅臉色一白。
「再者,」
趙珩繼續道:
「春平君府雖不如從前,但也是趙王嫡子府邸。府中僕役、門客、婢女,不下百人。趙家監作為對方眼線,固是其一,焉知冇有第二雙、第三雙眼?若別人報上去,說我言行有異,獨你一人堅持說我癡傻愚鈍……趙肅,你覺得對方會如何想?」
趙肅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為一樁根本瞞不住的事,折掉你這枚已經埋進對方手裡的棋子,」趙珩蹲下身,平視著趙肅的眼睛:「這叫因小失大。趙家監,你在府中管事多年,連這筆帳都算不清麼?」
趙肅渾身一顫,伏地叩首:「老奴愚鈍……險些誤了公子大事!請公子指點,老奴該如何應對?」
「起來說話。」趙珩站起身,走回案後坐下。
趙肅腿有些軟,撐了一下才站起。孟賁在門口冷冷看著他,手依舊按在劍柄上。
「他們既然問,你就如實答。」
趙珩屈指數道:
「就說我病癒後,確比往日沉穩,說話有條理了些,但也仍有孩童任性之舉,比如,我感念孟賁他們跳水相救,特意懇請母親賞了孟賁他們四匹素帛;比如,我執意要出門訪友,母親和傅母怎麼勸都不聽。這話半真半假,他們自有判斷。」
趙肅連忙點頭。
「還有,」趙珩頓了頓:「你可以主動向他們獻策,就說你已借安撫門客之機,暗中籠絡了孟賁。你可說,孟賁因受賞感激,又覺前程渺茫,已被你說動,願暗中為那邊留意我的動向及府中異狀,充作內應。」
孟賁在一旁會意,沉聲道:「仆明白。」
趙肅卻是聽得目瞪口呆,嘴巴張了張,好半晌才訥訥道:「這……公子,如此一來,那邊豈非更將手伸入府中?」
「伸手纔好。」趙珩微微一笑,卻並不與他解釋,隻是問道:「都記清了?」
「記清了,記清了。」趙肅也不敢多問,連連躬身,「老奴一定辦妥。」
「去吧。下次他們再聯絡你,時間、地點、說了什麼,一字不漏報給我。」趙珩擺擺手,「孟賁留下。」
趙肅如蒙大赦,倒退著出了門,腳步踉蹌,差點被門檻絆倒。
孟賁關上門,走到案前:「少君。」
「坐。」
孟賁在對麵蒲蓆跪坐下。
「假意被收買,分寸要拿捏好。」趙珩看著他:「你是趙人,又是府中門客,對方若真來接觸,許你的無非是錢財、前程,或許還會暗示將來春平君府若倒,可保你無恙。」
孟賁點頭:「仆曉得。他們會以為,我是見公子年幼,主君遠在鹹陽,心中動搖。」
「不錯。」趙珩從案下取出一個小布袋,推過去,「這裡麵是我尋傅母索要的幾鎰金,你收著,見機可用。另外,若他們給錢,你就坦然接下,顯得貪利;若不給,你也可偶爾顯露出對錢財的在意,讓他們覺得有隙可乘。」
孟賁接過布袋,入手沉甸甸的。他握緊,低聲道:「仆定不負少君所託。」
「情報傳遞要小心。」趙珩沉吟道:「此後,你便與趙肅一同行事。趙肅此人……」
他冇有說完,隻是道:「他是個聰明人,你與他周旋,既要用他,也要防他。若有機會,你可試著通過他,探探對方的情報網,看看除了他,還有哪些人、哪些路子。」
「諾。」
交代完畢,趙珩沉默片刻,忽然問:「背上的傷,還疼得厲害麼?」
這話題轉得突然,孟賁一怔,隨即搖頭,臉上露出些許赧然:「皮肉傷,不礙事,還要多謝公子賜藥。」
「藥按時用,別省。」趙珩簡單叮囑了一下,便道:「去準備吧,告訴季成他們,稍後我要出門。」
孟賁起身行禮,退出書房。
辰時末,趙珩收拾妥當,特意換了一身靛青色窄袖深衣,頭髮用同色布帶束起,在腦後結了個簡單的髻,不留散發。
這一身讓他整個人都顯得乾淨,利落,不像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倒像個小號的士人。
他去內院與母親、傅母辭別。
韓氏仍是擔憂,拉著他的手說了好些話,囑咐他早去早回,莫要與人爭執。傅母還特意先行一步,先仔細檢查了季成、欒丁的佩劍和裝束,這才放行。
來到外院時,季成、欒丁二人已候在門外。
兩人也都換了尋常護衛的打扮,深褐短褐,腰佩長劍,但劍鞘用粗布裹了,看不出形製。
孟賁去而又返,從廊下快步走來,眉頭皺著,顯然心中仍有顧慮。
「少君,還是備車吧。步行過去,路途不近,且街市人多……」
「不必。」趙珩整理著袖口,「乘車疾行,遮遮掩掩,反倒顯得心虛。我光明正大走去,倒讓人無話可說。難道光天化日,邯鄲街頭,還有人敢指著我鼻子罵『通秦』?即便有,那又如何?我行事坦蕩,何懼人言?」
欒丁上前半步,聲音壓低:「少君,步行雖坦蕩,但街市上三教九流混雜,萬一有宵小……」
「高渠來府鬨過一場,如今邯鄲多少眼睛盯著春平君府?我若此時出事,嫌疑太大,非背後之人所願。」
趙珩語氣平靜:
「況且,我去的是渭風巷。有些人,或許巴不得我繼續和秦質子糾纏,纔好做下一步文章。」
孟賁和欒丁對視一眼,仍不放心。
隻有季成按著劍柄,沉聲道:「公子既已決意,仆等必誓死護衛。縱有萬一,仆等之血,必先於公子之衣!」
趙珩欣慰點頭,抬起手,季成先是不解,然後有些乾笑著下蹲些,容趙珩從容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趙珩便又對孟賁道:「公孫先生何在?」
孟賁道:「公孫兄在廂房整理書簡,說是公子前日吩咐的。」
「請他過來。」
不多時,公孫羊匆匆而來。趙珩將他招至近前,低聲囑咐了幾句。公孫羊仔細聽著,眼中漸漸亮起,末了鄭重頷首:「仆明白,這就去安排。」
季成、欒丁在一旁看著,心中好奇,但見趙珩冇有解釋的意思,也不敢多問。
交代完畢,趙珩對二人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