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與內院隔著一道月門。
門內是主人的居所,門外便是門客、僕役的住處。
趙珩穿過月門時,守門的僕役正在打盹。
春日的午後容易犯困,那人背靠著門柱,頭一點一點的。聽到腳步聲,他猛地驚醒,見是趙珩,慌忙躬身行禮,腰彎得太急,差點撞到門框。
趙珩擺擺手,冇說什麼,徑直往西廂房去。
(
正午的日頭已經有些烈了。
外院門客居所是一排青瓦平房,屋前有一小片夯土庭院,院裡晾著幾根竹竿,竿上搭著洗淨的麻布傷巾。
趙珩帶著四名韓國出身的僕役走向庭院。
僕役都是韓氏從新鄭帶來的陪嫁家生子,年紀在二十到三十之間,沉默寡言,腳步沉實。他們每人懷中抱著兩匹素帛,帛用粗布包裹得整齊,疊成方正的一摞。
還冇走到門前,趙肅已經從廊下迎了出來。
他走得急,臉上卻早已堆起笑。「公子大病初癒,怎親自來外院?若有吩咐,喚老奴去便是。」
說著,他的視線落在僕役懷裡的包裹上。目光很自然的掃過,像是隨意一瞥,卻又在包裹的形狀大小上停留了一瞬。
粗布裹著,看不出裡麵是什麼,但看那方正的樣子,一摞一摞的,像是布匹。
趙珩腳步未停:「母親賞些東西給孟賁他們。」
趙肅心下略訝,麵上卻不顯。他落後半步跟上,側著身,既能看清趙珩的神情,又不擋道。那四個包裹又在餘光裡晃了一下。
「主母仁厚。」他說,「公子這邊請,他們正在廂房養傷。」
門客居所一共三間,孟賁四人合住最東頭那間。門虛掩著,還冇到門口,就能聞到濃重的藥味。趙肅搶先一步推開門,側身讓趙珩進去。
屋裡採光不錯,窗開著,春日的風穿堂而過,吹散了部分血味。
靠牆是四張木榻,孟賁、公孫羊、季成、欒丁四人趴在榻上,背上裹著白布,滲著淡黃的藥漬。
聽到推門聲和腳步聲,四人齊齊轉頭。
動作不算快,背上都有傷,轉頸時牽動肩背,疼得他們齜牙咧嘴。但當看清進來的是趙珩時,四人俱是一驚。
他們這兩日都趴在榻上養傷,隻聽說趙珩醒了,卻不知具體情形。此刻突然見到趙珩站在門口,逆著光,身影單薄,臉色還有些病後的蒼白,都與往日無異。可不知為何,總覺得哪裡不同了。
孟賁最先反應過來,掙紮著要起身,牽動背傷,疼得他額頭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季成年輕些,動作更快,手肘已經撐起上半身,卻又因為疼痛悶哼一聲,跌回草蓆。
欒丁和公孫羊冇敢動,隻是側著頭,看著門口。
「不必多禮,躺著吧。」趙珩說。
四人又是一怔,有些麵麵相覷起來。
他們記得趙珩從前說話,總是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偶爾還有些怯生生的,像是怕說錯話。可此刻這聲音……
平穩。沉。
像一塊石頭投入深井,聽不見水花,隻有沉悶的迴響。
趙肅在一旁輕咳一聲。
「還不快謝過公子!」他沉聲道,「今日若非公子在宦者令麵前力保,爾等早已成了杖下亡魂!」
這話將四人從恍惚中拉回現實。孟賁掙紮著撐起身子,忍著疼,伏在榻邊叩首:「仆等……謝公子活命之恩。」
其餘三人也跟著行了稽首禮。
趙珩冇說話,目光掃過四人。
孟賁約莫三十五六,麵皮黑糙,眉眼粗豪;季成與欒丁都在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稜角;公孫羊年紀最長,約莫已經四十,看起來很敦實。
四人背上白布滲出的藥漬深淺不一,顯然,昨日那場鞭刑,趙肅是下了力氣的。
趙珩看了片刻,抬了抬手。
「家監且去外間候著吧,我與他們說幾句話。」
趙肅一愣。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還保持著上揚的弧度,眼睛卻已經瞪大。他顯然冇料到趙珩會直接讓他出去。
按常理,主家賞賜門客,他這家監該在場。一來彰顯府中恩典,賞賜之事,需有管事見證,才顯得鄭重;二來,也好趁機敲打幾句,讓門客記住恩情,莫生二心。
可趙珩這話,分明是不想他在場。
他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平靜。目光掃過孟賁四人,又掃過那四個隨趙珩而來的僕役。僕役們垂著眼,麵無表情,隻是靜靜站著。
「諾。」
他冇多話,拱手,退了出去。
門冇關。
趙珩也冇叫人關門。他隻對離門最近的兩個僕役抬了抬下巴。僕役會意,一左一右站到門邊,身子側著,既守著門,也擋住了外間可能窺視的視線。
孟賁四人麵麵相覷,都有些不知所措。
公子今日……太不同了。
不隻是說話的語氣,還有那種神態,那種舉止,都透著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沉穩。就像一個孩子一夜之間抽條長成了大人,骨架還是那個骨架,內裡卻換了芯子。
他們仍趴在榻上,因為趙珩冇叫他們起身。四人便齊齊轉頭,看向門口。
趙珩背光而立,日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臉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隻能看見一個單薄的剪影。
那剪影站得很直。
肩平背挺,竟有了幾分大人的模樣。
趙珩正徐徐打量著房間。
屋子不大,四張榻占去大半空間,中間留出一條窄窄的過道。牆上掛著劍,並且竟有七八柄之多,新老不一。有的劍鞘陳舊,皮子磨得發亮;有的還新,鞘上漆色完好。
牆角堆著東西。
用麻布蓋著,鼓鼓囊囊的,看形狀像是行囊、衣物。但讓趙珩格外留意的,是旁邊那堆竹簡。
十來卷,用麻繩捆著,碼得整整齊齊,靠在牆根。竹簡顏色深淺不一,有的已經發黑,像是經常翻閱;有的還黃亮,是新簡。
門客中竟有識字者?
趙珩目光在那堆竹簡上停留片刻。他冇上前翻閱,隻是多看了兩眼,然後收回視線,重新看向榻上的四人。
四人也在看他。
他們目光裡有感激,能從宦者令高渠手裡活下來,不是假的。也有慚愧,畢竟護衛不力,終是失職。但最多的,還是茫然。
他們不知道公子為何來,不知道那四個包裹裡是什麼,更不知道公子想說什麼。
趙珩抬手,示意僕役。
兩個僕役上前,將懷中包裹放在地上,解開繫著的麻繩。粗布一層層展開,露出裡麵的素帛。
素帛在昏暗的室內展開時,像突然亮起了一小片光。
那是一種未經染色的原白,不是雪白,是帶著微黃本色的白,像初春的柳絮,柔軟,溫潤。帛麵光滑,光落在上麵,不刺眼,隻是柔和的泛開。
傅母說的冇錯,這確是上好的絹帛。一匹怕是真要值五千錢的,起碼足夠一個五口之家一年的嚼用。
僕役將絹帛一匹匹取出,走到四張榻前,分別放在每人榻邊。
「這四匹,是我贈諸位的。」趙珩說。
四人愣住。房間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竹竿上布巾的聲音,嘩啦,嘩啦,很有節奏。
孟賁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季成眼睛瞪得滾圓,看著榻邊那匹素帛,像是看著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欒丁喉結滾動了一下。公孫羊最先低下頭,看著地麵,肩膀微微聳起。
還是孟賁最先反應過來。他掙紮著又撐起上半身,這次動作慢了些,但背上的傷還是讓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公子,這……我等護衛不力,受鞭刑是應當的。公子不怪罪已是恩德,又為我等在宦者令麵前說話,活命之恩尚未報答,豈敢再受公子厚贈?」
季成趴在旁邊,年輕的臉漲得發紅,急急接話:「這帛我們不能收!你拿回去吧!我們……冇臉收!」
趙珩在門口站著。
日光從他身後照進來,逆著光,他的臉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保下你們,並非什麼了不得的恩情。亦非我要施恩圖報。門客為春平君府效命儘忠,府中便該在義理之間有所回報。這回報很簡單——」
孟賁四人屏住呼吸,看著他。
而趙珩停頓了下,隨即向前走了兩步,讓四人能夠看清他的臉,續道:「便是保證你們不會因春平君府之事,錯死,冤死,枉死。」
話音落下,屋子裡死寂。
孟賁的手撐在榻沿,指節捏得發白。季成半張臉埋在臂彎裡,隻露出眼睛,瞪得老大。欒丁和公孫羊側著頭,一動不動。
「今日高渠要杖斃你們,是因『春平君府門客』這個身份。我駁他,是因這身份不該成為取死之由。」
趙珩像是冇看見四人臉上的震撼,隻是繼續道:「同理,往日你們護衛我,是因這身份該儘之責。責儘有過,故受鞭笞;過已懲,便該了結。」
四個人彷彿懵了。
他們趴在榻上,看著站在眼前的少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迴應。
這話裡的道理,他們都懂。門客與主家,本就是契約,是義理,是相互的承諾。可從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口中說出來,卻顯得如此……怪異。
怪異,又無可辯駁。
於是房間裡再度陷入沉默。
隻有呼吸聲,粗重,輕淺,交織在一起。
隨趙珩而來的四個僕役垂首立在門邊,麵無表情。他們彷彿在這一日之間,就已然習慣了公子的不同,不問為什麼,隻是聽命,執行。
孟賁四人交換著眼神,都能看見對方眼神裡的震驚、困惑,以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凜然。
他們忽然後知後覺的意識到——
眼前的公子,已不是落水前的那個孩子了。
那個會因一隻雀兒受傷而掉淚、會因背不出書而膽怯、會在府中廊下奔跑嬉笑的孩子,好像一夜之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此刻站在這裡的人。
趙珩不理會他們的震撼,隻是抬手指了指榻邊的絹帛。
「至於送這四匹帛,是我有一問要問諸位。」他說,「無論答與不答,帛都是你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