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神色一凜。
孟賁深吸一口氣,背上的傷口隨著呼吸抽痛,他卻顧不得了:「公子請問。」
趙珩便緩緩道:「這幾月前後,關於我私交秦質子一事,諸位是否曾有心阻攔?」
問題來得突然。
孟賁四人麵麵相覷。欒丁低下頭,盯著榻沿的木紋。公孫羊抿著唇,喉結動了動。
而季成張了張嘴,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在四人中看起來最年輕,藏不住事,臉上那種欲言又止的表情太過明顯。
於是趙珩停頓了下,目光在四人臉上依次停留,又問:「而在阻攔之前……是否又因其他緣故,最終作罷?」
室內死寂。
這一次,沉默持續得更久。
窗外,趙肅的身影在院子裡微微動了動,似乎想探頭往裡看,不過他身子剛側過來,門邊的僕役便往前踏了半步,恰好封住門框與視線之間的空隙。
趙肅頓了頓,退回原處。
屋裡,季成最先憋不住。
他年紀輕,性子直,心裡存不住話。此刻也顧不得背上疼痛,撐著身子急聲道:「公子,我等確實勸過!」
聲音有些激動,在寂靜的屋裡顯得格外響亮。
「那日公子第一次從渭風巷回來,孟兄就說『秦趙世仇,公子宜遠之』……」
孟賁急咳一聲打斷。不過咳嗽也確實是真的,鞭傷牽動了肺經,咳得他背脊弓起,傷口處的藥膏裂開細縫,滲出血絲。他捂著嘴,咳了好一會兒才平復。
季成意識到失言,但話已出口,索性繼續,隻是聲音低了些,不像剛纔那樣衝。
「可公子說……想從秦質子那裡打聽主君訊息,盼主君早日歸來。我等見公子所為皆是為迎主君歸趙,一片孝心,便不忍再勸。」
他說完,垂下頭,不再看人。
欒丁趴在另一鋪,一直沉默著。
他是個瘦長臉,眼窩深,看起來有些陰鬱。此刻見季成說完,便抬眼看了看趙珩,又垂下眼,聲音悶悶的:
「後來公子常去,我等也提過東牛首橋一帶常有遊俠少年聚集,勸公子換條路。但公子……」
他冇再說下去。
但潛台詞也很明顯,是趙珩自己不聽勸,或者說,聽了旁人的話,堅持往來。
最後是公孫羊。
他年紀最長,方臉短鬚,臉圓圓的,眼小鼻闊,一副冇什麼威脅的樣子,像個敦厚的老農。他一直冇說話,隻是看著趙珩。
此刻,他才緩緩開口。
「公子,若說其他緣故……」
他欲言又止。
話說到一半,停在那裡。他與孟賁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很短,但趙珩捕捉到了,倒不是串供,更像是一種猶豫。一種「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或「說出來是否合適」的遲疑。
孟賁接收到那眼神,咬了咬牙。
他額頭上滲出汗,不知是疼的還是緊張的:「公子,有些事……我等也是猜測,無憑無據,不敢妄言。」
這話說得很謹慎,留了餘地。
趙珩靜靜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等兩人說完,他也不再追問,隻是點頭道:「我明白。諸位答到此,足矣。」
有些事,點到即止比刨根問底更有用。
話說透了,反而冇了轉圜餘地。留一線模糊,留一點心照不宣,彼此都輕鬆。
趙珩示意僕役又開啟兩個包裹。
粗布再次解開,又是四匹絹帛。一樣的白色,一樣的柔滑質地。
僕役取出,一匹一匹,放在先前那四匹旁邊。
八匹絹帛,堆在榻邊,像一座小小的山。
四人徹底愣住。季成眼睛瞪得滾圓,看看帛,又看看趙珩,滿臉的不可置信。
「這四匹,是我代府中補償諸位的。」趙珩的語氣平靜。
這一次,卻是年紀最長的公孫羊率先抬起頭。
他睜開眼睛,看著趙珩,頗有些困惑的警惕道:「補償?」
「諸位都是父親當年禮遇請回的門客,」趙珩緩緩道,「本該得父親以士養之,衣食無憂,出入有儀。然父親被迫質秦,諸位留在邯鄲,名義上是春平君府門客,實則……」
他略一停頓,選擇直說。
「實則,主君遠在異國,公子年幼怯弱,主母是新鄭嫁來的韓女。這般境況,諸位留在府中,平日遭多少輕看?市井間如何議論?他府門客如何眼光?今日一場風波,又受鞭笞之刑,更險些枉死。日後在邯鄲行走,隻怕還要遭人非議,落一個『連個十一歲稚子都護不住』的名聲。」
他一麵說著,一麵不動聲色的掃過四人。
孟賁的手撐在榻沿,麵露慚愧。季成的臉憋得通紅。欒丁的腮幫咬緊。公孫羊則先是一怔,隨即胸口略略起伏。
「這份委屈,」趙珩說,「是我春平君府對不住諸位。」
話音落下,屋裡死一般寂靜。
季成的眼眶紅了。年輕人用力眨著眼,想把那點濕意憋回去,可眼睛不聽使喚,越眨越酸,越酸越脹。他終於低下頭,把臉埋進草蓆,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欒丁握緊拳頭,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動,像要掙破麵板。公孫羊閉上眼睛,好像在慚愧自己方纔的小人之腹,卻是久久沉默。
孟賁嘴唇顫抖。他看著趙珩,突然重重叩首,額頭撞在草蓆上,發出悶響。
「公子…言重了。」他的聲音嘶啞,「仆等受主君厚恩,無以為報。留在府中,是心甘情願。便是受刑,也是自己本事不濟,護主不力,又豈敢言委屈……」
趙珩搖頭。
「父親歸期未定,我不過一稚子,無資格要求諸位如侍奉父親那般侍奉我。」他走到榻前,挨個看過四人,「諸位在府中若覺委屈拘束,或覺前程無望……」
他言及此處,聲音更緩了些。
「秦質子一事已了。府中不會乾涉諸位去留。若想另謀高就,我會請母親備一份程儀,絕不教諸位空手離去。」
他看著四人,又補充道:「諸位也不必擔心離去會影響名聲。屆時母親會對外說,是派諸位外出公乾,或另有重任。絕不會讓諸位背上『背主』之名。」
這話說得周全,幾乎考慮了所有可能。
四人再度徹底怔住了。
他們看著趙珩,看著這個站在榻前,神色平靜的十一歲少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這些話,這些考量,這些周全……真的出自一個孩子之口?
可眼前的人,分明就是公子珩。
隻是那雙眼睛,太深了,深得望不見底。
不過幾日不見,當真會如此判若兩人乎!?
季成從臂彎裡抬起頭,臉上有淚痕,一道一道的。他看著趙珩,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隻是用力吸了吸鼻子。
而在幾人怔然中,趙珩也已拱手一禮:「帛已送到,諸位好生養傷。」
說完,不待四人反應,他轉身,徑直出門而去。
門外,趙肅仍在院中。
他背著手,看著牆角一叢野草,彷彿在研究草葉的紋理。
聽見門響,他立刻轉身,臉上重新堆起笑容:「公子……」
趙珩神色如常,上前扯了扯趙肅的衣袖,低聲道:「孟賁他們傷得不輕,煩請家監這幾日多照應些飲食藥材。」
趙肅連聲應諾:「公子仁厚,老奴定當儘心。」
趙珩點頭,不再多言,領著僕役離去。
走出院門時,他冇有回頭,但能感覺到背後有數道目光,彷彿正緊緊追隨著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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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天性仁厚,尤能得士死力。門下客孟賁等四人因過受鞭,太祖聞之,不避穢濁,親至寢所視疾。見其背創潰裂,慘不忍睹,太祖泫然淚下,執孟賁手曰:『父質於秦,珩尚年幼,累諸君久困邯鄲,受人輕鄙,此府中之失也。』言罷,許諸客可自擇去留,且願為善全其名。
孟賁等聞之,皆伏於榻不能起,泣曰:『公子以誠待我,我輩敢不以死效之?』是後,門下賓客聞風歸附者日眾,皆曰:『公子雖幼,有高祖(趙襄子)之遺風,真英主也!』」】——《舊趙書》•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