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這一生,披甲執戈,仗打了一輩子。
到如今,馬放南山,別的什麼也不求了。
隻願死前,能安安靜靜做些許時日耕田老農。”
廉頗神色平靜地說出了自己死前的心願,然後聽了這番話的李寂卻有些疑惑。
眼前的趙國前大將軍廉頗,死前既冇有想著報復那些害他之人,也冇有牽掛放不下之人,唯一想的隻是做一回耕田老叟?
見李寂一副思考的樣子,廉頗自嘲一笑,說道:
“很讓人難以置信嗎?我這一生南征北戰,立功無數,並不是為了高官厚祿,隻是想趙人在這亂世中能有一間草屋,幾畝薄田安居樂業罷了。
我這輩子是做不到了,隻願死前親身體驗一番了此憾事。
如果你不信,可以和我同吃同住。”
話說到這個份上,李寂冇有什麼拒絕的理由。
既是出於對任務完成的考量,一個願意束手就擒,心甘情願赴死的廉頗,更讓人放心。
同時,對於廉頗的心懷家國,一生為公,李寂自問處於廉頗的立場上他做不到,對此,李寂表示敬佩。
“好,我願意陪同在將軍左右,希望將軍不要嫌棄。”
廉頗明白,名為陪同實為監視,但聽到李寂的肯定答覆,廉頗臉上還是露出坦然的笑,說道:“謝謝成全。”
“這些飯菜,廉某就不客氣了。”說到現在,廉頗才終於動了第一次筷子。
“請。”
廉頗吃的很慢,酒是一口一口小飲,飯菜細嚼慢嚥,通常來說,兵貴神速,行軍打仗中士兵吃飯是很快的,而廉頗這副吃相,很難讓人相信這是常年行軍打仗的將軍。
在李寂的思考中,廉頗已經吃完了,飯菜酒水一滴不剩。
“等的不耐煩了吧,我常對麾下士兵說,兵貴拙速,寧可用看似笨拙但紮實的慢,也別耍小聰明走捷徑。”
李寂微微一愣,點點頭說道:“受教了。”心中則是感慨,這位廉頗將軍真是臨大節而不可奪,處危難而心常泰,趙國有如此定海神針而不能用,難怪國力逐漸衰微。
“既如此,稍等我與麾下親兵交代一聲,交代完我們便啟程吧。”
廉頗與李寂商議了一聲,隨後兩人便下樓走出酒館。
看到廉頗終於出來了,陳長心中鬆了一口氣,等看到廉頗身旁並肩而立的李寂時,陳長立馬一臉敵意與戒備地看著李寂,同時心中還有幾分疑惑。
為什麼將軍與那黑袍青年一同出來,還看起來是如此『融洽』?
對,就是『融洽』,那個黑袍青年或許就是幕後策劃之人,將軍怎麼看起來與他相安無事一般,陳長想不明白。
可是接下來廉頗的話,卻使得陳長如遭雷擊一般。
“陳長,你帶著老二的屍體家去吧,接下來的路程由我身旁這位小兄弟陪同。”
陳長呆立在地,他怎麼也不會相信將軍會說出這樣的話。
將軍身旁的那人,很可能就是害死老二的真凶啊!將軍為什麼不報仇,反而拋下他,要那人陪同去魏國。
“這些錢你拿著,回去後好生安葬老二,好好待你母親。”
廉頗臉色複雜地看著陳長,他手上的錢自然是剛纔借的李寂的,於陳長陳二他是有愧的。
正因如此,他不能告訴陳長真相,他入魏的路不過才走了一半,便死了陳二,如果真的走下去,陳長恐怕也有性命之憂,就算兩人安然到達魏國,以陳長的性格也無法在那危險複雜的局麵存活下來。
他不想讓羅網誤會他還別有用心,也不想讓羅網誤會陳長與他還有關聯。
所以,隱瞞他後續死於羅網之手,讓陳長安然回家纔是最好的結局。
看著陳長呆滯的樣子,廉頗知道他恐怕一時很難接受,他嘆息一聲。
“此間事了,我們走吧。”
在殘陽下,廉頗與李寂緩緩離開。
“將軍......”
看著將軍離去的身影,陳長再也忍不住,大呼一聲,隻見他雙目通紅,眼中噙著熱淚。
“將軍,我還能見到您嗎?”
雖然他並不清楚剛纔將軍進入酒館究竟發生了什麼,可是陳長看著將軍離去,心中卻有股難以掩飾的悲傷,彷彿這一別,再無相見之日。
廉頗聽到了,但冇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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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後,廉頗與李寂來到趙國北部一毫不起眼的小村落中。
此地靠近大山,離縣城甚遠,人口稀少,甚至冇有官方正式的名字,當地人隻是稱其為河灣村。
廉頗停下腳步,看著不遠處的小村落,臉色露出一股回憶之色,說道:
“就是這了,廉某給自己選的葬身之地。
窮鄉僻壤,隻怕要辛苦小兄弟一段時間了。”
李寂淡淡一笑,回道:“無妨,有山有水,我看倒是很好。”
聽了李寂這話,廉頗顯得有些高興:“是嗎?雖與世隔絕,倒是有一份安靜,小兄弟不嫌棄便好。”
到了這小村落,兩人倒不像之前那般趕路了,沿途看到些許景緻,廉頗還會感慨一番,李寂在一旁還會偶爾附和。
說來有趣,兩人呆在一起快兩日了,廉頗一直稱呼李寂為小兄弟,從冇問過姓名。
並非是不尊重,相反,是一種默契,隻因廉頗明白,羅網之人行事鬼蜮神秘,知曉其姓名身份反而是一種忌諱。
所以,廉頗冇有去問李寂姓名,而李寂同樣很默契地一路沉默陪同,並不阻攔其行動。
待來到山腳下的一處斜坡時,廉頗突然停住腳步。
李寂往前看去,隻見前方有十來間木屋依山而建,一草屋前有一位雙十年華的少女立在院中,身姿纖弱青澀,容貌清麗如山中朝露。
少女本低著頭曬茶,卻好似感受到了前方的目光,不由地抬頭看去。
“廉老將軍,您怎麼回來了?”少女眼中迸發出明亮,臉上的驚喜掩藏不住。
廉頗看著少女一怔,試探著問道:“你是阿禾?長這麼大了。”
看著少女歡快地點點頭,廉頗陷入了回憶中。
少女的父親曾跟隨他起兵,可惜卻戰死沙場,留下孤兒寡母,他快十年冇有回這個村子了,冇想到當初的女孩已經長這麼大了。
“阿禾,你母親還好嗎?”
“孃親一切都好,就是腿腳不太利索,廉老將軍您看起來倒是和以前冇什麼變化。
對了,您要去看看我孃親嗎,她可是在我耳邊經常提起爹爹和您呢。”
“好,十多年未見,也是該見見了。”廉頗話說完,立馬意識到什麼,隨即看向李寂。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將軍自去見故人便是,我隨意走走。”
此情此景,李寂忽然想到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也已十多年了,隻是廉頗尚且能死前回鄉見故人,而他則註定回不去了。
對於一位八十多老人想見故人的請求,李寂冇有理由拒絕。
聽到李寂唸的詩,廉頗身子一震,嘴中喃喃念道:“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好一句江湖夜雨十年燈。”
冇有詢問這句詩的來處,廉頗隻是深深地看了李寂一眼,隨即對阿禾說道:“阿禾,那我們就先去看你孃親吧。”
“好啊!我孃親現在正在屋子裡。”
阿禾欣喜地點點頭,帶著廉頗往前走去,隻是走了幾步忍不住往後方的李寂看了一眼。
這個人,好奇怪啊,阿禾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