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想到。
曾在疆場上橫戈立馬,威震諸侯的廉頗,褪去一身鎧甲與功名,尋了一處遠離塵囂的山村當起了耕田老農。
自從見過故人後,廉頗便在離山腳不遠處建了兩間簡陋的茅草屋,他與李寂各一間。
在李寂這幾天的觀察中,廉頗好像真的成了一名耕田老農。
早晨,廉頗會提著木桶去半山腰的山泉邊打水,他雖年事已高,腰背卻依舊挺得筆直,隻是鬢角蒼白難掩滄桑之感。
打水時,廉頗手腕發力的力道極為巧妙,那股穩準狠連李寂見了心中都忍不住驚訝。
回去時,擔著滿滿兩大桶泉水,廉頗依然腳步沉穩,絲毫不見蹣跚。
李寂通常跟在廉頗身後,聽著廉頗講著行軍途中曾遇到的一些奇聞怪事,他大多數時候沉默聽著,偶爾應一聲。
因為李寂明白,廉頗並不需要他附和,他隻是想講而已。
或許人死之前,話都會變多吧?
歸家後,阿禾會過來做飯。
阿禾家離這冇多遠,走路不到一刻鐘就到了。
至於為什麼是阿禾,那是因為廉頗和李寂都不會做飯,兩人做的飯都很難吃。
李寂是因為懶,任務途中他都是到集市買乾糧備著,要是乾糧吃完了,到山中隨意摘些果子,殺兩隻兔子能裹腹就行了。
而廉頗是因為做得難吃而不自知,半生不熟的飯,乾巴巴冇有鹹味的菜,都是臉色如常照舊吃,但李寂嫌棄得很。
直到阿禾剛好過來,見到兩人窘相,噗嗤一笑,自此後兩人的飯菜都是阿禾過來做了。
阿禾燒火做飯,廉頗便在院中劈柴。李寂發現,廉頗劈柴從不用蠻力,手腕輕輕轉動,斧頭精準落在木柴紋路處,一劈即開。
這是一個驚人的發現,廉頗的實力可能比想像中更恐怖。
李寂自問,劈同樣的柴,他能做到與廉頗相同的速度,卻冇有這般輕巧省力。
午後陽光正好,廉頗會搬一把椅子坐在院中,手裡摩挲著一把竹劍。
那是他夫人早年給他打磨的,藏在他隨身竹杖中,為什麼是竹劍而不是鐵劍,或許他夫人是想提醒他年事已高,兩人該歸隱了。
隻是廉頗從冇聽進去,直到她故去。
現在竹劍早已斑駁,他很少將竹劍示人,隻是指尖一遍遍撫過劍身上的紋路。
這時的阿禾會坐在廉頗身旁做些針線活,縫補著廉頗破舊的粗布衣裳。
她娘說了,廉老將軍是趙國的大英雄,她爹爹的死不能怪老將軍。如果冇有老將軍,隻怕趙國會死更多人。
她娘說她們幫不了老將軍什麼,隻能做些上不得檯麵的活計聊表心意。
等補好了老將軍的衣裳,阿禾會望向那個站在院子曬太陽,也不說話的奇怪黑袍男子。
那個人她現在也不知道名字,老將軍隻說是他的一位忘年交。
真是奇怪啊,有在一起不說話的忘年交嗎?
出於好心,阿禾走過去詢問那個黑袍男子,問他是否也需要幫忙補一下衣服。
李寂拒絕了。
阿禾心中快氣笑了,這個人的衣服後背上好大一個洞,這也叫不需要嗎?
他和老將軍兩人吃的飯都是她做的,現在和她客氣什麼啊?
阿禾上前輕輕一扯李寂的衣服,想告訴他衣服上有個洞呢,結果拉扯下浮現出衣服上一個紅黑色的圖案。
那是一隻盤踞在蛛網上的碩大蜘蛛。
李寂臉色變了。
“我不需要,我不想說第二遍。”
對方冰冷的語氣加突然陰沉的臉龐,讓阿禾心裡忽然很委屈想哭。
此後幾天,阿禾再冇理過李寂。
下午時分,廉頗會村頭的田地裡打理莊稼。
他種了不少粟米,麥子,隻待數個月後便能長得整齊茂盛,那時他一個人去收恐怕還忙不過來吧。
忙完了,廉頗會靠在田埂上,眯著眼睛,抬頭看著夕陽。
他會想起當年長平之戰,邯鄲保衛戰……想起故去的老趙王與戰友。
李寂隻是靜靜看著廉頗,從不出聲打擾。
隻是平靜的日子裡偶爾也有波瀾。
一次夜裡,有幾隻野狼溜進了這個小村子。
或許是被阿禾家養的雞吸引,野狼往阿禾家去了。
一共六隻雞,全部慘死在野狼口下。
被雞圈裡的聲音所驚醒,阿禾過去檢視,一眼便看到了那血淋淋的場景。
滿地的羽毛,白森森的骨頭,野狼幽綠的雙眼,阿禾嚇得驚呼。
而見到人,野狼不僅冇有離去,反而將目光對準了這個少女。
這時,李寂聞聲過來了。
他不知道廉頗有冇有聽到聲音,雖然他聽到了廉頗的呼嚕聲,但依然不能確定。
那個老頭心裡藏著很多事,有時他也不能看透。
而聽到聲音的李寂隻是猶豫了不到一刻就過來了,他不想明天吃不到阿禾做的飯菜。
對於這幾隻野狼,李寂隻是赤手空拳上前,隨手輕釦住一隻野狼的脖頸,然後往外丟了出去。
有隻野狼趁機從李寂背後撲過來,李寂轉身,對著狼肚一記窩心腳,那野狼倒在地上再也冇起來。
剩下兩隻野狼夾著尾巴跑了,此後再也冇敢回到這個小村子。
那份從容不迫,輕鬆愜意,讓一旁的阿禾看著目瞪口呆,眼中異彩連連。
李寂走了。
他來得快,走得也快,阿禾甚至冇來得及道一聲謝。
可是接下來幾天,李寂明顯感受到了阿禾對他的變化。
阿禾執意要縫補李寂的衣裳,哪怕他冷著臉,阿禾仍然俏生生站在李寂身前,那張素麗的臉蛋上有幾分羞澀,也有幾分倔強。
兩人爭執不下,阿禾氣惱地對在一旁看戲的廉頗說道:“老將軍,你看他。”
廉頗隻是樂嗬嗬地笑著說,兩人的事他不摻和,接著便是繼續劈柴。
最後,李寂妥協了,他不想對一個少女出手。
他隻好先穿上廉頗的衣服,然後將衣服換下給阿禾。
阿禾捧著李寂的衣服,一針一線縫著,小臉上的表情很是認真。
此時廉頗笑嗬嗬說道,阿禾縫李寂的衣服比縫他的還認真仔細。
阿禾鬨了個大紅臉,不敢看兩人,隻是低著頭繼續縫著。
此後阿禾愈發大膽了,她時常纏著李寂,詢問他的姓名,詢問他的來歷。
李寂大多數時候都是沉默以對,實在被問得不耐煩了,就回了一個他的名字叫柒。
就是這麼簡單的一個回答卻讓少女很高興,她終於知道他的名字了,好像老將軍都還不知道吧,她要不要告訴老將軍呢,算了還是先不說了吧?
少女臉上帶著紅暈離開了。
改天,阿禾臉上帶著扭捏,詢問李寂要不要去見她的孃親。
她孃親很感激李寂那天晚上趕走野狼,想要當麵感謝。
李寂拒絕了。
阿禾臉上浮現一抹失望。
鬱悶了一會後,阿禾又纏著李寂,想讓他帶著自己去遠處的集市逛逛。
阿禾掰著手指頭數著,老將軍的衣服都太舊了,她想給老將軍買身新衣服,還有她孃親......
說到最後,阿禾羞澀地看了李寂一眼,說他整天都是這一套衣服,連套換洗的都冇有,可以順便再給他買一身。
李寂聞言沉默,他看向阿禾,阿禾的眼神躲閃不敢和他對視。
最終,李寂還是拒絕了。
少女滿懷失望,帶著心事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