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頗和陳長一個時辰後,出現在酒館門口。
現在已經日薄西山,酒館周圍圍觀的人已經少了很多。
廉頗一眼就看到了被掛在酒館門口的陳二,他身體綁在一根木樁上,手臂處空空蕩蕩,渾身鮮血淋漓,模樣極為悽慘。
看到這一幕的廉頗心有不忍,他快步上前,拉下望杆,走到陳二身邊,為其鬆綁。
酒館店家早就派了兩名小二在旁邊守著,見一白髮老者想要為老二鬆綁,急忙前去阻攔。
兩名小二想要拉住廉頗的胳膊,剛想往後拉卻發現紋絲不動。
兩人也是奇了,他們打量著眼前的魁梧老人,這人滿頭白髮,臉上滿是皺紋,怕不是已經**十了。
這等老丈應該已經半截入土,怎麼會有這般大的力氣。
兩名店小二還想再試,但廉頗已經拉住了綁住黝黑漢子的繩子,隻見他微微用力,手指粗的麻繩便猛然斷裂。
以至於拉著廉頗的兩名小二被這股力道反衝得摔了兩個跟鬥。
廉頗將陳二從木樁上取下,而陳二似乎被廉頗的動作給驚醒了。
“將軍,是你嗎?”
陳二的聲音幾乎弱得聽不到,但廉頗還是聽清楚了。
“是我。”
陳二的眼中流出兩行渾濁的淚滴。
“將軍,我冇有......我是被陷害的。”
陳二斷斷續續地說出這句話,而當他說完後似乎耗儘了最後一點力氣,眼中的光彩也徹底消失。
廉頗知道以黝黑漢子的血性,本該不會受此羞辱,之所以撐到現在,或許就是想給他解釋一句。
他戎馬一生,有太多兄弟在眼前死去,見過太多的死亡,他現在心中不是悲痛,而是一種羞愧。
他離別之時,見過陳長陳二的家中老母,那是一位眼瞎的老太太,她極不放心自己的兒子離開趙國去往魏國。
可是當她聽到兒子所要追隨的人是廉頗後,卻頓時改變態度,讓兒子要好好聽廉頗將軍的話。
廉頗知道,自己冇有顏麵去見那位老太了。
抱著黝黑漢子的屍體,廉頗忽然心有所感朝著酒館二樓望去。
隻見酒館二樓一名身穿黑袍的陰鬱青年,兩人互相對視著,隻是一眼便各自心生忌憚。
黑袍青年正是李寂,在他眼中,那魁梧老者雖然布衣在身,但僅僅是在那站著,卻有一種統領千軍萬馬捨我其誰的氣勢,想必這老者就是他這次的任務目標,趙國廉頗。
而在廉頗眼中,那黑袍青年目光如寒潭之水,幽深冷寂,周身遊離著一股殺氣,似惡虎欲擇人而噬,想必此人便是策劃陳二之事的幕後黑手了。
“老丈想必就是趙國廉頗將軍吧”李寂跳下樓去,輕輕落地,站到廉頗麵前問道。
“不錯,某正是廉頗。
不知閣下為何要害我親兵。”
廉頗麵色平靜地問道,但是隱藏在平靜之下的卻是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
“因為我想要將軍的一樣的東西。”李寂臉色平淡地問道,似乎冇有注意到廉頗那即將爆發的情緒。
“何物?”廉頗皺著眉問道,他不被趙國新君信任,被朝廷大臣排擠,家中也無甚資產,他不明白自己身上有何物如此遭人惦記。
“將軍若不害怕,可入酒館與我一談。”李寂指了指酒館,隨後便直接入內。
廉頗皺著眉看著李寂的身影,將懷中老二的屍體遞給了陳長,並開口道:
“你守好陳二的屍體,等我出來。”
“將軍,我跟你一起進去,萬一賊人有埋伏也好有個照應。”
而廉頗聞言卻是搖了搖頭,說道:
“我年歲已高已是個將死之人,不懼這些,等下若是有變,你帶老二的屍體回趙國去吧。”
陳長還想說些什麼,卻聽到廉頗開口道:“這是軍令。”
“是,將軍。”陳長站直了身子大聲回道,他卻不知道,等再見廉頗將軍,便是分別之時。
廉頗進了酒館,隨著李寂上了酒館二樓。
李寂坐在桌子上,桌子上還擺滿了飯菜。
“廉將軍,餓了吧,你我之事等會再聊,不如先將飯吃了。”
廉頗確實已經快一天冇吃飯了,但他冇有去看這些飯菜,隻是擺了擺手,直直地看著李寂的眼睛。
“將軍是怕我在飯菜中下毒嗎,也罷。
我之所以想見將軍,乃是想取將軍身上的一樣東西。”
“何物?”
“將軍的項上人頭。”
李寂此話一出,空氣中的氛圍頓時凝固。
然而,廉頗卻並冇有像李寂所想像一樣的發怒。
廉頗臉色如常,平靜地問道:“你是誰派來的?”
“羅網,但提供將軍訊息的是趙國和魏國之人,至於是誰,我們羅網不能說。”李寂淡淡回道。
李寂的回答雖然簡單,但卻直指廉頗此次入魏的矛盾核心,不僅趙國不想讓廉頗入魏,就連魏國也有人在抗拒。
聽了這個回答,廉頗臉上一愣,平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表情波動,如果魏國高層都不願他入魏,那麼他入魏的基礎何在?
“難道天下就再無我廉頗的容身之所了嗎?”心中既知入魏希望渺茫,廉頗也顧不上旁人,忍不住說出了心中所想。
“從一開始,將軍入魏就不存在成事的可能。將軍在趙國可拜大將軍,離開趙國,隻能為喪家之狗。”
“好,好一條喪家之狗。你就吃定了我不敢動手,就不怕我先殺了你?”廉頗眯著眼問道,似乎真的在想是否可行。
殺了眼前這個羅網派來的殺手,是否能破局呢?
此時,兩人間的氛圍已經降至冰點,下一刻就有可能刀光劍影,血液飛濺。
然而就是在這樣的時刻,李寂隻是不慌不忙地給自己續上了一杯酒,然後緩緩說道:
“殺一個人,是為了自己過得更好,可如果殺一個人是給自己掘更大的墓,那麼殺這個人又有什麼意義呢?
殺了我,羅網隻會派更強大的殺手來。而有著趙魏兩國提供訊息,將軍的行蹤於羅網而言,隨時都能知曉。
這是一場獵殺,不死不休。”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得很!”
聽完這番話,廉頗忽地大笑起來,笑聲震動酒館,隻是那雙蒼老的雙眼中卻冇有任何笑意,有的隻有一股悲涼與幾分自嘲。
局麵明朗到這個地步,他不僅入不了魏,連害死陳二凶手就在眼前,他也奈何不了。
原本他還有幾分想知道陳二是如何被陷害的,可現在卻對此冇了什麼興趣,隻因一番對話後,他知曉眼前的年輕人城府太深,手段太毒,他廉頗尚且隻能束手就縛,有力使不出,那陳二隻怕死也無處申冤。
大笑之後,廉頗臉上很快恢復了平靜,隻是聲音比平常蒼老了幾分,說道:
“謝謝你年輕人,謝謝你點醒了我,不然到現在我還在自欺欺人。
我廉頗的頭顱你大可拿去。
隻是死前我還有一心願未了,還請成全。”
“將軍但講無妨。”李寂冇有答應,也冇有拒絕。
對方可以說,但他答不答應就不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