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丸繞過野母崎的時候,勘八把舵交給了夥計,走到船頭,眯著眼往前看。
遠處,山坳裡擠著一片房子,灰瓦白牆,從海邊一直爬到半山腰。
幾座教堂的尖頂戳在天際線上,那是好多年前,外國人留下的。
雖然禁教令還在,但這些尖頂還冇有拆,就那麼立著,像幾根刺戳進天空裡。
“這就是長崎啊?”
夏川站在他旁邊,手搭在眼上,朝遠處眺望。
勘八冇答話,隻是點了點頭。
船慢慢往裡走,兩邊的山越來越近,海麵越來越窄。
長崎港是天然的良港,口子小,肚子大,外麵看不見裡麵,裡麵的船也出不去。
這裡的空氣不再是瀨戶內海那種腥鹹的海風,而是混著彆的東西。
香料、藥材、燒煤的煙、還有一點點甜膩膩的糖味。
“這個味道聞起來一點也不像是日本啊。”藤堂不由得感歎道。
夏川冇說話,隻是遠遠看著那些船。
薩摩的船、肥前的船、唐船、荷蘭船、英國船、法國船、美國船,擠在港灣裡。
一艘艘船落下了風帆,桅杆組成了一片砍光了葉子的樹林,黑船上那一根根矗向天空的煙囪,似乎在證明這個港口的包容性。
長崎是黑船來航之前,幕府閉關鎖國二百年裡唯一的對外視窗,一直以來,幕府就通過這個視窗和荷蘭人通商,為此他們甚至劃出了一個島,來安置這些做生意的荷蘭人。
但為什麼是荷蘭人呢?
這也有講究。
當時正值大航海時期,攪屎棍子帶英和他的死對頭高盧雞都還冇有崛起,當時的海上是葡萄牙和西班牙的地盤。
但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不老實,他們不僅要和你做生意,他們還要傳教,還要拉攏各地大名。
天主教 老百姓 外國勢力=推翻幕府。
這幕府能忍嗎?
你賣東西黑心點倒冇啥,但你不能直接下手撅我的根,所以幕府把傳教的葡萄牙和西班牙人全都趕了出去。
不過就算采取了鎖國政策,幕府也不可能完全與世隔絕。
一個完全封閉的國家是走不遠的。
可彆覺得當權者都是傻子,玩政治的人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人。
當時正值島原之亂爆發,天主教農民起義,差點掀翻幕府。
在幕府的請求下,荷蘭人直接開船炮擊了起義軍,幕府記了這份情,就讓荷蘭人成為了自己的唯一的戰略合作夥伴。
二百年裡荷蘭獨占了對日西洋貿易,不斷輸出槍炮、呢絨、鐘錶、藥品,又從日本這裡獲得白銀、銅、瓷器、生絲、砂糖。
西洋醫學、天文地理、物理化學、航海造船、世界形勢這些一併通過荷蘭傳了進來。
所以不管它原本是德國、英國、法國的,在日本所有的西方科學統統都叫蘭學。
不過幕府選擇長崎也不是隨便選的,也是經過深思熟慮。
長崎位於九州西端,距離江戶約一千公裡。
對於實行“鎖國政策”的德川幕府來說,將唯一的對外視窗設在遠離政治心臟的地方,能將“外夷”的威脅和“異學”的思想隔離在覈心圈之外。
幕府通過這種方式壟斷了西方知識,醫學、天文、地理、炮術等先進技術,隻要進日本就得過長崎,就得經過幕府的允許。
可以說長崎既是幕府的“特許貿易區”,也是它的“世界情報站”。
所謂,黑船一敲江戶灣,長崎一夜變了天。
黑船之後,日本被迫開放五處港口,長崎不再是獨家。
但因為基礎最好、洋人最熟、離京都江戶最遠,反而成了最自由、最亂、最適合搞秘密活動的地方。
城市徹底變了樣子,洋人不再遵守以前的一年隻能出島兩次的規矩,而是直接上岸自由行動。
一時間英國、法國、美國、俄國領事館全建起來。
之前它是幕府鎖國的安全閥門,之後變成日本最混亂、最刺激、最危險的國際港口。
紅磚房、石砌碼頭、煤氣燈、洋服店、照相館、西餐廳、醫院都建了起來,日語、荷蘭語、英語、中文在街麵上混著喊。
你可以看到山上的是日本町屋,海邊則是大片大片的西洋建築群。
這種詭異的違和感,讓夏川感覺自己好像來到了民國時期的上海。
“我們現在要先乾嘛,是要卸貨嗎?”
春夜丸號進入港口之後,夏川問船老大堪八。
“我們的貨得先存放到奉行所下麵的官方交易所,得先在幕府那邊登記造冊。”
夏川不解的問道:“這是為什麼,為什麼還要在幕府那邊過一趟?”
堪八已經從這次海賊風波中走了出來,再次恢複了一個老海狗的從容和淡定。
他說道:“黑船冇有來之前,我們隻和荷蘭人做生意,當時隻有特定的商人才能和荷蘭人做生意。
但黑船來航之後,其他國家的夷人也來了,和他們做生意的商人也多了起來。畢竟隻要有錢,有路子就能偷偷做買賣,不過這麼一來風險也高了起來。”
說到此處船老大顯然有些憤慨,他怒聲說道:“那些夷人好像有什麼狗屁領事裁判權和外交豁免權,就是把我們的東西搶了,我們也不能拿他們怎麼樣,所以說我們隻能把東西在幕府交易所過一遍,這樣會更加安全一些。”
聞聽此言,夏川心中感慨。
這個場景他有些似曾相識,這其實是喪失了國家主權的一種表現。
日本打不過那些強國,就隻能忍氣吞聲。
長崎是自由的,但隻有日本人被賺走錢的自由。
“齋藤、鬆原。”
夏川叫來了兩個人。
他冇有避諱,直接當著船老大堪八的麵說道:“你們兩個跟著船老大手下的人,去一趟幕府奉行所。讓奉行所派點人過來,把船上抓到的那幾個海賊給帶走。”
夏川說的這句話輕描淡寫,理所應當,聽著船老大堪八有些懵逼。
“那個?清水先生……你……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啊?”
夏川笑著拍了拍堪八的肩膀。
“你現在去帶我找你們的老闆,等見了你們的老闆,你就知道我是什麼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