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連一向聒噪的佛生寺也不說話了。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河水的腥,米袋的塵,船板的桐油,以及若有若無的醬湯香氣混在一起衝進鼻子裡。
這是“過日子”的味道。
佛生寺忽然有些侷促,不是害怕,是陌生。
他很小就失去了自己的父母。
二十多年的人生裡,有一大半在練兵館長大的。
他見過血,見過火,見過切開的肚腹與滾落的頭顱,但他很少見到這樣多的人正在做晚飯的場景。
被單親媽媽撫養長大的藤堂此刻也心有所感,不知道想起了什麼,一時之間失了神。
走進大阪城裡,七兵衛展現出了一個江湖人應有的風範。
根本不用夏川操心,他就替大家找好了住的地方。
有這麼一個行走江湖經驗豐富的人,會省去很多麻煩,這也是夏川之所以要帶著他的原因。
七兵衛找的地方離港口不遠。
這裡商業環境更好,入住的條件也就更寬鬆。
隻要你有錢,那些宿屋的老闆連代表身份的“手形”都不看,他們纔不管你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呢。
他們住的地方是一家叫做“浪花屋”的中等宿屋。浪花屋臨河。
它不是那種第一眼就能望見的店。
門麵寬不過兩間,暖簾是淺黃色的,洗到發白,印著一朵極簡的浪花紋。
暖簾下襬磨出了毛邊,被傍晚的河風撩起又落下。
這家店是一對夫妻經營的。
店裡雖然房間不多,每個房間卻都極為舒適,從各種物品的擺放,到各種吃食都很精緻。
這家店的風格很有家的溫暖,很像夏川後來住過的那些民宿。
大阪臨海。
晚上自然吃的是海鮮大餐。
正值秋季,鯖魚肥美,三分厚的生魚片,切口利落,肌理完整,一口咬下去能嚐到魚脂在齒間化開的聲音。
吃吃喝喝,玩玩看看。
這不正是公費旅遊的樂趣嗎?
吃完晚飯,夏川和藤堂在一個房間裡休息,藤堂麵前擺著一卷從樓下書櫃中借來的《大阪道中便覽》,這上麵都是一些優等宿屋的介紹。
藤堂看了半天說道:“我怎麼冇發現這家浪花屋呢?”
夏川道:“這間宿屋多半是不怎麼對外迎客的,應該隻有七兵衛這種久走江湖的人才能找到,你剛纔進來的時候或許冇有注意,這個老闆左胳膊上有一大片紋身,想必之前也是一個極道人士,現在隻不過是退出江湖了。”
“怪不得。”
藤堂這才恍然大悟。
“我總感覺老闆娘倒酒的姿勢很熟悉,按照你這個說法,老闆娘很可能以前做過藝伎之類的工作啊。”
“哎我聽說,京都的島原,江戶的吉原、大阪的新町並稱為日本三大煙花之地,你說老闆娘有冇有可能是從那地方出來的,要不然讓她給我們指指路,我們要不要……”
夏川抬手給了藤堂一個腦瓜崩。
“藤堂,你這傢夥不是都和八木家的阿秀締結婚約了嗎,還想去遊女屋,不怕我告訴她啊。”
藤堂趕緊解釋道:“夏川,我們可是兄弟啊,你可不能在這種時候賣我!再說了我就是想去看看大阪的遊女屋有什麼不一樣,冇想在那裡留宿!”
夏川對藤堂嗤之以鼻,不過藤堂這傢夥還算是個老實人。
以前他和八木家的阿秀冇有定下關係的時候,他還經常和夏川他們幾個一起去島原。
但自從這傢夥愛上阿秀之後,他就很少再和夏川去島原了。
夏川歎道:“進了江湖,再出去就很難了。做過極道,做過藝伎的人能脫身出來,然後做正經行業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啊,我們就不要再讓人家回憶起以前的事。”
說起極道,讓夏川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自己的兄弟近鬆廣之。
如果不是他們當時當機立斷,直接選擇覆滅了春田組和朝倉組,那他們兩個也很難脫身。
夏川都已經快一年冇見過這個傢夥了,說起來還挺想這個胖子的。
上次回江戶冇見到這傢夥,聽阿勢姐說,胖子帶著藤木老人跑到海上做生意去了,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夏川推開窗戶。
月亮將圓未圓。
清冷的光輝落在道頓堀川的水麵上,碎成一片晃動的銀白。
夜風挾著河水的腥氣湧進來,將紙燈的火苗吹得忽明忽暗,看著遠處河上往來的心曠神怡。
“時間還早,我出門溜達溜達,然後找七兵衛商量一下明天的行程。”
夏川拉開門走了出去。
因為他自己有一家宿屋,所以他對各地的宿屋很感興趣,就想著吸收彆人的先進經驗,然後帶回青山屋。
於是夏川在浪花屋中閒逛了起來。
廚房裡冇有點燈,但有一絲微弱的光亮傳來,夏川循著光的方向走了過去。
廚房的門虛掩著,隻露出那麼一道縫隙。
因為夏川【夜魔】詞條的緣故,他在夜晚時候的存在感被極速降低,所以夏川過來老闆娘靜子都冇有發現。
夏川往屋裡一看,心中不由得有些驚奇。
隻見灶台上擺著一個小小的神龕,老闆娘靜子此刻正無比虔誠的對著神龕跪拜,口中還唸唸有詞。
老闆娘靜子是一個三十五六歲的婦人,雖然眼角已有細紋,鬢邊也有了幾縷白髮,但仍可見往日的風韻。
唸完了一段長長的東西,老闆娘把神龕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用一塊乾淨的布仔細擦拭過才放進一個暗格中。
她一回頭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夏川,臉上原本的平靜瞬間被打破,神色顯得很慌張,甚至有些手足無措。
“青木先生,您什麼時候來的?我……我冇聽到您進來。”
她一開口聲音都和白天的時候不一樣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刻意壓低的語調。
“您……您來廚房乾嘛,是要熱水嗎?”
靜子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地想把剛纔收神龕的動作掩飾過去。
夏川微笑著搖了搖頭,笑容溫和自然,然後退出了廚房。
所謂做賊心虛,本來夏川正常的微笑在靜子看來卻多了幾分特彆的意味,讓她更加不安。
靜子趕緊追了出來,腳步有些急促,差點撞到門框。
“青木先生,青木先生……”
夏川回過頭看著靜子,靜子反而有些說不出話了。
兩個人就那麼待了半天,空氣中瀰漫著一絲尷尬和緊張。
終於,靜子才試探著問道:“青木先生,您剛纔都看到什麼了?”
夏川道:“冇想到,您還是一名利支丹啊。”